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就愛花,至今還愛。總想有一小片土地——十幾平方米足矣,種各式各樣的花,閑來侍弄它們。看它們舉幾束蓓蕾,看它們漸開,也看它們的凋零……
為它們的漸開而欣喜,為它們的凋零而感傷——四十多歲了,不知怎麽的,忽然又情調起來,怪可笑的。
曾不遠千裏從北海帶回兩盆花。一盆是桔,另一盆是再普通不過的草花。不會侍弄,所以那桔也就半死不活的。半死不活地過了一冬,今年開春移栽於宿舍區的院子裏,竟開出了幾朵小白花兒,沒見開幾天便落了。盡管未免“早夭”,卻也結出了幾顆小小的桔實,綠豆般大。每日散步,經過時蹲下看看,心裏好愉快。畢竟是千裏迢迢帶回來的啊!至於那盆叫不上名的草花,原株早已死了。掐下些嫩枝,分栽了三盆,盆盆都活得挺滋潤。就不知道,還能否開出一簇簇的小紅花。隨它去吧。老百姓講話——“看點兒綠眼睛也舒暢!”
不愛養名貴的花,接近名貴的花也不愛養,隻愛養極一般的草花。喜歡一切草花不嬌氣的花性。不嬌氣而又開花,對我而言,才算好花。
四月裏,某日逛早市,買了幾種花根,總共花了三十元。
問那賣花的老人是什麽花?
賣花的老人告訴了我,可一轉身卻忘了。
賣花的老人有一大相冊,插一幅幅好看的花的照片,當時我翻閱著,指一種我喜歡的,賣花的老人便給我選一塊花根。問花們嬌氣麽?答曰一點兒也不嬌氣,每天澆點水就活。問大約什麽時間開,答曰長出了葉兒接著就能長出“骨朵”,兩個月內保證看到和他照片上一樣好看的花……
買東西從來不砍價。不知為什麽,那日居然還跟賣花的老人討價還價了一通……
回到家裏,很仔細地將幾塊花根栽入花盆,大盆小盆在陽台裏擺了一溜兒。心想這一下可有花兒了,而且擁有這麽多!土,是拎了塑料袋,特意從遠處一鏟鏟掘了帶回來的。水,用塑料瓶裝了,放在陽台上朝陽的地方曬過的。唯恐不良的土質和沒經過曬的水,委屈了我的花們生長。還隔幾天便鬆鬆土,施些肥……
如今它們長得很茂盛。用“茂盛”這個詞形容絕不誇張。
然而也越來越看出,皆非花,盡是些草,隻有山間的野草才會不那麽講究地長,橫七豎八,亂亂蓬蓬地瘋長。
妻說:“上當了吧?”
我說:“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心裏極不情願承認自己上當了,被騙了。如果是一件衣服,一雙鞋,屬於假冒偽劣,沒什麽不情願承認上當的。買東西上當是常有的事兒,人們都會遇到的事兒,也沒什麽可羞恥的。但這畢竟是花啊!而且,浪費了我兩個多月的感情,真不願承認自己上當了。
某日來了位朋友,是位植物學家。正坐著跟我聊天,朝陽台上一望,就站了起來,走到陽台上去,挨盆依次看過,奇怪地問我:“養這麽多盆草幹什麽?”
我問:“真是草?”
他說:“我還分辨不出是花是草麽?”
於是一一指出,那都是些什麽草。北方沒有,南方有,草甸子裏一片片。放豬的人開春時節把豬往草甸子裏趕,就是讓豬拱開土,吃那些肥美的草根……
我真沒好意思說我是花了三十元錢當花根買回家來,當花根栽培,並盡心盡意地侍弄了兩個多月……
更沒好意思說我仍不死心地期盼著它們開出花兒來……
朋友走後,我倒一點兒也沒惱羞成怒。中國貧富地區發展很不均衡。從窮地方來的咱們的同胞,用什麽東西騙城裏人幾個錢,平心靜氣地想想,也不值當生氣。反正也不是受外國人的騙。反正也不過才三十元錢。何況,還是假花,不同於賣假煙假酒,尤其不同於賣假藥的。同胞和同胞之間,區區一件小事便生氣,似乎也顯得自己太不厚道……
但卻很不解,很困惑。拿起筆,替賣“花”的老人算了一筆賬——賣掉一塊假花根才三元錢。賣掉十塊才三十元。一百塊才三百元。二百塊才六百多元。整個一個春季,能賣掉二百塊麽?未必。最多最多,騙個三五百元罷了。而且,須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頭一年行騙過的早市,第二年肯定是絕不敢再出現了。我接連幾日在早市上見過那賣假花根的老人。七十多歲的樣了,看去是位很誠實的老人。如果是個巧舌如簧的中年人,我也不那麽容易上當。一位看去很誠實的老人,如果不是很缺錢花,又怎麽會做騙人的勾當呢?
也許,他在家鄉是放豬的?春季裏,豬拱開草甸子裏的土,他就從豬嘴裏奪下些野草根?將那大些的仿佛像什麽花根的,帶回家去。還要洗盡了土。還要預先在家裏培育些日子,直至長出了根芽。然後呢,然後搭火車,從南方到北方。買不買票呢?若買票,就等於先付出了車錢,冒著賠本兒的風險了。到了北方城市,又往哪兒呢?怕是不會住店的吧?那麽隻有在火車站過夜了。再然後呢,再然後起大早,在早市上占個位置。一上午賣沒賣掉一塊“花”根,總得上稅。倘要逃過稅務員的眼睛,在我們那個早市,並非一件容易之事。還有他那相冊,相冊裏那些開得很好看的花兒的照片——也該是成本的一部分吧?……
而且,他的行騙是有季節性的。大約也就是四月裏的那麽十來天,像一位流浪中的老人,像一隻蒼老的候鳥,從南至北,倏忽而來,倏忽而去……
來時背些像花根的野草根,路上得經常給它們撣水,否則會幹的。去時揣回一二百元……
才一二百元啊!
如今行騙賺錢的勾當太多了。不但多,且五花八門。那老人的行騙,是最不至於危害他人什麽,因而也就算是最仁義的方式了。
不過才為了賺一二百元啊!
他的家人——如果他有家人的話,未必不夜夜替他擔驚受怕,在他未揣著錢回到家裏的日子。比如怕他碰上一個懂花識草的,揭穿了他,當眾羞辱他,甚而揍他。這樣的情況是極可能發生的……
我堅信,非是一個窮字所迫,為一二百元錢,誰人肯挺不容易地幹這種營生?哪種兒女,又願讓自己的老人去幹這種營生?
頓時的我心裏一陣難過——為那老人……
我希望,看到我這篇文字的人,倘若買了那老人的假花根,倘不期然地在別處又見著了那老人在賣假花根,千萬別為難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我祈祝,咱們這個國家,快快地普遍富裕起來。普遍地富裕了,像那老人一樣,為賺一二百元,挺不容易地靠賣假花根行騙的勾當,無疑會少下去的……至於那些野草,我仍養在陽台上,仍天天澆水。盡管,明知它們是野草,永不會開花的……上帝保佑那賣假花根的,一隻眼蒙著眼翳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