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最早住在A城故鄉區。那一帶是城郊,平民區。住的是一間半草房,房產屬於私人。那房子很破、很低,草頂多年未換,後牆傾斜著,靠三根木樁撐住。房東姓鄒,是個怪老成的人,懼內。無論大事小事,家裏家外,概由他女人一手遮天,說一不二。
房東女人四十多歲,又白又胖,長得不難看,愛打扮。整日打扮得體體麵麵的,東家西家串門子。她待人接物倒也隨和,嘻嘻哈哈,仿佛對什麽事都不往心裏去,不計較似的。唯有一件事她是頂認真的——收房錢。每個月還差幾天到月底的時候,她便走過我家來,扒著門框對母親說:“老梁家的,這個月又快過去了呀!”似乎在感歎白駒過隙,時光流逝。
母親就堆下笑回答:“房錢預備了呢!”
真虧得她月月叮囑,我家的房錢是未曾拖延過一天的。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父親隨東北建築工程公司調轉到大西北,支援西北建設。父親走後,家裏的生活更拮據了。我向母親要錢買兩支鉛筆或一塊橡皮,母親都遲疑、詰問,掂量再三才從兜裏掏出角兒八分錢。然而房東的房錢照例一天也不曾拖延過。母親是個剛強的女人。
第二年四月裏的一天早晨,外麵刮著五級大風,一陣比一陣刮得猛。先刮斷了電線,屋裏頓時陷入昏暗。接著刮斷了窗前一棵碗口粗的小榆樹。當時,母親正和我們幾個孩子圍著炕桌吃飯,忽聽一聲巨響,一根房梁突然斷了,斷碴像柄鋒利的砍刀,懸在母親頭頂。母親驚駭得麵色蒼白,一把隔著桌子抱過最小的妹妹,緊緊摟在懷中,呆呆地翻起眼睛望著那根斷梁。我和弟弟躲到牆角,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是房東家磚砌的煙囪被風刮倒,砸在我家房頂上。
當天,房東女人就花錢雇人把煙囪重新砌起來了,比原先還高。而我家被砸塌的房頂,她卻並不過問。
“這可怎麽住呢?這可怎麽住呢?”母親懷抱小妹,瞅著露天的屋頂,反複地叨咕這句話。
我說:“叫房東家修,是她家煙囪砸的嘛!”
母親立刻捂住我的嘴:“不許亂說!這房子咱們一搬過來就講好的,自維自修。”
我知道,母親怕得罪房東女人,又說:“那就雇人來修唄!”
母親歎了口氣:“哪來許多錢啊!你爸爸每月才寄四五十元錢,剛夠養活你們這幾隻小狼的!”母親很傷心,很難過,落淚了。
傍晚,房東男人下班後走到我家來,訥訥地對母親說:“他大嫂,你們趁早另找住房搬家吧,指望我們修是沒門了!你知道,我是個當家不主事的。她早就想把這房子賣了呢!礙著麵子,沒好意思對你吐出過這話。現在她可有了借口了!這女人啊!搬吧,搬吧!”
房東男人走後,母親哭了。母親不敢大聲哭,怕房東女人聽到起疑心,說三道四。或者竟翻起臉來,將我們母子攆到露天曠地去過夜,她也不是做不出來的。母親一宿沒合眼,翻一次身,歎一口氣。第二天一早,母親帶著我和小弟小妹,來到了爸爸單位的留守機關。
在一間辦公室,我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靠窗口的長條凳上。她五十來歲的樣子,臉挺長、挺黑、挺瘦。頭發抿到腦後,草草地挽了個鬏。衣服褲子都打了補丁,衣襟上有一小片油亮的汙漬,想必是終日圍著鍋台轉的結果。她的兩眼又紅又腫,顯然剛剛哭過一大場,臉上淚痕未幹,連鼻子尖都還紅著。她見我們進來,略微移動了一下身子,把臉轉向窗外,同時從兜裏掏出條半幹不濕皺巴巴的手絹,擦了擦眼睛。
留守機關的一位同誌,聽母親講述完了我們的處境,安慰說:“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們很快就派人到你家去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也許,我們可以做做房東的工作,出人出料把房子修修。”
母親帶著我們出來不一會兒,那個女人也出來了,在樓梯口趕上了我們。
“你男人也到大西北去了?”她問母親。
母親陰鬱地點點頭。
“這仨孩子都是你的?”她逐個兒端詳我們。
母親又點了點頭。她抱起小弟,一手領住我,和我們一塊兒下了樓。在樓外台階上,她放下小弟,對母親懷中的小妹細瞅了幾眼,說:“小丫頭長得怪俊呢。”
母親回以淒然的一笑。
她勸母親:“大妹子,把心放寬點。人活在世上,誰也保不住一輩子攤上什麽傷心事!你要是不放寬點心,焦急出個好歹,就苦了你這仨孩子了!”
當時,我幼小的心靈中,對這女人充滿了感激。她雖然並沒有給予我們什麽實際的幫助,但畢竟安慰了母親幾句。我知道,世上有些人,是吝嗇得連對別人的不幸施舍一點同情和憐憫都不肯的。
第二天,爸爸單位的留守機關果然來了一位同誌,先到我家察看了被砸塌的屋頂和那根耷拉在半空的斷梁,連口水也沒喝,就到對門找房東女人洽談。我和母親也跟了過去。房東女人咬著肉嘟嘟的下嘴唇,看看母親,又看看那位同誌,尋思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房子嘛,我是賣定了的,誰說什麽也沒用。我等錢花。不過,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你們單位出錢替她把房子買下不就得了嘛!”
那位同誌問:“你想賣多少錢?說個數我回去跟領導研究研究。”
房東女人一笑,伸出三個指頭:“我們兩家是多年的老房東房戶了,給這整數就行!”
“三百?”
“三千!”
房東女人獅子大張口。那位同誌聽了,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母親拉著我,也垂下頭失望地往外走。房東女人在門口拽住母親的袖子,悄聲說:“老梁家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可得纏住他不放鬆呢!買下了,房子就歸你了!到時候大兄弟那麵分了房子,你們往西北搬家把房子一賣,不是白撈三千元嘛!”
母親歎了口氣,什麽都沒說。房東女人立時拉下冷臉,鼻子裏哼了一聲,把門重重地關上了。隔天,房東女人就把出賣私人房產的告示貼到街上去了。在我家門上也沒忘貼一張。
母親又帶著我們來到了留守機關。一走進我們來過一次的那個辦公室的門,母親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們幾個孩子也都齊聲跟著哭起來。上次見過的那個同誌,有點不知所措,一會兒勸媽媽,一會兒哄我們。他說情況他都知道了。他詛咒房東女人太刁,作為一個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房東女人敲公家這樣一大筆竹杠。
母親哭哭啼啼地說:“那,叫我們大人孩子的住哪兒去呢?你總得替我們想個辦法呀!”
“大嫂,你冷靜點兒,我們是正在替你想辦法的呀,不過,現在一時……”那同誌為難地皺起眉,搓著雙手。
“大妹子,搬到我家住去吧!今天就搬!”一個女人忽然插嘴說了這句話。
母親停止了哭啼,扭過頭去。我也停止了哭啼,扭過頭去。上一次我們在此見過的那女人,從長條凳上站起來,走到我們跟前。她掏出手絹,挨個兒替我們擦幹了臉蛋上的眼淚,還把小妹摟在懷裏,親了一陣。爾後,她輕聲對母親說:“大妹子,你先到我家去看看,要不嫌棄,今天就搬去吧!我家兩間屋,可以給你們娘幾個騰出一間。”
“這,這,你家人口也不少,還有個老公公,不合適吧?”留守機關的那位同誌說,接著,又對母親說:“這位大嫂姓陳,她男人也到西北去了,剛去不久,就因公……撇下她和兩個孩子,還有個癱瘓的老公公。夠困難的,我們正在聯係給她找個什麽工作……”
“別講這些個了!”她打斷那同誌的話,拉住母親的手,在母親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說:“大妹子,咱們都是拖兒帶女的人,誰也能體諒誰的難處。再說,我們男人又都撇家舍業的……”她眼圈又紅了。
母親淚汪汪地抓著她的手,不知說什麽好。
“這、這……這可真叫我慚愧,這本來是我的責任,卻……”那位同誌很受感動。
……
陳大娘家住的也是兩間草房,外加一間傍著山牆用土坯碎磚壘起來的“偏廈子”。她有兩個男孩,一個比我大,叫正子,一個比我小,叫柱子。我家搬去之後,她就讓兩個孩子和爺爺住到一塊,給我們騰出一間屋子。她自己,就在低矮陰暗的“偏廈子”裏用凳子木板搭了個鋪,跟爐灶水缸就伴兒。
她那老公公,已經七十多歲,脾氣特壞。我們搬去那天,他躺在炕上用一口山東話大聲咒罵:“我說正子他娘,這回男人可不在家了,沒人管著你了,就做妖是不是?!你怎麽敢給我領回幾口人來住到家裏?看我不爬起來打斷你的腿!”罵得滿院子裏的大人孩子都聽見,站在各家門口瞧熱鬧。那些大人,尤其那些女人,抿著嘴做出毫不掩飾的譏笑模樣。那些孩子們,則學她公公的腔調互相罵著玩:“看我不爬起來打斷你的腿!”
母親尷尬得不行,恨不能叫搬家的車再把家具拉回去。我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那種無家可歸、寄人籬下的卑微心理。
陳大娘被公公罵得滿臉通紅,用很抱歉的口吻對母親說:“大妹子,別理他,叫他罵去,你就當沒聽見!我一天裏不知要挨多少罵呢,沒人理他,他罵一陣就過去了!”她走進屋去,細聲慢語地哀求公公:“爹,你要生氣,就打我吧,我站到炕邊來給你打行不行?別罵了,叫鄰居聽見笑話咱家呢!那女人的丈夫和你兒子是一塊兒到西北去的,她讓房東攆出來了,拖兒帶女的多可憐。遇到人在難處,咱們能幫就相幫一下有什麽不對呢?咱們也有遇到難處的時候呀!”
對於丈夫的死,陳大娘守口如瓶,始終瞞著兩個孩子和老公公,隻是時常偷偷背地裏落淚,或者在母親麵前述述心裏苦衷。
“大妹子,你說往後的日子可叫我怎麽過呢?那筆撫恤金總有一天要花光的,我不找到個工作幹哪能行呢?可誰替我端屎倒尿地服侍老爺子呢?他雖說脾氣不好,可老人總歸是位老人啊,總是不忍心讓他病在炕上受了委屈,他還能在世上活多久呢!”一天,陳大娘愁眉不展地對母親說了這番話。
“她大嫂,別犯愁,有工作你就盡管放心出去幹,家裏的事兒我一概替你照應著!”母親這樣回答。她們兩位做母親的女人彼此之間的同情、安慰和相助,使我幼小的心靈極受感動。
不久,陳大娘果然出去工作了,在鐵路上的一個什麽廠子當翻砂工,據說那是很累的活。她每天早早地就帶著半飯盒生高粱米和幾塊鹹菜疙瘩上班,很晚才下班回家。工廠遠,但她為了節省下車錢,天天都是走去走回,不論刮風下雨,大雪嚴寒。母親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諾言,一人操持兩家的家務。
第二年,陳大娘的公公去世了。她十分悲傷,給公公從裏到外做了簇新的裝老衣裳,親自給公公換到身上。還用白酒給公公洗了最後一次臉。入棺的時候,她虔誠地說:“爹,媳婦平日裏有服侍不周的地方,您老多擔待吧!逢年過節,媳婦忘不了給您老燒紙焚香,上供培墳……”眼淚,從她那幹澀的眼窩裏慢慢溢了出來。
院子裏的幾家女人,聚在一起悄悄議論:“這麽個老爺子,死了還哭什麽勁兒?早死一天,少受氣,少挨罵,好像她還沒當夠受氣包似的……”
又過一年,到了三年困難時期的年頭。那年我已念到小學五年級。饑餓真會使人做出蠢事來。我經受不住幾十斤糧食的不可抗拒的**力,塗改了購糧證,從母親兜裏偷出幾元錢,到糧店去買糧。結果,糧證和錢當場被扣了。母親萬沒想到我會幹出這等事,把我狠狠打了一頓。之後,氣得臉色鐵青,犯了心絞疼的病。陳大娘下班後,得知這件事,慢慢在我家炕沿上坐下,愣怔了半天。
“孩子,過來。”她把我叫到跟前,瞅定我的臉說,“這就跟偷是一樣的呀!”
我哇的一聲哭了。
母親從炕上撐起身子,對我說:“你給我丟盡人了!滾出去!不許回家!”
陳大娘平和地說:“孩子哭,證明他認錯了。我領他把糧證要回來就是了。”
“這是你家的糧本兒嗎?”糧店的人像審訊似地問。
“不,不是……”陳大娘搖搖頭。
“那,這孩子是你家的?”
“不,也不是,是鄰居家的孩子。”
“鄰居家的?”對方不相信地端詳了我一陣,又端詳了陳大娘一陣,說,“那,叫你鄰居來!”
“這……同誌,誰來還不一樣呢,孩子已經認錯了,就原諒他這一次吧!”陳大娘低聲下氣地請求。
“光認個錯就行了?”對方瞅了陳大娘一眼,把糧證放進抽屜,鎖了起來。不管陳大娘再如何請求,他都不理睬我們。陳大娘隻好沮喪地領著我出來了。到門口,聽到那人在屋裏說:“哼,八成她就是家長,慫恿自己的孩子幹這種事!”聽見這話,陳大娘在門外呆呆地僵立了半天。
她領著我慢騰騰地往家走,一句話都沒說。走到我家門口,家裏傳出母親嚶嚶的哭聲。母親是個要強的人,一定是因為我做了這麽丟人的事,大大傷了自尊心。我真怕母親興許連尋死的心都會有。
陳大娘在家門外站住了。“咱們再回糧店去。”她聲音很低,可是語氣很堅決。
“行……”我隻訥訥地吐出一個字。下雪了。西北風嗖嗖的,我的手和腳都凍僵了。
糧店已關門,隻留下一道窄縫。辦公室亮著燈,有人值班。我們推門進去,見一個人正從爐子下往外扒土豆。他抬起頭,奇怪地問:“你們有什麽事?”
“同誌,就求您把糧證還給我吧!”陳大娘用乞求的語氣說。
“糧證?”那人遞過一把掃炕笤帚,“你們快掃掃身上的雪!坐到爐邊兒來,烤烤火再說,看你們凍得可夠嗆!”
陳大娘替我打掃幹淨身上的雪,把我推到爐前,又拍打了幾下自己身上的雪,將來意說明後,雙唇抿得緊緊的,準備著無論對方怎樣訓斥都不開口辯護。
“唔,是這樣。”那人沉吟一會兒說,“我不知道糧證放在哪兒了呀!”
“就在那張桌子的抽屜裏!”我鼓起勇氣說。
“是嗎?”那人從褲兜裏掏出鑰匙,打開抽屜,取出糧證,“這個?”
“對,就是!”陳大娘伸出一隻手,想把糧證一把奪過去的樣子。可是那隻手還沒有摸到糧證,又縮了回來,說,“同誌,你就還給我吧,孩子真的認錯了,他媽氣得不行,你要訓就訓我好了!”
那人說:“孩子知錯就行了唄,還訓什麽,把糧證拿回去吧!”陳大娘接過糧證,揣進兜裏,拉著我往外就走,像怕糧證又被奪回去似的。走到門口,她又站住了,轉過身來,問:“同誌,這……不會使你擔責任麽?”
那人笑了:“這點主我還是做得了的。”他從煤炭裏抓起幾個熱乎乎的土豆,走過來塞進我兜裏,摸摸我的頭,說:“記住,這樣的事再也不能幹了!”將我們送到門外。天完全黑了,雪下得更大。
路上,陳大娘低聲問:“記住那位叔叔說的話了?”
我無比羞愧地回答:“記住了。就是餓死,我也不做這樣的事了……”
陳大娘叮嚀:“回到家裏,要跟你媽也說一遍這話!”
雪接連下了好幾天。住雪那天,正好是元旦早晨。用北方人的話說,那天“冷得嘎嘎的”。我們兩家把麵口袋裏的麵抖落到一塊兒,包了一頓凍蘿卜餡餃子。餃子剛下鍋,院子裏來了個討飯的。幾戶鄰居都把門插上了,討飯的挨家挨戶敲門乞討,沒一家理他。最後,他來到我們兩家門前。
“給一口吃的吧,好人們,我三天沒吃東西了,救一條命吧……”討飯的在門外凍得嗦嗦發抖,哀聲乞求著。
陳大娘從窗子向外看看那討飯的,再看看鍋裏翻滾的餃子,又逐個兒看看我們兩家大大小小、饞涎欲滴的五個孩子,最後,目光停注在母親臉上。
母親仿佛沒有感覺到她的注視,轉過身去,從牆角拿起笤帚,彎著腰掃著很幹淨的屋地。
討飯的一直在門外哀苦地乞求著。
陳大娘走到門前,開了門,默默無言地把那討飯的讓進屋來。而母親,這時已放下了掃地的笤帚,拿起了撈餃子的笊籬。
討飯的一經陳大娘的默許在飯桌前蹲下,便如餓狼一般眈眈地盯著剛出鍋的餃子。母親看了他一眼,一聲不響,將第一盤餃子遞給了他。他一口一個,根本沒嚼,頃刻吞光。母親又遞給他一盤,他又頃刻吞光。
母親愕然了,不禁瞥了陳大娘一眼。陳大娘輕微地歎了口長氣。我們幾個孩子不由也加快了吞吃的速度。
“給我一盤!”
“再給我一盤!”
“再給我一盤!”
我們同那討飯人之間,為填飽各自的肚皮,展開了一場潛意識的競爭。
那討飯的吃完第三盤餃子,忽然挨個兒盯視起我們幾個孩子來。他不再嗦嗦發抖了。他眼中那種餓狼般的令人有點悚然的目光漸漸消失,眼神兒靈活起來。也柔和起來。母親又遞給他一盤十幾個餃子,他接了過去了,一個也沒吃,輕輕將盤子推給了小妹。
他忽然用那雙肮髒的骨瘦如柴的大手捂住枯槁的臉,放聲大哭,邊哭邊說:“我,我在和你們的孩子搶餃子吃呀……”他雙膝跪在地上,接連磕了幾個響頭。慌得陳大娘和母親同時“唉喲”一聲,趕忙拉起他來。
他臨走時說:“好人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
陳大娘從炕上拿起自己上班穿的棉工作服,塞在他懷裏,他無論如何不肯收受。陳大娘竟有些生氣地說:“就你那身單薄的衣裳,餓不死也得凍死!”他才含著眼淚穿到了身上。
討飯人走後,陳大娘說:“看樣子是農村人。”
母親說:“像是的。”
陳大娘說:“遇到這樣的大荒年,沒有農民養活,城裏人不知會餓死多少!”
母親說:“就是的。”
她們在飯桌前坐下時,餃子已剩下不多了。陳大娘隻吃幾個,就放下了筷子,說是匆匆忙忙地包了頓餃子,現在餓勁兒過去了,一個也吃不下了。母親也放下了筷子,埋怨陳大娘把餃子餡拌鹹了,吃了幾個就“齁死人”了。她喝了滿滿一大碗餃子湯。
三年困難時期總算熬過去了。被饑餓感壓迫的人們都在生活中緩過口氣來。我們兩家的孩子也都長大了,母親和陳大娘臉上經常流露出某種希望的微笑。可不久後,陳大娘卻失業了,她所在的那個工廠下馬了。她雖然辛辛苦苦在那個廠幹了許多年,到頭來卻還是個臨時工,被解雇了,隻領到了幾十元錢的照顧費。
為了生活的女人,尤其那些做了母親的女人們,普遍具有一種令人欽佩的不肯向命運低頭的精神。
陳大娘用當年節儉下的丈夫的部分撫恤金,組織起一個加工棉膠鞋幫的街道工廠。為了這個小小的街道手工作坊的誕生,她四處奔波,同有關部門層層交涉,又動員家庭婦女們參加。這個生活在最底層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充分顯示出一種卓越的組織和鼓動才幹來。街道工廠終於宣告正式成立了。婦女們湊錢買下了某商店的一個廢棄的倉庫當廠房,各自從家中把縫紉機搬到了廠房裏。一向花錢手緊的母親,那天慷慨地給了我們幾個孩子三元錢,叫我們買鞭炮到破倉庫前去放。陳大娘受到婦女們的信任,以發起人的資格被推選為廠長。
僅僅一年之後,那些婦女們便從這小小的街道工廠每月得到了很實惠的收入。她們有了相當可觀的基金,陳大娘雄心勃**來,計劃要在第三年修建一個像樣的廠房了!
然而,她的計劃還沒有來得及付諸行動,“**”就在那一年開始了。這個小小的街道工廠,也未能幸免那股巨大的政治龍卷風的掃**。
一天,一隊紅衛兵雄赳赳地開了來,聲稱這個小街道工廠也不能成為政治避風港。如果這裏的革命群眾不主動起來造反,揪出一至兩個“微型走資派”的話,他們就將實施強硬手段,采取必要的革命行動了!膽小怕事的女人們紛紛把縫紉機又搬回家裏去,不再來上班。這個小小的街道工廠麵臨倒閉的危機了,這對陳大娘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打擊。因為那是她的事業,她賴以維持生活的事業。一些不願離開這個小街道工廠的女人(她們和陳大娘一樣,是把加工棉膠鞋當作養家糊口的事業來幹的),三個一幫五個一夥來到陳大娘家,跟她商議如何拯救事業的辦法。她們所有人出的都是同一個計策,要陳大娘當一回“微型走資派”,接受一次批判和遊鬥。表麵看來有點所見略同,不謀而合的意思,實則她們在和她這位廠長商議之前,分明取得了一致。她們保證過後還照樣把她當廠長看,說這樣做實實在在是出於無奈,所謂周瑜打黃蓋,不過是苦肉之計。
陳大娘沉吟了許久,問:“這樣做,當真就能保住咱們這小廠麽?”
她們異口同聲地肯定地回答——能!
陳大娘說:“隻要能保住咱們這小廠子,把我怎樣都行。”
“為了像回事,要給你戴一頂高帽子。”
“戴就戴吧。”
“還得掛牌子。”
“那就掛。”
“還得剃鬼頭。”
“剃。”
“抹不抹黑臉呢?不抹黑臉恐怕不行吧?”
“那……就抹吧。”
“遊鬥的時候,你手裏還得拿個破盆。”
“嗯。”
“你得一邊敲,一邊自己說:‘我是走資派,我有罪,我該死。’你說嗎?”
“我……說……”
就這樣,像演街頭戲一樣,她,被那些女人們批判了一次,押到大馬路上敲鑼打鼓地遊鬥了幾回。她是那麽鎮定那麽從容地忍受了這一切。有次在街頭碰見她的正子和柱子,她還對他們喊:“別貪玩了!回家把豆角擇出來,等我回家做晚飯!”
正子和柱子,兩眼淚汪汪地看著遊鬥媽媽的隊伍走過去。
街道工廠可以繼續辦下去了。那些女人們卻迫於當時的“革命形勢”,不能實行她們保證繼續讓她當廠長的諾言。她非但不能再當廠長,而且因為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走資派”,(盡管是微型的,但到底屬於走資派!)連繼續當一個工人的資格也被剝奪了。
她第二次失業了。
這種打擊將她徹底擊垮了。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石頭一樣的人。她整天麵對鏡子,注視著自己被剃了鬼頭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發呆,不說一句話。連我母親的勸慰,似乎對她也不起什麽作用了。母親因此恨透了那些女人們,提起她們就咬牙切齒,用最可怕的語言加以詛咒。那些女人們畢竟不全都忘恩負義,每到月底,她們之中便會有人主動給陳大娘送錢,或者親自偷偷送來,或者打發孩子送來,有的送十元,有的送五元,也有的送三元兩元。陳大娘一家,陷入了這種依靠施舍一般的困境。同院的人們都說:“這女人早晚有一天會瘋。”那時,我的父親已從大西北某城市來過信,說在那裏已經申請下了房子,盼望我們速往團聚。母親吩咐我給父親回了一封信,信中說:“即使夫妻父子們一輩子兩地分居,也不能在此時離開陳大嫂。”幸虧有我的母親像親姐妹一樣關心著她,同情著她,照料著她……
又過了半年,二輕局所屬下的一個工廠,看中了我們院子那塊地皮,要在那裏建一個二層樓的廠房,我們全院的人家便都成了動遷戶。幾戶鄰居,把動遷看成一個千載難逢的占大便宜的機會,提出各種各樣非分的條件刁難廠方。廠方組成動員小組,挨家挨戶說服動員,請求諒解,降低條件。可那幾戶人家形成了攻守聯盟,任憑廠方好話說盡,他們早有一定之規。
動員組從我家和陳大娘家離去後,啞人一樣的陳大娘,竟主動開口對母親說:“大妹子,別人家不搬,咱兩家先搬吧!這廠子是大集體,廠房蓋不起來,生產不出東西來,那些工人們就開不出工資啊,咱們得為那些工人們想想。農民不種田,工人不做工,咱們這個國家是要垮的呀!真到那一天,孩子們都沒指望過好日子……”
母親一聽陳大娘說出這番話,立時就摟抱住她失聲哭起來,邊哭邊說:“陳大嫂,別人都說你會瘋,今天聽你這番話,還是那麽明白事理!我聽你的!咱們就提一個條件,隻要還能讓咱兩家住一塊兒做鄰居,不管搬到哪兒,咱們二話不說就搬!”
廠方很快給我們找到了房子。我們搬家那一天,全院鄰居都不幫忙,大人孩子都站在自家門前,抱臂旁觀。一張張臉全都耷拉著,冷冷地瞧著我們裝車。仿佛我們兩家人在他們心目中全都是可恥的叛徒一樣。
杜家的老太太,顛達著一雙小腳,嘴裏不幹不淨地指桑罵槐,罵我們兩家準是受了廠方的賄賂,存心動搖他們的聯盟,破壞全院的好事。母親不屑於臨分離再同那老刁婆大動幹戈,裝沒聽見,隻是催促我們幾個孩子快裝車。
陳大娘走到那老太太跟前,和氣地說:“他杜家奶奶,我沒記錯的話,您都七十三了,人過留名啊!”
那老刁婆,聽了一怔,張張嘴還想罵出什麽來,可能一時間再想不出什麽罵人話了,便默默地悻然地閃進家裏去了……
我們兩家搬走之後,我和正子很快就一塊兒下鄉了。我每次回城市探家,一放下提包,就立刻到隔壁去看望陳大娘。在我第三次探家期間,陳大娘去世了。
母親連夜趕做了一套新衣,替陳大娘穿上。母親還替她洗了臉,梳了頭,剪了手指甲腳趾甲……一個女人能替另一個女人的死所做到的一切事情,母親都一絲不苟地做到了。
她死得很泰然,沒有經受任何痛苦。她的遺容非常安詳,嘴角掛著最後一抹微笑,那是對一切人一切事都予以寬容的微笑。
如今,陳大娘死去多年了,在悶熱的夏夜,我記下這篇文字,向曾經生活在我們國家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土地上的,社會最底層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很黑很瘦的女人,表述我大的敬意和深的哀思。同時我真誠祈禱,在我和我的後代們身上,多多少少保留一點點陳大娘身上所具有過的什麽,哪怕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