聽見他這樣說,瑤姬倒是回想起了自己和陸胥相處的一部分片段。

還在一勺樓,瑤姬由於實在餓了太久,加上鹹祖做的一桌飯菜尤其地美味,她一靠近桌子就目空一切開始風卷殘雲地動用雙手大吃特吃。

於是陸胥坐在她的對麵,神情淡淡,目光卻帶了一點柔和之意。他瞧著瑤姬左手撕扯下全羊的一條右腿捏在手裏大咬了幾口,一邊右手拿著筷子夾起青菜往嘴裏送,咀嚼幾下咽下,再拿過邊上的酒杯大喝一口,神情還是淡淡的,沒有改變。

瑤姬卻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下手頭的動作,抬頭看他:“是我吃得太猛了,把你嚇著了麽?”

陸胥搖頭:“不,我隻是在想,你吃完這一桌大概要多久。”

瑤姬翻了一個大白眼:“無聊!”

很快,一整桌的吃食全見了底,鹹祖開開心心地在邊上嘀嘀咕咕說著自己廚藝又有進步,說自己從瑤姬身上獲得了某種創製新菜式的靈感。

陸胥瞧著仰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瑤姬,笑眼問道:“再來一桌麽?”

瑤姬又翻了一個大白眼:“無聊!”

雖然瑤姬覺得陸胥有時候說話的確有點厚臉皮,甚至可以說是不要臉皮,但她還挺喜歡。畢竟她自己也不是什麽臉皮薄的人……反而那樣的陸胥讓她覺得很是親切,似是故人,涉水越山地來到她的身邊。

故而,瑤姬現在聽了青絕的話語,露出一個有點疑惑的神情:“那你不如說說看。”

青絕點一點頭,再拿了個沙棠果,幾口解決之後擦一擦嘴邊汁水,道:“你知道的,青華大帝和陸胥道君是很好的朋友,他們兩個經常聚在一起下棋喝茶,切磋術法。雖說天帝賜了那麽大一座雲刻宮給陸胥道君,但他還是喜歡回西昆侖那麽個小地方。有一回,青華大帝有要事與陸胥道君相商,也便帶了我一同前往西昆侖,但那一天偏偏道君不在,他的劍靈說道君去了外邊雲遊,似乎是打算到堂庭之山采一些水玉做一副棋子。青華大帝問起陸胥道君何時得返,劍靈說道君已去了七日,大概很快便能回來了。青華大帝說那麽便等等吧。然而青華大帝與我等了足足七日,陸胥道君卻還是沒有回來。青華大帝等不及了,帶著我一起去堂庭山找陸胥道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與一隻千年白猿纏鬥。你說說,陸胥道君,一個修為高深的神君,跟白猿打架居然不用半點仙力法術。你說他這個神仙,是不是不正經?”

瑤姬忍著笑,換了一個適合聽故事的舒服一些的姿勢,道:“真是委屈你了。”她拿了個沙棠果湊近嘴邊咬一口,問:“還有嗎?”

青絕似乎是說得來了興致,表情已經是深惡痛絕:“自然有!你也知道了,我對陸胥道君這個神仙可謂是非常之討厭了,所以總想著有沒有什麽法子能夠治一治他。一日,他來我東極妙嚴宮做客,我想時機難得,就主動給他煮茶水喝。但是我煮茶用的,不過是自己養的蟾蜍下的一團卵,裏頭再混上一堆爛泥巴,惡臭無比。為了掩蓋那臭味,我加了我們妙嚴宮極好的一種曬幹了的點絳唇花瓣。但出乎預料的是,此舉早已被陸胥道君洞悉了,他裝作若無其事,說自己喝不慣點絳唇,更喜歡青華大帝手頭的那一杯瑤台玉鳳。

“在宮中時,青華大帝不習慣用術法,所以對我的舉動一無所知。因此他也便同意了更換。可青華大帝素來待我極好,我既不想讓他喝到這杯東西,又不希望他知道我做壞事沒有得逞,畢竟那有些丟臉。所以我隻好搶走了那杯茶水,說自己很喜歡喝,太想喝了。我一飲而盡,這還不算,陸胥道君問我滋味如何,我隻能笑嘻嘻地說一聲真好喝。”

瑤姬邊聽邊吃完了一個沙棠果,趴在案上笑得不行:“這個神仙……”

青絕憤然道:“你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陸胥道君的惡行,我能說上三天三夜!”

青華心思通透,對青絕和陸胥的矛盾早有所聞,而他的認知是,二人之間如此矛盾,原因就在於相互不夠了解,相處得不夠多。因此,青華打算讓青絕到雲刻宮待上一段時間,正巧西天諸佛邀請淩霄諸神前往赴一場誦經會,青華作為四禦之一,也便前往。青絕本不大願意去雲刻宮,奈何這是青華的安排,他雖然在九天橫行霸道慣了,到了青華麵前還是很乖。於是他便去了。

然而,青絕抵達雲刻宮外時,守門的仙侍攔下了他,說道君正在睡覺,他睡覺的時候最不喜歡有誰打擾,即便是天帝到了也需等候。

青絕咬咬牙,忍了。心想這第一天來,還是別搞什麽幺蛾子為好。

誰知他這麽一等便是十日。

十日之後,仙侍笑意盈盈地前來迎接,青絕卻已經在門外等得麵黃肌瘦,雙目無光。

回憶往昔歲月,青絕講得聲情並茂,泫然欲泣。他對著瑤姬切齒道:“我還就沒見過什麽神仙這麽會睡!”

但好歹也是進得了雲刻宮,青絕想著,自己之前也戲弄過陸胥,雖然沒有成功,但是為了青華大帝,他也就忍了不說。

進入雲刻宮內,先入目的是一個一個不小的院子,院內布置皆按照天上最全的樣式來。但見門樓垂花,與數道曲折遊廊並接。邊上一個楊柳池塘,岸上環繞幾段白玉欄,更有玉橋一座,水中青荇香菱,水邊蓼花葦葉。院中甬道相互銜接,道旁滿架奇花,再以山石點綴。

而一身白衣的陸胥正在一處涼亭飲茶,見了青絕,也便打了一聲招呼:“喝茶麽?”

青絕斜眼看他,心想他睡飽了,精神頭倒是很好。他回想起自己那十日內的痛苦遭遇,沒好氣道:“不喝!”

陸胥一臉惋惜道:“好不容易得了薑氏的一壺薝卜花茶,請你喝你卻不要,實在可惜。”

青絕一愣,心中微微一動。

神族的茶道源於神農,現今正是飲茶之舉十分流行的時候,神族上下皆愛好茶,青絕也正是如此。而天底下普遍認為最初的一種茶是為最好,那便是神農大帝薑石年培育烘焙的薝卜花。然而此茶難得,縱然是青絕,花下一番大氣力,也不過喝過三回。當下聽陸胥這麽一說,他說自己沒動心,那都是唬人的。

於是青絕還是暫時忘卻了一切的不快,一臉巴巴地湊到陸胥跟前,道:“真的是薝卜花茶麽?”

陸胥瞥他一眼:“你不是不喝?”

青絕嘿嘿笑道:“一般的茶嘛,我自然是不喝的,但這可是薝卜花。道君,我看這茶這樣多,你一個人怕是也喝不完,不如我幫你喝一點。”

陸胥卻是淡淡道:“你要喝我的茶水,自當替我做些事情。世上從沒有白來的東西。”

青絕問:“什麽事?”

陸胥道:“數年之前我在堂庭之山采來一些水玉,預備用來製作棋子,卻一直沒時間去做。你幫我做好棋子,我便請你喝茶。”

青絕一咬牙,為了能喝茶解饞,也就點頭同意了。

然而鍛造水玉製成棋子,事實上是十分艱難的。青絕修為還不甚高深,五十日過去了還未造成十顆棋子。陸胥從他的麵前走過,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道:“青華大帝什麽都不教你的麽?”

青絕本來就在氣頭上,聽得這麽一句問話,登然氣極:“青華大帝教我的都是些術法,能與人打鬥便好,我日後又不去做什麽棋王,為何還要學製棋之術?學來了又有何用?一輩子替你製棋嗎?”

陸胥道:“製棋非得要製棋之術嗎?變通二字,你莫不是第一次聽見。”

瑤姬笑著問:“那麽最後你製成棋子,喝到薝卜花茶了嗎?”

青絕一臉的憤怒,道:“自然沒有!不知道當時我怎麽就聽信了他的鬼話,竟然跟著他做所謂的修行。一年之後青華大帝西天歸來,見了我,竟是沒有認出來。”

瑤姬問:“為何?”

青絕道:“我日日修行,瘦了一圈不說,皮膚更是黑了不少。青華大帝見了我,仿佛看見了什麽幾天幾夜不吃飯的可憐娃娃,我沒有說話,他便問陸胥道君說,這位是誰,怎麽與我家青絕有幾分相像。”

瑤姬笑得前仰後合,青絕歎息著說道:“我現在與你說起那些痛苦的過去,並不是權當做笑話講給你聽,為了圖你個開心勁。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要多照顧照顧你,陸胥道君此人究竟是個怎樣的神仙,你現在應該清楚了吧?”

瑤姬使勁點頭:“知曉了,知曉了。”

等她笑歇下來,掏出個沙棠果遞給青絕,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青絕接過沙棠果,道:“你問吧。”

瑤姬道:“不是說陸胥道君從不肯帶誰一塊修行的嗎?天上地下那麽多人希望能夠拜他為師,縱然隻學個一招半式也肝腦塗地。為何他會主動帶著你修行?”

青絕思忖片刻,道:“此事我卻也不是很清楚,大概他是為了讓我難受……”

瑤姬道:“若是光光為了叫你難受,那想必你也沒什麽學到的。我問你,你在那一年的修行之後,術法可有什麽進步?”

青絕再思忖片刻,凝重道:“實不相瞞,進步是很明顯的。在那修行之前,我還打不過下界青丘之國的公子庭,一年之後卻是打得贏了。”停頓了一瞬,青絕摸了摸下巴,道:“並且後來有很多神女仙女聽說我曾在陸胥道君門下修行,也便肯主動來找我攀談了。”

瑤姬道:“所以說,他並不是為了讓你難受,而是為了你好。”

青絕訝然:“為何?他為何天上地下這麽多的神仙裏,單單對我這樣好?難不成是因為青華大帝的緣故麽?”

瑤姬道:“可能是因為青華大帝,也有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人。”她向著青絕湊近幾分,問道:“你家中有沒有什麽人與陸胥道君是好友?或是說是陸胥道君欠了情的?”

青絕的臉上卻流露出一股悲戚,他垂下眼睛,輕聲道:“我家中就隻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