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的唯心哲學誤了一些人,也安慰了一些人。事實上,生存永遠都有解決不完的痛苦,死亡是肉體和意識的消失,倒是大自然對人的恩賜,是對痛苦的解脫。我們從“無”中來,在“有”中生存,將來又奔向“無”。存在隻是我們本質的一個幻象、一個偶然的出位而已。生命大於肉身,死亡揭示了肉身的有限,卻啟示了生命的無限。因此,死亡也可以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重生。這也正如蘇曼殊臨終所說的那句話:“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遊曆、寡居
1916年初,蘇曼殊返回祖國,首先去山東拜訪老朋友居正。這時的居正正率領中華革命黨義軍反袁,開展轟轟烈烈的護國運動。
1915年,袁世凱自導自演了一出接受帝位的鬧劇,引發全國政潮。以梁啟超為首的立憲派首先發動護國運動,革命派隨即加入。
雲南唐繼堯聯絡蔡鍔、李烈鈞通電全國,宣布雲南獨立,成立護國軍。隨後貴州、廣西、廣東、浙江、陝西、四川、湖南等省都宣布獨立,敦促袁世凱退位。1916年,雲南護國軍入川作戰。孫中山令陳其美、居正等黨人赴各地起兵反袁。居正被任命為東北軍總司令,派往大連一帶,統籌直、魯、晉三省軍事。1916年2月,東北軍開始行動,連戰連捷,一周之內勇克六城。
蘇曼殊正是在這個時候從日本趕往前線勞軍。當時居正正在山東青島,由於軍務在身不能日夕陪同,蘇曼殊隻得與周然等遊覽當地名勝古跡,或者和居正夫人打麻將來打發時間。周然在《綺蘭精舍筆記》中有過描繪,二人在遊嶗山時,汽車在半山坡上不去了,隻得換乘山轎。雖然沒走山路,蘇曼殊還是不甚其乏,多次抱怨要回去,一步三歎,遊興大減。當時大家強迫他往前走,還不讓他多說話,而蘇曼殊臉上困苦的神色,都顯現在眉宇間。他的體力精神,內虧已經很嚴重了。當晚夜宿在嶗山下宮,到了夜半的時候,蘇曼殊忽然大呼有鬼物拉住了他的腳,整晚處在驚懼之中,而周然竟沉睡不知。同行的劉白就沒那麽幸運了,一晚上也沒睡好。
除了遊玩,蘇曼殊幾乎每天都和居正夫人、日本人萱野長知夫人和周然四人打麻將。蘇曼殊樂此不疲,“惟百事均懶為,而聞賭即踴躍矣”,可牌技很差,每賭必輸。而他的興致又最高,打完了又像個癟了的皮球。周然曾說:“曼殊之為人,外雖和易,而內有癖性,故落落寡歡。”蘇曼殊自己也多次說,鬱鬱不得誌,有“生何為死何遲之恨”。
10月,蘇曼殊南下回滬,托身於孫中山環龍路(今南昌路)寓所,他在這裏見到了老友鄭桐蓀,隨後即赴杭州。他在背靠西湖的新新旅館投宿,秋天的陽光照射下,他在西湖**槳,一時忘記了歸去的時間。其後,他又居秋社、陶社。在這裏,蘇曼殊深居簡出,手不釋卷,人說他喜歡吃糖、抽雪茄,衣服都是日常的僧服,朋友都叫他“蘇和尚”。他曾寫信給好友楊樹堪說,何時來看西湖,湖上佳話甚多,隻是沒有文士。可見他在此名氣不減,每天拜謁的人應該不少。
他還說,近代這些小說,不過“密發虛鬟,亭亭玉立”八個字,擾人神經不淺。可以想見,蘇曼殊在此曾潛心於各家小說,他的《碎簪記》也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他還常去陶社拜祭。陶社是黨人為紀念陶成章而在西湖孤山設立的。而在陶社西側,即是錢塘名妓蘇小小之墓。蘇小小能歌善舞、才藝雙絕又美麗癡情,死後葬在西泠橋畔,蘇曼殊對這位本家女子也十分同情,竟也時常去拜祭。
蘇曼殊與新文化運動
1917年舊曆二月,蘇曼殊仍回上海。蘇曼殊的小說《碎簪記》在陳獨秀主辦的《新青年》雜誌上發表。陳獨秀1915年從日本回國後,在上海創辦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青年雜誌》,公開舉起民主、科學大旗。這個時候的陳獨秀,在思想意識上有了一個質的飛躍。他已經意識到,隻有科學和民主才能粉碎封建專製和愚昧的枷鎖,中國革命也將因此獲得新的內容,中國的新文化運動即將到來!從《青年雜誌》開始,陳獨秀等高舉“文學革命”大旗,成為時代轉折的代表人物。
蘇曼殊和章太炎疏遠之後,一直和陳獨秀保持密切關係。蘇曼殊《碎簪記》在《新青年》的發表,既有老友陳獨秀的幫忙,也有小說內容本身的戰鬥性。正如陳獨秀在序言中所說的,蘇曼殊的民主主義思想,就是最痛徹地對那個黑暗野蠻的時代壓迫個人意誌自由表達自己的深惡痛絕。
不過,蘇曼殊對時局的悲觀情緒也時時存在著。他的另一位老友劉半農曾說,一次,他和蘇曼殊在一個朋友家裏,那時候,室中點著盞暗暗的石油燈,二人靠著窗口,各自坐了張低低的軟椅。
劉和他談論的是西洋詩歌,談了多時,他並不開口,隻是慢慢地吸著雪茄煙。到末了,他忽然高聲說:“半農!這個時候,你還講什麽詩?求什麽學問?”一方麵,蘇曼殊關注當時反袁的時局;一方麵,也看出他在這時的頹廢心態,天生的詩人竟然對詩也不感興趣了。當然,我們更不能排斥另一種可能性,就是這時的蘇曼殊更願意自言自語,而不是和他人交流。在編輯蘇曼殊手稿《碎簪記》時,劉半農曾就小說中的一些問題致函蘇曼殊,請他給予答複,蘇曼殊在回函中這樣說:
來示過譽,誠惶誠恐,所記固屬於虛,望先生不必問也。……不慧正如圖騰社會中人,無足為先生道也。近日病少除,書《人鬼記》,已得千餘字。異日先生如見之,亦不必問也。1
由此來看,蘇曼殊似乎和新文化運動越來越遠了。然而,蘇曼殊在另一方麵的活動也值得我們注意。劉半農曾將所著《拜輪記》寄給蘇曼殊,蘇曼殊細讀一通,覺得劉半農“亦多情人也”。他還將一本記載拜倫事跡甚詳的英文書介紹給劉半農。當得知劉半農想要創立拜倫學會的事,蘇曼殊表現了很高的興趣,並表示,學會成立後,他將把馬一浮2介紹給劉半農,並參與會事。可見,至少在溝通中西文學方麵,蘇曼殊是十分讚成文學革命運動的。
住在蔣介石家中
1917年,蘇曼殊最後一次東渡日本,探望養母河合仙。他在前1《蘇曼殊文集》,下,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625頁。
2馬一浮(1883~1967),名浮,字一浮,浙江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中國現代思想家,與梁漱溟、熊十力合稱為“現代三聖”,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注
釋
往日本途中致函柳亞子說:“在西湖接到你的來信,世道太亂,沒能給你回信,希望你也原諒我。現在東行省母,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和你相見,想到這件事我就心酸。”此時的蘇曼殊最看重朋友之間的友情。他還詳細介紹了自己的日程:“昨天下午坐船過長崎,今天早上又晴又下雪。預計明天過馬關,後天抵達神戶,由神戶改乘火車,十四日就可到達東京。在家裏待幾天,就侍奉母親前往箱根遊曆。”
箱根景色美麗且有愜意無比的溫泉,蘇曼殊曾多次前往。他還在信中說:“與亞子別十年,回憶前塵,恍如隔世。”蘇曼殊這話顯然和事實不符,因為1913年宋教仁被刺時,他和柳亞子正在花雪南家裏喝花酒。柳亞子還提到,同年蘇曼殊住上海第一行台旅館時,柳亞子也去看過他一次,那時蘇曼殊正在忙於吃花酒,直吃到裘敝金盡為止。那麽,蘇曼殊這裏要麽就是隨意行文,要麽就是記憶力嚴重衰退了。綜合來看,後一種可能更大。因為蘇曼殊當時的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整日渾渾噩噩,不知道命絕何時,僅月餘就因胃病複發返回上海養病。柳亞子又去看了他一次,他在《燕子龕遺詩序》中說:
最後仍晤君滬瀆,時為英士(即陳其美)歸葬碧浪湖之前數日,握手道故,形容憔悴甚。
而這也是蘇曼殊和老友柳亞子的最後一次見麵,此後蘇曼殊留住上海,柳亞子因南社人事糾紛,自請辭去主任職務,回到家鄉蘇州,把更多精力轉向家藏圖書館和搜集本土地方文獻。
該年秋天,蘇曼殊又患痢疾,住進霞飛路某醫院。痢疾是一種急性腸道傳染病,蘇曼殊不注意飲食衛生,本身身體又差,因此多次發熱、腹痛、裏急後重,後來大便竟有膿血,且突然高熱、神昏、驚厥。友人葉楚傖、鄧夢碩不時來探視。
蔣介石知道後,也托陳果夫送了錢和糖果來。可是,蘇曼殊至死也不知道,好友陶成章正是死在了蔣介石的手裏。陳果夫目睹住醫院的蘇曼殊無人照顧,就把情況講給蔣介石聽,蔣介石沉吟片刻,說,那就把曼殊先生請來我家裏養病吧,我夫人還可以照顧他。蔣當時的夫人是陳潔如。蔣對蘇曼殊的印象來源於對他有知遇之恩的陳其美。陳曾經跟他說,廣東的曼殊和尚是個很有個性的人,詩也寫得很好。於是,蘇曼殊搬進了白爾部路(今重慶中路)新民裏蔣介石寓所。程演生將赴粵,前來和蘇曼殊告別,他說:“蔣夫人待我和藹,住在這裏我很安心。”
蔣介石夫婦確實待蘇曼殊甚厚。蘇曼殊平時愛吃糖,據說當時蔣介石也很窮,成天在股票交易所炒股票,一次為了給蘇曼殊買糖,蔣介石竟然當掉了自己的衣服。
最後的日子
蘇曼殊的痢疾仍不見好轉,這讓他情緒一直很低沉。平生故人,此時已少有光臨詢問者。蘇臥在病榻,思前想後,時時忍不住落淚。
冬天,遷延幾個月的痢疾剛痊愈沒幾日,他的痔疾又開始發作了。不良的生活習慣,是蘇曼殊難以擺脫痔疾的重要原因。一直以來,蘇曼殊的飲食不均衡,睡眠也不正常,自然很容易發生便秘,而此惡習的最大惡果便是痔疾。苦挨不住,蘇曼殊隻得又住進了海寧醫院。這期間,除了四川人丁景梁外,幾乎沒有故人來探望。
程演生從南方返滬,趕往醫院。蘇曼殊拿出好幾張當票,請他設法贖回,無奈程囊中也是羞澀。聽說程將北行,蘇曼殊即草書一封,托其帶給正在北京大學的陳獨秀和蔡元培,希望得到一筆經費支助,留學意大利學畫。
他的病狀逐漸嚴重起來,一夜要瀉兩三次,白天則臥病在床。
一位老醫生安慰他,你的病是能夠治愈的,又明確告訴他,不可看書,以免傷神。為準時服藥,蘇曼殊還托前來照應的連均實代購了一隻小鍾。
周南陔來探望,蘇曼殊拉著他的手說,沒有手表,白天黑夜總是昏昏沉沉,什麽時候死了都不知道。周當即解下手表相贈。蘇曼殊拿著表,臉色還是慘淡無神。
1918年春,蘇曼殊的病情進一步惡化,被轉往廣慈醫院。這時每日腹瀉已達六七次。恰好,老友居正也在該院養病,病室與他相鄰。周南陔曾記載,居正曾對他說,曼殊的病是好不了的了,而他畏死特甚。周就對居正說用神明的辦法來安慰他。居正就來到蘇曼殊的病室說:“昨夜我夢到一個神人,像佛一樣站在雲中,說曼殊的病很快就好了,我又為你求福,很久了才明白過來。你的病肯定能好的。”蘇曼殊聽了大悅,在**合十拜謝佛和居正。居、周二人是良苦用心,蘇曼殊也如孩童般天真,真令人不忍聽聞!盡管蘇曼殊早已參透了佛法大意,但畏死卻是十分自然的。
在腸胃病已經危及生命期間,他依然背著醫生亂吃忌品;在下床都成問題的情況下,他還要在青樓安排一次宴請,因為他十分想念他的女友們,這也算是最後一次宴會了。周南駭說:“你的病不能赴宴,為何不等到痊愈呢?”蘇曼殊說:“我在枕席呻吟時,能夠回憶起朋友間的豪情,這也是一樂。況且我不忘老友,也就像老友不忘我一樣。”或者蘇曼殊此時已經意識到自己接近了生命的終點。
1918年5月2日,廣慈醫院內一片寂靜。
此時的蘇曼殊已近彌留之際。他在枕邊留下一個紙團,上麵寫著“僧衣葬我”四個字。臨終時,蘇曼殊坦然、平靜,畏死之心早已消失。他對病榻旁前來送行的人微微地說:但言年東島老母,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之後,他不住地對旁邊的各好友說:“對不住……對不住。”
下午四時,一代才子蘇曼殊病逝於廣慈醫院,享年三十五歲。
曼殊臉上毫無痛苦神色。
同日,汪精衛、丁仁傑、林靜台、周日宣在報紙發布《曼殊上人圓寂訃告》:
曼殊上人蘇元瑛師於五月二日在法租界金神父路廣慈醫院示寂,擇於三日午後三時成殮,四日午後前十時移龕廣肇山莊,此訃。
6日,蘇曼殊被安葬在西湖孤山,與秋瑾女士為伴。
海德格爾曾說:
死亡作為此在的終結,乃是此在最本己的、無所關聯的、確知的,而作為其本身則不確定的、超不過的可能性。死亡作為此在的終結存在於這一存在者向其終結的存在之中。
死亡本身不確定,且充滿各種可能。而作為終結,死亡是“可能死亡者”最確定的事情,它存在於“可能死亡者”的通向死亡的路徑之中。
麵對死亡,莊子、陶潛都是智者,蘇曼殊或者有過痛苦,有過焦慮,有過恐懼,但他是那種真正承受了精神苦刑之後豁然透脫而進入人生自由之境的極少數詩人之一。所謂“一切有情,都無掛礙”,正在於此!
而我的敘述,也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