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久久注視著頭頂的黑暗與虛空,緩慢道:“從前有個人想和我在一起,我以為她不過有求於我,說了些傷她心的話,因此,她死在了我的麵前。道君,那個人六歲失真,而那所謂的賊人,是她的一個表兄。”
陸胥未料到瑤姬會說這話,一下不知道說什麽。
瑤姬歎息道:“眾生皆有苦處,其中以情愛之苦為甚。這個人叫我明白一件事,真心不可負。”
沉寂彌漫過去,瑤姬出聲喚了一聲:“陸胥。”
陸胥“嗯”了一聲,又覺得這回話不夠,便再補充了一句:“我在。”
深淵處的樂聲已停,師曠也已穿行過結界回天上去了,此結界內卻還有幾許光點流轉。瑤姬的眼睛睜得很大:“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歡我了?”
陸胥“嗯”了一聲。
瑤姬微微點頭:“是很喜歡、很喜歡,還是一點點喜歡、一點點喜歡?”
陸胥似有歎息,但話音卻是十足溫柔:“很喜歡你。”
瑤姬很滿意地笑了笑,再問:“你從前有過喜歡的人嗎?除了我之外。”
陸胥很輕地搖了搖頭,道:“沒有。”他停頓了片刻,把腦袋埋在瑤姬肩窩:“隻有你。我隻有你。”
瑤姬道:“我有點懷疑。”
陸胥挑起眉毛看她:“懷疑我曾經喜歡過別人麽?”
瑤姬笑了一下:“是呀,夏衢告訴我說,你在西昆侖的那間小院子應該是為了一個誰而建造起來的。還記得從前你跟我說,西昆侖才是你的家,我在想,是因為那裏是你曾經的愛人所住的地方嗎?”
陸胥沉聲問道:“如果我真的曾經愛過一個別人,你會不開心嗎?”
瑤姬搖頭:“不會。我以前喜歡過夫邈神君,隻不過他後來死掉了,本來我還想長大了追他的。”
陸胥笑了笑,沒有說什麽,隻是把腦袋往瑤姬肩窩處埋得更深了一些。
瑤姬見他溫順模樣,一下玩心大發,一個翻身將陸胥給壓在了自己身下。
一頭黑如鴉羽的長發一瞬傾瀉下來,瑤姬隻笑道:“小郎君,你怕不怕?”
陸胥凝視著伏在他身上的瑤姬的眼睛:“我該怕什麽?”
瑤姬嘿嘿笑了一陣,身周輕煙散開,已然化作男子形容:“世間自有斷袖好男兒,不知小郎君算不算得一個?”她低下臉來,在陸胥的眉心處很輕地親了一下:“若是這樣的話,你怕不怕?”
陸胥卻是一副任君宰割的樣子大大方方仰麵躺著:“怕又如何?栽在你手上,量我修為如何,也逃不得。”
瑤姬一撇嘴。
陸胥這樣的,根本就是風流公子可塑之才,不曉得怎麽變成那個世俗不沾的禁欲天神。但轉念一想,不就是自己把高高在神壇上的陸胥拽進萬丈軟紅塵的嗎?此時他吐露的綿綿情話,隻說與自己一人而已。
於是瑤姬又感動又得意,一路向下親了親陸胥的鼻尖,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
瑤姬心想,若是這個天神已經跟著自己一起掉進媚俗的泥淖,那索性再陷得深一些,索性再也不要爬出來好了。
瑤姬和陸胥在薑氏城每日每夜地膩歪,兩個人幾乎無時不刻都待在一起。瑤姬覺得自己有很多很多話想跟陸胥說,陸胥一時半刻不在,她心裏就覺得慌亂不已。
今早虛舟仙人和除尾仙人一塊起來,在薑氏城內閑行,也聊一些天地間的事情。但是,行過花田的時候,兩位仙人的心靈都受到了十足猛烈的暴擊。
瑤姬和陸胥正在邊上的花田玩鬧,剛才瑤姬故意把水往陸胥身上澆,現在她在花田裏撒開了腳丫子跑,踩倒了好幾株花。然而他們的本意是來澆水,連著幾天的豔陽,這片花田的很多花草都被曬得蔫蔫的。
隻見陸胥看著離自己有些距離的瑤姬,笑眼問道:“你不是說來澆花麽?”
瑤姬嘻嘻笑著,說:“花沒有你有趣,陸胥,你知道你剛才驚訝的小表情有多少可愛嗎?”
陸胥低了低頭。
那一邊瑤姬還在笑,這一邊卻見陸胥原來所在的身形消散,一瞬之間,竟是出現在了瑤姬麵前。他正垂著眼,對著瑤姬的眼睛,笑道:“你告訴我,有多可愛?”
瑤姬仰著臉看他:“超級超級超級可愛。”
陸胥挑起眉毛:“能可愛到什麽程度?”
瑤姬咧嘴一笑,伸手捧著陸胥的臉,端端正正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可愛到我想親親你。”
於是,陸胥一把摟著瑤姬,繼續吻下。
花香四溢,除尾和虛舟一前一後站在花田邊上,見到擁抱著親吻的陸胥和瑤姬,也便互相看了一眼,接著,兩個人又極其有默契地提起腳步,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路上,虛舟攏著袖子,感歎道:“隻是不知神女和陸胥道君能夠走多遠。”
除尾微微一笑:“陸胥道君心性不常變,對神女也能由一而終。而神女這樣的性子,雖說張揚,卻也恰恰是缺了一個像道君這樣的神君陪伴。”
虛舟又歎了一口氣,道:“帝君卻也該考慮一下婚事了。”
除尾道:“虛舟仙人,莫忘了往事。”
聞言,虛舟皺了皺眉頭,神情微微有些凝重,卻是沒有再說話。
而在這邊,陸胥離開瑤姬,瑤姬憋得臉頰通紅,微微喘著氣,一隻胳膊抵著陸胥的胸口,道:“我聽城內的仙人說天帝找你好幾次了,你都以有要事在身為由不肯去天上。”她笑了一下,說:“是因為舍不得離開我嗎?”
陸胥凝視著她,笑眼道:“是啊。”
瑤姬道:“不過如果是因為有什麽事情真的很重要的話,你還是應該去一下。”
陸胥轉開目光,蹙眉道:“多半也就是朝雲之事,如今神族上下都為了這麽一個神女恐慌不已,天帝以為,我曾敗過朝雲一次,這一次也便該由我來對朝雲再行殺伐。”
瑤姬微微點頭:“那若是朝雲的確回來了,你會殺了她嗎?”
陸胥略加沉吟,接著緩緩道:“我不知道。”
瑤姬道:“我總感覺我們神族對朝雲神女的恐懼已經太過度了,朝雲神女會歸來,也許並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誅滅整個神族。如果我是她,我死過一次再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情怎麽可能是殺人?我總得先把生前的好吃的給吃一遍,有過很愛的人,那我一定是要回去見見這個人。從前沒有講過的話,這一次一定要講出口。”
陸胥道:“神族中人極少有認得朝雲的,天帝說什麽,他們聽什麽,也便信了什麽。你是薑氏的小女兒,有自己完全獨立的思想,但神族中大多數的人和你不一樣。”
瑤姬歎了一口氣。
陸胥伸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道:“我明天會去一次九天上,你在這裏等我,我回來之後就向你的父母親提親。”
瑤姬笑了笑:“好呀。”
她想了一想,很認真地說道:“我告訴你,我的父親喜歡喝茶,最推崇的是薝卜花,但這很難栽種,我覺得你可以采些薝卜花來送給我的父親,他會很開心。我的母親嘛,喜歡的是花花草草,盡管許多三界名貴的花草她都有養著,不過好像她一直想要一株西王母院子裏養的金卷墨玉,那種花太難得了,我母親很喜歡,如果你能得一株送給我的母親,她一定很喜歡。”
陸胥笑眼點頭:“好。”
第二天,瑤姬將醒未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地在身邊摸索了一下。原本是可以摸到陸胥的地方,如今空空****的,就連被褥也已經涼了。
瑤姬睜開眼睛,接著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陸胥今天應該是去九天上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來,又慢吞吞地穿衣服、洗漱,再慢吞吞地走出房間,摸去邊上炎居所居住的院子找東西吃。
炎居正坐在亭子裏喝茶,看見一個人瑤姬睡意朦朧地過來,冷哼了一聲:“沒有陸胥道君你就已經是這副鬼樣子了嗎?一點精神都沒有了,還像是薑氏的女兒嗎?”
瑤姬擺擺手,笑嘻嘻地在炎居麵前坐下來,把桌子正中間的一盤糕點拉到自己跟前吃起來。一邊吃,瑤姬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大哥,你這麽說我真的很不樂意了,我這幾天一直都這樣,不是因為陸胥不在。”
炎居饒有興致地看她:“那你倒是說說看,究竟是為什麽,你會這麽沒有精神?”
瑤姬嘿嘿一笑:“每天晚上都折騰得太累了唄。”
炎居默了默,繼而轉開了臉去。
瑤姬對此倒是處之泰然,吃了幾口糕點,又注意到炎居擺在手邊的一塊玉佩,她微微愣了一下:“大哥,這塊玉佩倒是第一次見,是誰送給你的?”
炎居瞥了一眼那玉佩,道:“是虛舟。”
瑤姬點點頭,若有所思道:“都說美玉贈美人,贈之瓊瑤,以示真情,這樣看來,虛舟叔叔對你是真愛了。”
炎居笑道:“你的腦子裏能不能裝點正常的東西?”
瑤姬笑嘻嘻道:“好啦好啦,開個玩笑。”
她拿起玉佩把玩了一陣,忽然十分感歎,道:“我好像都沒有送過陸胥什麽禮物,現在看來,送個玉佩倒是挺好的。”
炎居道:“你準備出門?”
瑤姬點點頭:“要買玉佩當然得出門了,不然等著玉佩從天上掉下來嗎?”
炎居道:“需要陪你一起去嗎?”
瑤姬笑著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出去買個東西,不需要哥哥陪啦。大哥,你不是還有事情要忙嗎?”
炎居道:“要忙的事情有是有一些,但慢慢來就好,不是很急。”
瑤姬放下玉佩,站起身來:“不多說了,我要趁著現在還不那麽熱的時候出去,不然會很熱的。”
炎居看著瑤姬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麵上色澤溫潤的玉佩,稍稍皺了一下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