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坐在石凳上,抬起右手攔下了薑石年,手中一把玉質如意閃著溫潤的光澤。他瞧著薑石年,咧嘴一笑:“是神農大帝薑石年?”
薑石年看了一眼斬仙,麵容沉靜:“正是。”
斬仙嘻嘻笑道:“我是陸胥道君的護院小仙,不曉得神農大帝來此,所為何事?”
薑石年道:“我的女兒在此地,我來帶她回去。”
斬仙微一皺眉,露出個有些訝然的神色,道:“神農大帝的女兒,如何會在我們西昆侖?”
薑石年淡淡道:“此事我需與陸胥親自商談。”
斬仙撇了撇嘴,道:“為何不能與我商談?我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的。”
薑石年正要說些什麽話,卻見一襲素白衣袍的陸胥出現在了院子中,他站在房間的門口,望向薑石年,並未說話。薑石年修為不及陸胥,破不了他的法術,自然也看不清陸胥的麵容,辨識其人是依照氣息。陸胥的氣息與任何神族都不同。
薑石年行上一禮,道:“陸胥道君。”
陸胥略微點頭,道:“神農大帝。”
他向薑石年走近一步,道:“不知神農大帝來此,所為何事?”
薑石年道:“道君豈是不知?”
陸胥一挑眉毛:“瑤姬?”
薑石年點一點頭:“正是。”
陸胥沒有說話,薑石年皺著眉頭,道:“陸胥道君術法卓然,天上地下能與道君相與為良配者著實不多,其中自然卻也無我家阿瑤。”
陸胥嘴角微挑,露出一個笑意,道:“神農大帝快人快語。”
薑石年蹙眉道:“直坦勝於逡回。”
陸胥道:“聽聞聽訞與你神農,也相隔了百年的年歲。不知當年神農你是如何想的?”
薑石年沒有說話,陸胥接著說道:“瑤姬不同於尋常的神女。就我所看來,朝雲歸來之後,我神族必將再受其禍亂,談及擊敗,神農以為,神族能找出哪些來?”
薑石年道:“道君的意思,他日能敗朝雲者,或許便是阿瑤?”
陸胥卻是不再說話。
薑石年默了片刻,道:“阿瑤在西昆侖叨擾,實為不便。道君還請將女兒歸還於我。”
陸胥道:“歸還是自然,但我還有一些話要告知與你。”
薑石年頷首:“道君請講。”
陸胥便道:“瑤姬非比尋常,若隨陸吾修行,隻有埋沒的後果。神族若是無人可敵朝雲,再落得戰亂,隻怕神農你也難擔其罪。神農倒不如將瑤姬送往修為更為高深的神君門下,如此方能有大造化。”
斬仙插話道:“誰不知道,你神農大帝認為瑤姬神女最大的不好就是不講規矩,不從禮法,但比起捍衛神族安寧,這些也都不算什麽。是不是?我有個建議,你把你家瑤姬送來我們西昆侖,拜我們陸胥道君為師,若是得了道君指點,隻怕不過數十載,瑤姬連第三代的神君也可輕易擊敗了。”
薑石年沉思片刻,道:“此事我未曾想過。”
斬仙笑道:“你神農大帝當年統帥兵卒征戰八方,殺伐果決,卻也未見得你有現在的猶豫。果真是對自己的女兒格外用心麽?”
薑石年沉聲道:“阿瑤已是我唯一的女兒。”
陸胥開口道:“你薑氏之事我亦有所聽聞,你已經失去一個精衛,你猶豫不決,不希望瑤姬隨我修行,想必是不願她大成,更不願她與朝雲一戰。朝雲之修為遠在你我以及神族之上,你擔心瑤姬不敵,會落敗。那樣一來,薑氏便再無神女。”
薑石年沉吟良久,緩緩開口道:“若是阿瑤能與朝雲一戰,護我神族,便是我薑氏之榮。若是她能與之一戰,我決不會阻攔。若是戰死,忠骨埋青山,亦是我薑氏之幸。”
陸胥笑了笑,道:“既然如此,神農大帝還請回吧。他日我當上稟天帝,準許瑤姬隨我修行。不過數十載,瑤姬必有大成。”
薑石年皺著眉頭望向陸胥,神情肅穆:“有勞道君。”
瑤姬總算悠然轉醒,全身上下舒服得要命。她伸展幾下腿腳,閉上眼睛,裹著被子在**來回滾了滾。
而陸胥推門進來時,見到的就是瑤姬在**打滾的樣子。
陸胥眉眼帶笑地問她:“舒服嗎?”
“舒服!”
瑤姬打滾打得開心,聽人發問也就這般回答。下一秒,她意識到了來人是陸胥,趕緊睜開眼睛坐起身來:“陸胥道君?”
“是我。”陸胥斂起點笑意。
瑤姬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神色複雜地看向陸胥:“道君,你是不是……”話到嘴邊卻不知道怎樣說出口,瑤姬一下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陸胥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跟前,垂眼看著她:“我如何?”
瑤姬忽然想起了曾經那個喜歡精衛的神仙。
那個神仙在一次宴會上對精衛一見鍾情,之後專程到薑氏城見過幾次精衛,送來各式各樣的小禮物,還帶精衛出去玩。精衛知道這個神仙喜歡自己,這瑤姬也曉得。然而精衛喜不喜歡這個神仙,瑤姬就不曉得了。
總之,作為答謝,精衛曾帶著這個神仙玩遍了薑氏城最繁華的那條長街,還不許瑤姬和炎居跟著。
瑤姬心想,陸胥應該是喜歡自己的,自己也並不討厭陸胥,甚至可以說,若是要選擇一個人陪伴自己一直走下去的話,瑤姬希望那個人是陸胥。
在被刺骨冰水泡著的時候,瑤姬覺得很辛苦,她雖然嘴上強硬,心裏卻還是希望有誰能夠幫自己一把。就在那個時候,陸胥恰巧出現,帶了自己出來,他說的那幾句話,瑤姬一直沒能忘懷。
瑤姬在醒過來之後,想,自己一貫以來都表現得非常強勢,像是不論什麽都無法傷害到自己。神族的老神仙說她內外俱厲,但是精衛和炎居,以及除尾,卻是曉得瑤姬的內心究竟是如何。
她是一個神女,碰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她也會有點害怕,希望有個人能夠在她的身邊。陸胥的話令她感覺到,陸胥就是那樣一個會伴隨自己的人。她很開心。
於是瑤姬笑嘻嘻道:“不知道道君有沒有去過我們神族在下界的一些集市逛過?”
陸胥搖頭:“未曾去過。”
瑤姬掀開被子跳下床去,一邊留意看陸胥的表情,一邊穿上鞋:“那我就帶道君一起去逛逛吧,那些地方都很有意思的。”
陸胥的笑意再度浮現出來:“好。”
依照瑤姬的強烈建議,陸胥與瑤姬選擇了從山路步行下去。一路上,瑤姬蹦蹦跳跳,很是開心,折枝條編草帽,還摘樹葉下來吹不成調的曲子,嬉嬉笑笑。
陸胥側目看了看瑤姬,道:“今後你便不需再去昆侖山何得開明尋陸吾神修行了。”
瑤姬一愣:“為何?”
陸胥道:“我與你父親說過,今後你隨我修行。”
瑤姬睜大了一雙眼睛看他,道:“隨你修行?”
陸胥點頭:“不好嗎?陸吾神並沒有教你的能力,長此以往,隻怕會敗壞英才。倒是隨我,你倒還有實現成為神族最強者的希望。”
瑤姬道:“不是說不好,我不過是有一些詫異。”
陸胥一挑眉毛:“詫異?”
瑤姬點一點頭,道:“我的父親準許我隨你修行的嗎?他是一個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神仙,一直以來都不喜歡別人來左右他的想法,不喜歡由別人來教她應該怎樣做。從除尾到陸吾神,這些都是我父親的意思。若是隨你修行,我想,我父親不會這樣決定,這肯定是你的提議。我很詫異,你是怎樣說服我的父親的。”
陸胥道:“當年神族為了降服朝雲神女,死傷極為慘重。薑氏門下千百神仙戰死,你的祖母赤水氏,也在戰爭中喪失了兩個兒子,如今你的祖母就隻有你的母親一人為繼。”
瑤姬默了默,道:“若是‘她’歸來,也還是會有這般的戰爭是麽?”
陸胥笑了笑:“不錯。神農驍勇,薑氏也自然不會怯懦。如今朝雲歸來之日在即,我神族卻並未能與之相敵者。你倒是有一線生機,一絲希望,到時候你與朝雲作戰,死生由天。如若戰死,你的父親卻是會引以為傲。”
瑤姬嘻嘻一笑,道:“那麽今後還煩請道君多加指點了。”
二人行下昆侖山,山腳下有一座由下界一部分神仙自發形成的小城。在三界之中,都有許多神仙兀自修行,一般稱為散仙,他們沒有什麽特別的背景,也無機緣遇上貴人。他們入不得九天,也無法拜入什麽明君山神門下,倒也隨遇而安,自己擇良地而居。
這樣的散仙數量並不少,相聚而居,時日久了,也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類似這樣的城池,散仙居住在城池之中,屋舍儼然,還有足夠繁華的街市。散仙們在此居住修行,年歲清淡卻也有味,許多分明可入九天或是受封山頭的神君對此盛景頗是向往,有不少甚至舍棄了所有,來到此地。神君們或是孑然一身,或是鴛鴦眷侶。
在此昆侖山下的散仙城,名字是懷沙。
城池四麵的結界並不完整,因為風吹日曬,先人布下的結界也會有破碎的時候,那麽後人再加以修補。如此一代一代傳承,細細看去,城池的結界甚至會顯現出截然不同的氣澤光暈,甚是好看。
瑤姬與陸胥入得懷沙城中,沿著青石鋪就的長長道路緩步行走。
有一個小孩子從瑤姬麵前小跑而過,懷裏揣著一堆紅色的果子。在這個孩子身後,跟著另一個年紀小一些的孩子,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跟著,借著屋舍遮擋,明顯是不想被前麵的那個孩子發現。
瑤姬忽然想起了遠山在人間的曆練。她偏過頭看了陸胥一眼,道:“道君,你知道遠山神君的事情嗎?”
陸胥“嗯”了一聲:“知道。”
瑤姬歎了一口氣,道:“我前些日子見過遠山神君一麵,看樣子他很不好。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陸胥道:“遠山殺進玉虛宮中,索要那凡人的半縷魂魄,玉虛本就因為他忤逆自己的意思生氣不已,見了遠山,便將他擒住,關了幾日。遠山不吃不喝,這具凡人的身體自然堅持不住,舊傷未痊愈,又加上新傷,這個身子也便算是毀了。然而遠山的魂靈卻是無法再放入原先的軀體中,如今玉虛便暫時將那些魂靈封存在了靈石之中。”
瑤姬聽得有些發愣,她反應了好一瞬,才愕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天尊為何不使那個凡人複活過來?一切的因緣都是從這個凡人開始,若是要解決,也便需要由他來解決。”
陸胥看了她一眼:“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他迎上瑤姬疑惑不解的目光,道:“遠山與撫昭合稱‘淩霄雙璧’,本是天帝有意栽培,將來以抵禦朝雲的兩位神君。如今折損了一位遠山,天帝自然要追究責任。原本令遠山入人間曆練,是好事情,然而事態卻遠遠超出了天帝的預料。天帝懷疑,這是一場關於朝雲歸來的陰謀。”
瑤姬了然,冷笑一聲,道:“想必九天上那群老神仙也都是這麽個想法。”她道:“原本是非常單純的一件事情,有什麽必要全部都牽扯到那個地步?若我是朝雲,我直接拎著劍殺進九天就好了,見一個神仙殺一個,何必還要搞這種事情出來?分明是多此一舉。”
陸胥笑了笑:“你不必如此氣惱。我聽說你與遠山比試過,不相上下,對不對?”
瑤姬點點頭:“是啊。”
陸胥歎道:“難得。”
瑤姬道:“那麽道君可有什麽錘煉我的法子?”
陸胥道:“當然。”
瑤姬興致勃勃地湊上前去,問道:“什麽樣的法子?”
陸胥道:“撫昭雖說與遠山並稱,但他的修為與境界都還在遠山之上,但他從來不與神族中人切磋比試。你知道為何?”
瑤姬撇嘴道:“我問過,他死活不肯告訴我。”
陸胥笑道:“天下異獸眾多,也有不少為害三界。撫昭便是常獵殺異獸,以此作自身的錘煉修行,另一方麵,更是造福三界,解救蒼生。所以我說,他的修為與境界盡在遠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