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灼撫掌在瑤姬身上落下幾處點位,將瑤姬體內洶湧澎湃的氣息全部都給壓製得平息下去。

瑤姬皺著眉頭,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身體四周泛起的紅色氣澤淡去,瑤姬抬頭看向花灼,動了動嘴唇:“我……”

“我早就說過了,你現在心裏頭有個陸胥,太容易走火入魔。”花灼淡淡道。

“啊,”瑤姬揉了揉鼻子,“剛才我的確是想到他了。”

“這樣修行,隻怕是很危險了。你真的打算以這樣的狀態修行?”花灼問。

瑤姬抿了抿嘴唇,笑了一下:“難不成我要把陸胥給忘掉嗎?”

花灼盯著她沒有說話。

在那一瞬間,瑤姬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慌亂。

很有意思也很悲涼的一點是這樣沒有錯,也無可奈何,那就是瑤姬似乎必須做出選擇,但是不論是哪種選擇,都未免太過於艱難了。

到底是遺忘了陸胥再來修行,還是不遺忘他?

若是忘掉了陸胥,那麽修行必然是極為容易的了。不日,瑤姬便再是那個超越了當年朝雲的神女,一身術法傲然,無人可敵。但若是那樣的話,瑤姬還是會覺得難過。那是陸胥,是瑤姬不舍得忘記的人。

而若是不遺忘陸胥,修行艱難,瑤姬也許根本就無法回複到原來的那個地步。而若是無法回複,瑤姬又如何去救陸胥,如何與天帝談一談,叫他不再與魔族交戰?

瑤姬皺著眉頭,捂著胸口,微微喘了一口氣:“花灼,我很難過。”

花灼沒有說話。

瑤姬仰起腦袋,看著透著寒芒的穹頂:“我不想忘掉他,我也想救他,想救很多人。”

但是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叫人手足無措。

在別人眼中一直順風順水的瑤姬神女、朝雲神女,實際上一直在遇見這種兩難的境地。她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經過漫長的猶豫,最終作出一個選擇。誰也見不到她的眼淚,她的落寞。

因為她一直都笑眼對人,仿佛自己從來沒有難過,也不會難過。

可是有誰是不會難過的?如今的選擇涉及到了陸胥,瑤姬心中便更是抽痛不已。

“花灼,如果可以的話,”瑤姬忽然看向花灼,神情堅定,“不要叫我忘掉他,但是……請把我對他的情根給抽取出來。那樣,即便我記得他,但是我卻不記得我愛他。這樣……大概會有利於我的修行。”

放棄情根,自然是有利於修行的,但此舉也極為危險,當初為朝雲所極度不恥,但如今的瑤姬卻是不得不嚐試。

失去情根也就意味著要失去愛的能力,正如青華。

其實無法愛人是極為痛苦的過程,青華的性子越來越冷,也與他沒有那情根有無數關聯。時常午夜夢回,青華周身一陣嚴寒,如墜冰窖。

隻要有一個擁抱就可以化解那寒冰,但是無人可以給他那樣的一個擁抱,他早已經把所有人都阻攔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看他的模樣是神族的至尊神君,但誰也不知道的是他的寂苦與孤獨。

而那點辛酸苦楚,青華從未說出,也根本無人可說、無法說出。

“你覺得記得他與你之間的事情,你不會愛上他?”花灼挑起眉毛看她,“即便沒有那情根。”

瑤姬笑了一下:“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花灼聳了聳肩:“那就試試吧,真是拿你沒辦法。”

說著,花灼伸手結出繁複絢爛的花瓣,最後停頓在瑤姬的眉心處,慢慢地帶出一串紅色的光點,在她的掌心凝結成團。

這是瑤姬的情根,是淡粉紅色的,此時在花灼掌心浮動,漸漸地幻化成了陸胥的模樣。

情根有靈,仍掙紮著要往瑤姬所在的地方浮動過去。

花灼眸光微閃,手掌捏緊了那情根。

瑤姬閉著雙眼,在花灼抽取她體內情根的時候,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情。

待得痛楚停歇下去幾分,瑤姬睜開雙眼,額頭上滲出了點點透明的汗珠。

她看著花灼掌心裏還在蠕動的小小情根,笑了一下:“好煩啊,我還是想陸胥。這不是已經沒有情根了嗎?”

“而且你這情根掙紮得厲害。”花灼道。

“看來我對陸胥的愛,是的確很深了。”瑤姬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頭,捏住了花灼手掌心裏的那情根。

“你愛過陸胥嗎?我的情根。我還以為愛他的人隻是我呢。”

瑤姬看著那情根,話音落下的時候,她的指頭發力,竟然將那情根捏得粉碎。情根破碎得徹底,瑤姬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在隱忍著什麽。

但最後,她還是舒展開了眉頭,甚至露出了一個微笑。不過笑容並不輕鬆罷了。

看著空氣中輕微浮動的紅色粉塵,瑤姬舒出一口氣,故作沉靜:“好了。”

“痛苦嗎?”花灼突然出聲問道。

“嗯?”瑤姬看了她一眼。

花灼看向瑤姬,卻沒有再繼續詳細解釋剛才的那個問話,反倒是轉移了話題:“開始吧。你的時間,我的時間,所有人的時間都不多。”

她淡淡道:“這一次,我輔助你修行。”

瑤姬點了點頭。

氣澤再度彌漫起來,瑤姬重新閉上了雙眼。

記憶回到前生朝雲的時候。

還在妖族浪淘沙的那段光陰是極為閑適的,朝雲過得很是愜意,養得自己小肚皮上愣是長出了好幾兩小肥膘。

朝雲躺在除伏房裏感歎不已,說自己胖了不少,除伏把目光從他跟前的書卷上移開,看了一眼朝雲,微微點頭:“不得不說,神女你還真是長胖了不少。”

朝雲卻是突然坐起了身子,惡狠狠地瞪了除伏一眼:“誰叫你說我真胖了?你應該告訴我說,神女你一點兒也不胖,你應該繼續吃。”

除伏默了默:“神女,我小的時候你不是教我不要撒謊嗎?”

朝雲再瞪了他一眼:“怪不得你一直沒有仙子喜歡!”

除伏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那麽也怪不得神女你一直沒有神君喜歡了。因為你分明是胖了卻不準人說,實在太虛偽了。”

朝雲皮下肉不笑地問他:“兄弟,想嚐嚐我劍啊的滋味嗎?”

除伏沉默了幾秒鍾,最後一把甩開手中書卷,直接跳窗跑了。

他認識的朝雲,的確是會一時興起拿著把劍啊追著他砍的。而他除伏雖說也擅長劍術,可是與這劍啊如何能夠相提並論?

因此,他遁了。不過位置沒有選好。

朝雲翻身下床,趴在窗邊往下看,除伏正栽進一叢薔薇花裏頭,頭著地,腳向上,滿身花瓣碎屑,土塵殘香。

而站在花叢邊上的有個陸胥,有個橘頌,均是滿目驚訝與戲謔地瞧著除伏。

朝雲趴在窗台,笑著招了招手:“陸胥公子,這麽巧在此地見著你。”

“這位朝雲神女,我的名字是橘頌,你難道隻瞧見了陸胥嗎?”那位橘頌公子對於自己被無視一事表示了內心的極為不滿。

“啊,不好意思,橘頌公子。”朝雲笑了笑。

陸胥抬起點頭看向朝雲:“這個房間不是除伏的麽?”

朝雲“嗯”聲道:“是啊,但我一個人在我自己的房間豈不是會很無趣嗎?所以我來找除伏玩的。”

除伏從薔薇花叢中爬出來,拍落了自己身上的花木碎屑,道:“你們二位公子不曉得,我們朝雲神女一貫如此。雖說男女有別,但這並非是她第一回來我房中了。我們朝雲神女一貫都是不在乎這些身外虛名的。”

橘頌吹了一聲口哨,道:“那真是非常有緣,我們這一位陸胥公子,也不講究什麽臉麵。”

陸胥看了他一眼:“過獎了。”

朝雲趴在窗台上笑得不行,興致起來,甚至還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了較窄的窗台上邊。她垂落兩條修長細白的腿來回晃**,一手攀著邊上的木製窗框,沒有半點優雅可言。

她笑眼說道:“若非無緣,我與陸胥又怎麽相見?”

“我聽聞你們兩個初次見麵是打了一架,”橘頌笑眯眯地問,“隻是不曉得你們兩個當初是為了什麽而打架?”

朝雲沉吟片刻,思索了片刻,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橘頌轉向陸胥:“那你呢?你記得嗎?”

陸胥的目光仍然落在朝雲的身上,語調淡淡:“我也不記得了。”

朝雲笑著說道:“瞧吧,我與陸胥都是一樣的人。打架是為了什麽,不曉得,因為想打架那便打了,誰還會去細細追究前因後果。”

除伏見朝雲開心,卻也不忘提醒她:“那個,神女,你小心可別摔……”

除伏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朝雲就已經從窗台上跌落了下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隨清風招展,滿頭黑發起揚。

除伏正準備向前一步接住朝雲,轉念一想,卻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而是陸胥,麵色沉靜地向前走去一步,動作極為自然地抱住了落下來的朝雲。

空氣中**漾開一陣輕笑,朝雲摟著陸胥的脖子,衝著他眨眼睛:“多謝了,陸胥公子。”

陸胥淡淡笑道:“客氣。”

瞧著這兩個人的深情對視,除伏與橘頌紛紛感到一陣悲涼落寞。

“那個,除伏仙人,我聽說你們神族的有一套劍法還挺厲害的,我們要不要去切磋一下?”橘頌率先打破了尷尬局麵。

“啊,對,我也正好想討教一下你們妖族的一門獨到心法。”除伏頓然會意。

於是,他們兩個肩並著肩走了,隻留下了朝雲與陸胥在那薔薇花叢邊上。

朝雲看了一眼除伏與橘頌離開的方向:“啊,他們很知趣。”

“畢竟你已經用假摔來提醒他們兩個了,再不知趣一些,難不成還等著你拿出劍來趕嗎?”陸胥瞧著朝雲,露出一個有幾分戲謔的神情。

朝雲笑了笑:“你怎麽知道我是假摔?”

陸胥卻也不回答她的這個問題,隻是把一張臉慢慢地湊近朝雲,道:“有些時日沒見了,親我一下吧。”

朝雲笑道:“你何時變得這樣厚臉皮了?”

陸胥眯了眯眼睛:“就在與你初次見麵開始,我在你麵前就是這樣了。”

瑤姬忽然睜開了雙眼。

她看著麵前的花灼,咧嘴笑道:“我以前一直覺得青玄太笨,為什麽要舍棄了情根而助自己修行。如今也覺得青華斬不斷往昔,即便無法愛人,卻還是對夏衢念念不忘,,徒為自己增添悲傷。現在這時候,我反倒是能夠明白了。”

“因為我也失去了情根,自願的。而且我也還是對陸胥念念不忘。”

“花灼,你說,情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有沒有情根,和愛與不愛沒什麽直接的關聯吧?”

“即便是沒有這件東西,那個人,那段感情,反倒是更加熔鑄進血肉……啊,我知道了。情根使人流於情思,而若是摘除了這樣的東西,那個人和那段感情,就直接成為執念與本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