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站起身來,麵上的微笑冷淡且疏離:“薑石年,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全天下都在搜尋的朝雲神女,那個你一直以來都欲處之而後快的朝雲神女,便是你的親生女兒?”
聽訞跌坐石桌前,久久不能言語。
而薑石年眉峰一蹙,厲聲道:“這等玩笑話如何說得……”
瑤姬笑了一下:“玩笑話?薑石年,你還記不記得你的傷是如何得的?你們薑氏最得意的劍法《萬朝風》,又是誰給了建議修成的?又是誰,從窮奇手下救了你的妻子聽訞?當時她的腹中便是這個名叫薑瑤的女兒,我一見,倒是喜歡。所以,我才會成為她。”
不管是神族中的任何神仙,都會有專屬於自己不可說的秘密。
對於薑石年而言,有一些事情,他掩藏得很好,即便是異獸白澤,也根本不曉得。
比如說他的臉上受過絕對致命的創傷,那使得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醜陋無比,後來麵容恢複了,但卻是不能夠隨性地笑了。那次創傷,便是拜當年的朝雲所賜。
再比如說,薑石年曾獨創一套《萬朝風》劍法,他與朝雲切磋,也正是用的這套劍法。不過後來慘敗而歸,朝雲卻是一把搶過了記載劍法的羊皮卷,笑著說要回去瞧瞧。
幾日之後,朝雲找到薑石年,將經過一番修改與精簡的《萬朝風》換給了他。經過朝雲修改的那套劍法,才是後來沿用了千百年的那一套。
再比如說,當年朝雲與全神族為敵,偏偏聽訞懷上了孩子,那個便是瑤姬。雖說亂世之中,薑石年對聽訞與那腹中胎兒多加看顧,卻還是有過疏忽。
便是那一次,聽訞險些叫異獸窮奇吞食,是途經而過的朝雲救下了她。
後來比較奇異的一件事情也就是,瑤姬成為了所有在母親腹中待了最長時間的神族後裔。
聽訞掩麵而泣,薑石年往後退去一步,怔然。
瑤姬瞧著薑石年與聽訞的反應,微微歎了一口氣:“實際上瑤姬便是朝雲,朝雲便是瑤姬。你們分明與朝雲有過幾次相處,為何卻是認不出來?分明性情那樣相像。”
停頓了片刻,瑤姬隨即撇了撇嘴:“但現在那都不重要了。我目前比較希望的一件事情就是,父親啊,念在我過去對你和薑氏有恩,你就上天去,跟天帝求個情。你是神農大帝,一定會有辦法的。”
薑石年卻是冷然:“我沒有辦法。”
他看向瑤姬,道:“如今天帝下定了決心要征討魔族,原因有三。其一最要緊,便是與你有關。”
瑤姬愣了一下:“與我有關?”
“正是,”薑石年道,“百年之前,巫者傳言朝雲神女即將歸來,捧沉仙人四海追尋,搜獲了證據證實了這一預言。但這等消息,隻是告知了百位明君,其他神族一概不知。當時九天與九州都紛紛修建禮魂台,天帝用的理由便是為了抵禦魔族的入侵。盡管後來朝雲神女將要歸來的消息不脛而走,但天帝為了證明自己並非說謊,也便主動要去征討他魔族。”
“荒謬!”瑤姬一皺眉頭,她看向薑石年,“那你到時繼續說說,除了這之外另外的兩個原因是什麽?”
薑石年緩聲道:“原因其二,便是天帝也打算看看這百年養兵,究竟養出了什麽樣的天兵與天將。與魔族對抗,倒也適宜。”
“為了練兵麽……”
“而原因其三……也還是與你有關。”
瑤姬一愣:“怎麽又是與我有關?”
“你當年在神族乃至九州掀起了多大的波瀾,你自己難道不清楚麽?”薑石年語調冷冷,目光也冷冷。
瑤姬擺擺手:“你繼續說,你繼續說。”
薑石年停頓了一下,道:“原因其三,便是捧沉仙人說,朝雲神女已然登臨,不過氣息最盛之地,當是在魔族西荒。此番征討,也便是為了絕朝雲的禍患。”
瑤姬朗聲笑道:“當年的那樣一個邢馬山上的禮魂台都沒有能夠將我徹底殺滅,難不成來征討我,便能絕了我的命數麽?他若是還要殺我,那我依舊會歸來。若是今次他膽敢動我摯友花灼一根汗毛,我便屠了他這整個神族!”
然而四下寂靜無聲,薑石年沒有說話,聽訞低聲抽泣。
瑤姬看了看聽訞的模樣,似乎有些於心不忍:“母親……”
聽訞抬眼看她:“你既然已經向我與神農闡明身份,我們自然念在千年父女母女情誼,不會將此事說出去。但今後,我們也便不再是一家人……”
她咬了一下牙齒,一字一頓道:“你,好自為之!”
瑤姬皺了皺眉頭:“一日為父母,終生難忘恩情。我從前並未想到會與你們有這等緣分。若是可以的話,今後我還是會叫你們父親與母親。”
聽訞別開臉去,不再說話。
瑤姬再看向薑石年:“父親,你會殺了我麽?你已經知曉我是朝雲了,殺了朝雲,不是你的夙願嗎?”
薑石年麵無表情,道:“你是朝雲,卻也是我的女兒。我非聖賢,做不到大公無私,也無法大義滅親。今日之事,我便當做沒有聽見,你還是瑤姬神女,但今後你與陸胥道君一處,不要再回來了。”
瑤姬心中微動:“可是……我已經是你們唯一的女兒了。”
薑石年的神情也略有鬆動:“我們權且當做你……去曆了一場天劫,同精衛一般,不得歸來。”
聽到精衛的名字,瑤姬卻是惡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再眉眼一彎,露出個笑容來:“不礙事,失去了我,再會有故人歸來。什麽天命,什麽天劫,我都不怕。我定要把姐姐給找回來,這樣,即便我的身份最後免不了被發現,或是時運不齊,我再度隕滅,那麽也能有一個人陪伴在父母親的身邊,不至於孤單。”
薑石年微微一愣:“你不要胡來!”
“算是胡來吧,但是父親,我還是瑤姬時,須得聽你管教,可我現在是朝雲啊,我已經不想再聽你的話了。”說完,瑤姬的腳底流雲升騰起來。
看著瑤姬緩緩浮起來,薑石年沉著臉,喚了一聲:“阿瑤……”
瑤姬聽見了。
她垂眼看去,見到的是薑石年微有些泛紅的眼眶。然而,瑤姬麵上卻是一個微笑:“若是我今生還是隕滅了,下一生還做你們的女兒。”
還是要做你們的女兒,還是這樣明媚張揚的性子。
雖是女娃,卻還是拎著劍要去找人打架,次次打贏,倒也並不給你們麵子上沾光。惹了麻煩便溜回家,藏在父親的身後看著他與氣勢洶洶的神君談話,有意無意,都是護著自己。再等那神君悻悻然拂袖離去,換個地方,躲到母親身後躲避父親的鞭子。
多好啊。
瑤姬回到了薑氏城,還在雲頭上時,就見到了自己院子裏正在刨坑的陸胥與斬仙。
當然了,不出瑤姬預料的是,陸胥這老大爺不過是站在一邊發號施令,倒是斬仙,兢兢業業地用個鐵製農具挖著坑洞。
心中好奇,瑤姬降下雲頭,湊近過去,問:“你們兩個,這是在做什麽?”
見到她回來,不論是陸胥還是斬仙都十分驚喜與愉悅。
斬仙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珠,正想要說什麽,陸胥卻是率先開口道:“你不是愛吃沙棠麽?我特意找了一棵沙棠幼苗,打算栽種在你的院子裏。這樣,數年之後,你也便可以吃得上沙棠果子了。”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沙棠難尋得很,我也是在路途中偶然遇見的。曉得你喜歡,也便特意收下了。”
瑤姬笑了一下:“真貼心……想要什麽獎勵呀?”
陸胥挑一挑眉:“過些時日乖乖地嫁給我就好了,別的獎勵……今天晚上再說。”
瑤姬“嗯”了一聲:“我知道,我父母親已經準許我嫁給你了。我見薑氏城中已經開始有人裝扮了,全是照著婚禮的樣式來的。見了我,每個神君仙君都笑嘻嘻的,好像是他們要成親似的。”
陸胥笑了一下:“你父母親比較好說話,你的那個大哥倒是疼你,叮囑我必須得對你好,整整說了兩個時辰。”
“大哥竟然這麽能說會道的嗎?”瑤姬似乎有些吃驚。
陸胥微微點頭:“是啊。可見你大哥確然不負傳言,疼你疼得很。”
邊上的斬仙聽得心情極度糟糕:“你們兩個倒好,在邊上卿卿我我,叫我一個人在這裏刨坑!真的很累人的!”
瑤姬看了他一眼:“那麽你是不是也想叫我給你一個什麽獎勵?”
聞言,斬仙倒是咧嘴一笑,笑時露出兩顆小虎牙:“給吧,我希望你能親我一下。”
瑤姬哈哈一笑:“真不要臉!你是不是隨你家主人,特別地不要臉?”
陸胥沉吟片刻:“你覺得我是個不要臉的神君?”
“不然呢?”瑤姬瞥了他一眼。
陸胥微一挑眉,向著瑤姬跨來一步,攬著她的腰肢,低頭便是一個吻。嘴唇溫熱,懷抱也熾烈。畢竟有了幾日分別,瑤姬心裏頭對陸胥也甚是思念。
唇齒之間,陸胥笑眼道:“既然你覺得我不要臉,那我也就不再掩藏了……”
“誰要你掩藏了?”瑤姬也是笑著,雙臂環繞上陸胥的脖子,主動迎上了他的嘴唇。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親親!我也要抱抱!”斬仙一把丟下手中的農具,湊近過來叫叫嚷嚷。
然而,斬仙還沒有挨近,便被陸胥隨手一掌給掀飛了出去。
他掛在院子外的一棵樹上來回晃**,耷拉著一張臉,也不急著下來。
路過的仙人心中好奇,問:“這位仙友,不知道你在此處,是在做什麽?”
斬仙雙手交叉抱胸,沒好氣道:“思考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