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吾神每日隻領著自家關門弟子修行兩個時辰,其餘的時間裏他要麽自己待在書房,要麽在何得開明裏到處閑逛,這幾位弟子便自己修行。瑤姬對於這個安排感覺挺滿意,想著,在昆侖山修行,倒也不是特別拘束嘛。
陸吾神收入門下的弟子少說有幾百號,卻隻有六個關門弟子,除了新來的瑤姬之外,便是一個紫微大帝繼子撫昭,一個青華大帝收養的神君青絕,一個青丘之國的公主狐子溫,一個上方玉虛明皇天尊的小公子近山,以及一個洞陰大帝的獨子涒漣。這幾位神君的年紀都比瑤姬稍長,最大的應該是撫昭,已經有五千多歲。
關門弟子可得陸吾神親傳術法,並且可以住在開明宮中,隨時可得神君指點一二。雖然這座石宮的名字讓瑤姬每次說起來都忍不住感歎陸吾神的無趣,但也算是個冬暖夏涼的絕佳居所。
此外,幾日相處下來,瑤姬和幾位師兄弟混了個熟悉。雖說撫昭總板著一張冷臉不肯理人,但像青絕這樣的,便是話比瑤姬還要多。何況,撫昭冷是冷了一點,但好歹也是一張俊臉,讓人討厭不起來。而身邊除了師兄弟有絕色,似乎整個何得開明的修者都生得一張年輕的英俊臉龐。
以上都令瑤姬感到非常滿意,除了開明宮的吃食。
不滿足的情緒起源於第一天修行結束時。六個人井然有序地走出開明堂,陸吾神走在最後麵。
瑤姬似乎想到什麽,也便回頭問他,說:“師父,這裏提供吃的喝的嗎?”
陸吾神滿臉慈祥的微笑:“自然。”
那時候,瑤姬看見前麵的青絕和近山回頭看了自己一眼,眼裏帶著複雜的情緒。當時她隻讀出來一點同情。
那時她還完全沒有想明白為何他們流露出同情之色,等到她親眼見到陸吾神安排的一桌吃食時,瑤姬知道為什麽他們會露出那種神情了。
瑤姬盤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三道菜肴,清一色的素淡,看得出是三種青菜,具體是什麽種類的青菜她卻是看不出來。她估計那些是用清水煮就的,但因為煮了太久,有的葉片已經近乎透明,莖部則差不多煮爛了。
瑤姬咽下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站在她麵前滿臉期待的少女,艱難開口道:“這是誰做的啊?怎麽……”
那少女的樣貌甚佳,尤其生了一雙水靈的眼睛,此時一臉陽光燦爛的微笑,道:“我呀!”
瑤姬一愣,趕緊收起滿臉的嫌棄,暗自慶幸了一下自己沒把那句“那麽難看”說出口去。
那少女繼續笑著,說:“我是陸吾神收養的女兒,名字叫墜紅。何得開明內的修者大多選擇辟穀,所以我們沒有什麽正經的廚師甚至廚房……但我不一樣,我成仙之前是凡人,見過我親生的母親煮飯菜。”
瑤姬笑了笑,十分自然地違背自己的內心,道:“怪不得呢,我看著這些菜就特別有食欲。”
墜紅道:“那你快吃吧,方才父親來找我,說新來的神女餓壞了,叫我做幾樣拿手的。冬葵,薺菜還有薤白,比較常見,我想了想,就做了這幾樣,不多,但也應該夠吃了。若是不夠的話,我還能做。”
瑤姬趕緊擺擺手,道:“不不,夠了,夠了。”她拿起筷子,神情複雜地撥弄了幾下那菜葉,道:“我的飯量其實很小的。”
她在心裏重重歎了一口氣。
她飯量小?屁嘞。瑤姬這樣的,一頓飯能扒拉著吃掉三大碗米飯,有時是雕胡米,有時又是麥飯。菜肴則有烤得外焦裏嫩的小肥牛,兔肉羹湯,淋了一層釀醬的生糜肉,切成薄片的魚肉當佐以芥子醬,有苦菜葉包裹著煮成的豬腿肉,或者是一整隻小豬,小豬的肚子裏還塞著蓼菜。
等吃完了這一堆,瑤姬已經喝完了半樽金漿。她喝一杯茉莉花煮出來的香茶,還能再吃加了一點海鹽的桃子幹或棗子幹。
平日裏若是不準打架練劍,得要看書寫字,如果沒有什麽零嘴的話,瑤姬是絕對不幹的。除尾知道瑤姬的小心思,也便變著花樣給她找好吃的。瑤姬吃膩了山果,除尾便將豬牛羊身上最嫩的肉煮熟後混著岩鹽曬幹,給瑤姬就著醬料蘸著吃。炎居比較單調一些,隻曉得給瑤姬帶一支兩支粔籹,而那種帶著甜味的小吃食,瑤姬幾口就能吃完。
回想起從前的美好歲月,瑤姬麵對著一桌三道青菜,頓時生出了萬千種情緒。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菜葉,放進嘴裏小心翼翼地咀嚼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地難吃,難吃得瑤姬想要哭泣。
瑤姬雙眼含淚地一口咽下,再對墜紅露出大大的微笑:“真好吃!”
看見墜紅的微笑,瑤姬心想自己這麽受苦倒也算是值得。她有一個特性,便是好美色,對墜紅這種好看的仙女完全沒有抵抗力。
吃得差不多了,瑤姬撫著肚皮走出那間本來屬於她的房間,美其名曰消食,實際上不過為了逃避現實。在她的房間裏,還是能夠聞到那股青菜的味道,瑤姬一聞就頭疼不已。
她站在門口,微笑著目送墜紅心滿意足地拿著碗筷離開,等見不到她的背影了,再虛弱地靠上門框,滿臉的生無可戀。
撫昭正從她門前走過,目不斜視。
瑤姬叫他說:“喂!茂軫君!你快看看我,我快要死了。你現在可以看我最後一眼……”
撫昭卻是麵無表情地打斷了她:“活該。”
瑤姬:“……”
第一次求食碰到慘痛挫敗之後,瑤姬痛下決心,開始學習辟穀,但是很明顯地可以看到,她的精神頭一天天地差了下去。
來到昆侖山的第二十日,聽陸吾神講完兩個時辰的神族故事後,陸吾神似乎有什麽急事,匆匆便走了。六個弟子紛紛走出開明堂,瑤姬走在最後麵,一把拽住青絕的衣裳後擺,問道:“你是早就已經開始辟穀了嗎?”
青絕回頭看她,沉默了片刻,卻是反問道:“你看我像是那種會主動辟穀的人嗎?”
瑤姬了然,接著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我好餓。”
前麵的涒漣回過頭來,道:“一開始都是這樣的。我們一開始都是這個樣子,到後來就漸漸地習慣了。”
瑤姬道:“我隻怕是餓會死在習慣之前了。”她問:“難道何得開明就不種點什麽果子樹,或者是藏點什麽酒嗎?”
近山道:“酒在這裏禁了很久了。而據說原本昆侖山栽種著許多的沙棠樹,何得開明便更是多,這座山仙氣又很足,因此每到沙棠果成熟的時候,滿山滿山便盡是果子的清香,走幾步,隨手一摘,就是個甜果果。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師父下令伐了昆侖山上所有的沙棠樹,所有現在昆侖山難見沙棠。”
瑤姬聽他形容沙棠果聽得直流口水,聽到最後,又是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道:“這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青絕笑嘻嘻道:“不過,其實也並非整座昆侖山都沒有沙棠樹了。”
瑤姬眼睛一亮:“那你倒是說說看,昆侖山哪裏還有沙棠樹?”
青絕卻沒有即刻回話,倒是涒漣開口道:“西昆侖唄。那裏雖然也在昆侖山,但卻是唯一一個不受師父管束的地方,師父下令伐去整座昆侖山的沙棠樹,西昆侖卻不聽他管束。”
瑤姬點了點頭:“那你們去過西昆侖沒有?”
青絕道:“我們之前去過一次,但那裏的果子還沒有成熟,不能吃。那天我們高高興興地跑過去,卻是敗興而歸,很失望。”
瑤姬道:“你們上一回去那裏,是多久之前?”
青絕道:“去年夏天。”
瑤姬道:“沙棠樹是仙樹,生長需時很長。去年你們見到沙棠果,是不是已經長出來了,但是泛著青色,並且吃一口有點硬梆梆,還很酸?”
青絕點點頭:“沒錯。”
瑤姬道:“你們如果信我,那等會兒我們一塊去。我保證你們能吃上香甜的果子。”
涒漣有些驚訝,問道:“為何你這麽肯定?”
此時他們一行人已經出了石宮,在向著附近的閑池走去。極為清澈的池水上開著幾朵芙蓉花,岸邊則有高大珠樹。樹蔭涼爽,芳草柔軟,適合盤坐,適合修心。
據說閑池底下是個千年的冰窖,可以養傷,可以修行。冰窖裏還有一個凍骨冰池,神仙埋進冰池三個時辰,能損三年的修為,故而這個冰池常用以懲戒。
陸吾神常叫這幾個關門弟子到閑池邊上閉目養神,回顧他所講所教的內容,或是下一局棋喝一壺茶,陶冶一下情操。瑤姬對這些都沒什麽興趣,她這幾天坐在閑池邊上空坐,覺得無趣得很,便和青絕一起聊天。兩個人從討論什麽酒好喝,到天上什麽仙女好看,再從打架最講究穩準狠,到現在神族最能打的是什麽神仙。
他們兩個越講越是有勁,陸吾神來了也不知道。而被陸吾神下了噤聲的法術訣之後,瑤姬和青絕四目對望,無言也很無奈。於是瑤姬撿起腳邊一根木枝,低著頭摳開一叢青草,在泥地上畫烏龜玩。
現下,撫昭走在最前麵,已經在閑池邊上盤腿坐了下來,狐子溫緊跟其後。他們兩個一直都是陸吾神誇讚最多的,尤其是撫昭。
陸吾神總說:“你們就不能跟撫昭學學嗎?人家修行多刻苦,你們呢?跟鬧著玩似的。要是你們能有撫昭一半的勤奮,指不定能有什麽樣大的造化!”
那時瑤姬蹲在邊上,默默插了一句:“有了大造化之後能當天帝嗎?聽說天帝每天吃得特別好……”
她旁邊一起蹲著的青絕說:“才不是,天帝也辟穀。但我聽說王母吃得不錯,比如她那個蟠桃園裏養的蟠桃。”
撫昭:“……”
陸吾神:“……”
那一天,瑤姬和青絕被罰抄了十遍陸吾神所著《天之九部》,全是他對自己修成此劍法的心得體會,內容很長,瑤姬從當天午後一直抄到第二天天亮。
瑤姬和青絕、涒漣、近山四個磨磨蹭蹭,一邊說話一邊走,最後索性停在了半路上,離閑池還有好幾十步距離。
瑤姬笑道:“你忘了麽,我父親可是神農氏。”
近山道:“當年神農手執嘉木,在人間教養萬民,想來薑氏對草木花果之道也有較多的了解。”
涒漣恍然道:“原來如此。”
瑤姬接著說道:“走吧,我們一起去吃沙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