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糖到達目的地天街廣場的時候,一臉精致妝容,紅唇媚眼的吳夢雪已經在等她了,見她下車立刻笑著迎了過來。

相對於吳夢雪的熱情,唐小糖則顯得有些不知道如何回應。她會和吳夢雪認識,完全是因為男友陸學成的緣故。

她是陸學成之前做一個項目時合作的宣傳片模特。那個項目模特人選的競爭很是激烈的,但最終這份美差卻落到沒什麽名氣的吳夢雪頭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吳小姐是個有背景強大的。

負責跟進這個項目的陸學成自然也看到了和吳夢雪交好能夠帶來的利益,他有心和吳夢雪搞搞關係,但身為男人多有不便,於是他便聰明地打出了唐小糖這張“太太牌”。

唐小糖本人很不喜歡這種說法,她性格有些孤僻,並不擅長也不喜歡與人交流,受不了陸學成再三請求,才答應他去作陪一次。本以為對方肯定不會喜歡和自己這樣無趣的人做朋友,然而世事就是這樣,這位吳小姐偏偏就很喜歡她,說是一見如故也不為過,有事沒事總愛叫她一起,令她很是困擾。

她也和陸學成提過兩次,可惜憑借著與吳夢雪的關係,成功嚐到了甜頭的陸學成並沒有將她的困擾放在心上,隻是給了她一些自認為的“補償”。

如今,他成功從吳家得到了兩單大手筆的投資,畢業不到兩年便成功做到項目總監,更是將吳夢雪奉為座上賓,隻擔心招待不周。絲毫不擔心她這個女朋友是否會受委屈,當然她確實不是會讓自己受委屈的性格,雖然她長了一張看起來很容易被欺負的臉。

對於陸學成這樣的行為,唐小糖並沒有多說什麽,看起來也似乎並不生氣,她隻是默默打開自己心裏的小本本,將陸學成的分數一扣再扣。

如今陸學成在她心中的分數已經隻剩下可憐巴巴的65分。

“小糖,你覺得這件怎麽樣?”換了一身小黑裙的吳夢雪從試衣間走出來征詢唐小糖的意見。

對衣服的要求隻有“舒服”二字,日常一身棉布連衣裙,平底白球鞋的唐小糖眨了眨那雙格外無辜的眼睛道:“你身材好,穿哪件都挺好看的。”

拿起之前穿的那件放在麵前比劃一陣,吳夢雪調頭對她微微一笑,“不知道為什麽,就算明知道小糖你是故意誇我,但我也會覺得跟真的一樣。”

唐小糖沒有說話,隻回了個極淺的笑,看起來乖巧又單純。於是吳夢雪笑著伸出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手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臉。

其實唐小糖一直不懂吳夢雪為什麽喜歡叫她作陪,明明兩人性格完全不一樣,一開始她也想過吳夢雪是不是客套,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並不是如此,吳夢雪好像是真的很喜歡她這個朋友。

或許是因為自己實在沒什麽存在感,和自己在一起完全不用擔心被搶去了風頭?又或許是因為自己素來話少,是個天生適合當傾聽者的人?

隻是她性格實在太過熱情,動不動就勾肩搭背,摟摟抱抱,以此來表示兩人關係親密,可唐小糖對與人肢體接觸卻有些抵觸,每次都在忍耐。

一個上午很快過去,從商場出來,陸學成早已等在停車場,說是來接她這個女朋友,卻在吳夢雪喜歡的餐廳訂好了座。

吳夢雪倒也不推辭,徑自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唐小糖微微一愣,見陸學成沒有反應,眸光微微一閃,垂眸坐到了後排。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坐在副駕駛的吳夢雪身上掃過,唐小糖隱在陰影中的臉是一貫的麵無表情,卻在心中的小本本上麻利地寫上-3。

不多時,餐廳到了,唐小糖漠然看著陸學成殷勤地替吳夢雪拉開車門,及到進了餐廳更是主動替她拉開椅子,接過手袋,一串動作做得體貼入微,倒是比對她這個女朋友還要周到幾分。

唐小糖默默垂了眼,假裝是在看菜單,心裏卻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腦海中很多零散的記憶一閃而過,初見時解救她於尷尬之中微帶靦腆的陸學成,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談意氣風發演講的陸學成,麵試成功西裝革履春風得意的陸學成……記憶還是很美好的,隻是保質期太短,一轉眼就都已是過去了。

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是失望卻又了然的味道。社會還真是一隻大染缸,在這個沒有錢寸步難行的世道裏,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傲氣隻能是笑話。初遇時那個笑容幹淨溫暖的白衣少年到底是徹底變成了一個讓她陌生的人。

唐小糖心裏不舒服,一頓佳肴也吃得味同嚼蠟。席間陸學成和吳夢雪交談甚歡,說得卻多是她陌生的詞句,她本就是沉默寡言的個性,如此更是一句話也說不上,好在他們也不需要她去迎合,因此她倒也還算自在,隻是覺得有些悶。

表姐簡彤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唐小糖口中說這“不好意思”,但腳步的輕快出賣了她的心情。接著接電話,她幹脆走出了餐廳去透透氣。

簡彤也沒什麽事,隻是問她今天怎麽沒在圖書館。簡彤今天回學校拍畢業照,拍完了就想著去圖書館找她一起吃個午飯,沒想到她竟不在。

“被吳夢雪叫出來當陪客了。”唐小糖語調沒什麽變化。

簡彤卻炸了毛:“那個女人有完沒完啊,怎麽總纏著你。別說我沒提醒你,我看著她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可得看好你家陸學成。”

“嗯,好,我知道。”唐小糖一一應了,待得電話那頭變為掛斷的嘟嘟聲,這才慢吞吞合上手機。隻是,掛了電話仍不想進去。

深吸一口氣,唐小糖漫無目的地打量四周,卻不防這一看,便看見了那樣不堪的一幕。

潔白的餐桌布下露出一截熟悉的褲腿,那是她年初她給陸學成買的生日禮物,而此刻一隻光潔勻稱的小腿正輕輕靠在上麵,男人和女人的腳踝交錯在一起,相互摩挲挑逗著。

兩人自以為藏在台麵下無人可見,卻忘了桌子一側挨著透明度甚好的玻璃牆,在外麵看去根本是一覽無餘。

唐小糖突然就覺得胃一抽,麵對屍體都麵不改色的她卻在這一刻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惡心感,惡性地她幾乎要將剛剛吃進去的食物都吐出來。

果然活人要比死人惡心多了,什麽齷蹉事都做得出來。她自虐般地沒有移開眼,直直看了好一陣,心裏忽然閃出個念頭,當初潘金蓮和西門慶似乎也是這樣勾搭到一起去的。所以,如果她裝傻的話,是不是會變成下一個武大郎?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會由自己的師弟師妹們來解剖她的屍體。

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唐小糖自嘲地勾了下嘴角。看見這一幕,雖然一開始衝擊比較大,但其實並不意外,或許早有預感,隻是世事皆如此,未親見時總不願相信,但到底充分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記得第一次和母親說起陸學成的時候,母親便下斷言說此人隻怕不能從一而終和她走到最後。她當然知道母親是經曆過大風大浪之人,素來看人精準,隻是仍存了一絲僥幸,卻到底有了最差的心理準備。所以事情真的發生時,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可以這麽平靜。

心裏的小本本翻開到陸學成那一頁,上麵的分數赫然已經成了負分,打著血紅色的叉叉。唐小糖眼瞳黑沉,長長的睫毛緩緩閃動了兩下,她想她可能還是更適合研究死人,活人實在是太麻煩了。

撥了撥額前碎發,唐小糖將目光從那兩條勾勾搭搭的腿上移開,目光冰冷地低聲自語了一句:“得做點什麽才行啊。”說完,她將電話揣進兜裏,一臉平靜地返回餐廳,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看見。

“誰的電話?怎麽出去這麽久?”見她出去這麽久才進來,陸學成起身握住她的手,將她讓進座位,關切地問。人前人後,他一直表現地非常體貼,當然此刻的關心或許是出於愧疚心,不過具體怎樣,她已經不在乎了。

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唐小糖搖搖頭:“不好意思,有點事情,教授讓我回學校一趟。”

雖然她也覺得向電視上樣的那樣,衝進來端起桌上的咖啡潑陸學成一臉,然後痛罵這對狗男女會比較爽,但,這未免太過戲劇,而且很麻煩。沒發生這事之前便就隻剩下62分的陸學成,實在無法成為她這麽做的動力。

“很急嗎?要我現在就送你回去嗎?”作為男友,於情於理都該這樣問一問,但連唐小糖都聽出來他的言不由衷和敷衍。

這頓飯從來就不是為她這個女友準備的,而是為了討吳夢雪歡心。為了利益,他可是將自己都舍得搭進去,又怎麽會做將正主丟下,半途離席這樣的事情呢。

唐小糖心中冷笑。身為男友,陸學成竟然連她已經畢業了都不知道,對她那句漏洞百出的借口絲毫沒有起疑。

“不用了,你們繼續吃,我自己叫車回去就好。”

能明顯感受到陸學成聽見她這樣的回答後鬆了一口氣,唐小糖低下頭,慢慢轉著手指上的情侶對戒,隻覺得這廉價的小玩意兒著實難看。當時會覺得好看,完全是因為感情蒙蔽了理智吧。

“也好,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唐小糖依舊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

“我說小糖,你別總這麽懂事了,學成又不是外人,你幹嘛總想著別給他添麻煩。學成你也是,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小糖說什麽你就信。每個女孩子都希望男朋友能多陪陪自己的,對吧?”

微帶了些詫異地抬頭看過去,隻見吳夢雪那雙平日裏明豔驕傲的眸子此刻看來竟染上了幾分挑釁的意味。隻望了一眼,她又重新垂下眼眸,聲音不鹹不淡道:“我性格比較孤僻,一個人也不覺得有什麽。”

這話換個直白點的說法就是:不好意思,對我來說陸學成沒那麽重要。

陸學成臉色不太好,但隨即他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唐小糖生氣了,所以才會說這種賭氣的話。

“要不還是我送你回去吧。”他口中這樣說著,眼神卻望向吳夢雪。

吳夢雪精致的眉眼輕挑了一些,掩唇微笑:“吃飯哪有小糖重要,這也吃的差不多了,一起走吧。”

唐小糖看了看外麵的日頭,覺得也沒必要委屈了自己,便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吳夢雪見她這般也不再說話,戰鬥總要棋逢對手才有意思,對方若不肯應戰,一個人唱獨角戲實在是索然無味。

出了餐廳門,吳夢雪如來時一樣自顧自上了副駕駛,同樣的行為,但落在唐小糖眼裏,心情卻與來時完全不一樣了。小本本上屬於陸學成的那頁紙已是挫骨揚灰了,她如今心中是半點波動都無。

在學校門口下了車,唐小糖輕聲和陸學成以及副駕駛上的吳夢雪道了別,一個人進了小區。

明明是很正常的舉止,陸學成聽見她說“再見”時心卻突然跳了一下。

“我們走吧。”看著唐小糖的背影,吳夢雪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紅唇輕啟,帶了幾分撩撥。

陸學成嗯了一聲,卻沒有發動,不知為何,看見唐小糖纖瘦單薄的背影卻背著一個巨大的包一點點走遠,他心中莫名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之感。

察覺到了他的失態,吳夢雪奇道:“怎麽了?”

“沒,沒事,我們走吧。”他努力將這股莫名的情緒壓下去,調頭載著吳夢雪往自己家開。但心情到底是亂了,一路上他看似平靜,但心中卻轉過了千頭萬緒。

與他而言,吳夢雪也好,其他人也罷,不過都是逢場作戲,圖得也不過是一時新鮮,他可從來沒有動過拋棄唐小糖和她們在一起的念頭。他在外麵如此打拚,為得也是日後能給唐小糖一個更幸福的生活。

想一想兩人也交往了些日子,等手頭這個項目結束,自己也該上門拜訪一下小糖的父母,將兩人的婚事定下來了。

唐小糖不緊不慢地往學校走,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隨手將手裏的戒指扔了進去。然後撥了兩個電話,第二個電話撥給簡彤,約她晚上在學校門口的那家咖啡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