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地站在公交站牌下,初夏的暖風吹拂著他們的臉,可陳司南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人卻突然感覺有些迷惘。

望著馬路上的車流,陳司南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陳老太將她趕了出來,鬆大也已經將她解聘,她現在身上沒多少錢,欠顧西辭三十萬的事還沒有著落,前方一片迷霧,但陳司南暫時不想思考這些,她有點累。

公車在他們麵前駛過,過去了好幾趟,都不見她上車。

朝朝靜靜地陪著她站了好一會兒,等陽光越來越盛,他終於忍不住地勸她:“陳司南,你跟我回家吧。”

聞言,陳司南宛如驚弓之鳥,激動地瞪著他,二話不說地拒絕道:“我不會去你家的。”

朝朝大致猜到她誤會了他的意思,趕忙解釋說:“不是去顧明雷的別墅,我帶你回淞市,我在淞市有家,是我媽留下來的房子,我這陣子一直住在那兒。”

聽到解釋,陳司南的神經才鬆懈了些,她悶聲站在原地,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朝朝當她同意了,他高興地隨手攔了輛出租車,推著她上了車。

“去城東車站。”他道。

不到一刻鍾,他們就到了車站。

朝朝拉著陳司南去售票處買票,一路上,他的手一直牽著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跑似的。

陳司南已經沒力氣掙紮了。

她也不想掙紮了。

如果所有人都覺得她錯了,那既然錯已存在,那就讓她一錯到底吧。反正,她現在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朝朝不願意放開她,那她就厚著臉皮留下吧。

人都是有欲望的,人性本來都是自私的。

她研究了那麽多年的哲學與文學,到今天才終於看透自己。原來聽話懂事都是她的假象,她天生反骨,不安於室。

也許骨子裏,她跟朝朝是一類人。與她相比,朝朝反而更純粹一些。他的喜怒哀樂,全寫在他那雙眼眸裏,黑白清晰,界限分明。

買完票,朝朝牽著她的手去候車。

他們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傷,她是瘀青未退,朝朝則是新鮮的一個手掌印。

他本就長得白,皮膚水嫩清透,所以顯得那個手掌印格外的刺眼。

旁邊的人都好奇地打量著他倆,陳司南低著頭,即使內心依舊感到羞恥,但也不想再逃避了。

似乎意識到她心境的轉變,朝朝的臉上終於有了真誠的笑容。那笑容純澈燦爛,是年輕人獨有的。

陳司南就沒法兒笑成他那樣。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來自年齡、生活閱曆上的差異。那些差異,讓她沒法兒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說來也矛盾,她明明讓陳老太他們別在乎別人說什麽,可自己又畏懼別人看。

想到這兒,陳司南忍不住自嘲地揚起嘴角。她不愧是陳家的女兒,身上背的枷鎖太重了,一時之間竟解不下來。

到點了,車進站了。

朝朝又拉著她去檢票,沒多久,他們兩人又坐上了回淞市的大巴。他讓她坐在裏麵,自己坐外麵。

陳司南靠著窗,感到疲憊,她累得閉上了眼睛。

朝朝將肩膀遞給了她。

她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艱難地扯出抹笑容,沒有拒絕,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頭靠在了朝朝的肩膀上。

他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了,就連手心也開始出汗。

窗戶半開著,微風不斷地從外頭湧入車內,吹在人身上,舒服得很。陳司南身上的冷意終於慢慢消散,身子也回暖起來,她靠著朝朝睡著了。

朝朝將頭上的鴨舌帽摘了下來,戴在她頭上,幫她遮住了臉上的陽光。他的臉也因此全部暴露在空氣之中,那個手掌印紅得仿佛能滲血,他卻絲毫不在意地拿著手機看新聞。

鄰座的人們時不時地抬眼朝他看來,心裏忍不住好奇地猜測這人是誰。

這麽好看的男孩子並不多見。即使臉上有傷,一身狼狽,可他身上的氣質真的絕了,太清冷出塵了。

朝朝沒有出聲,任由他們打量著,回到了他的自我屏蔽模式。除了陳司南,沒人能影響他的情緒。

陳司南睡了一路,等大巴進了淞市虹橋的車站,朝朝才將她喊醒。他們一同下了車,還未出站,陳司南就看到早已等候在那兒的唐律師。

唐永軍對他們揮了揮手。

朝朝帶著陳司南上了唐永軍的車,三人一同去了長寧,朝朝媽媽的房子在那一帶。

跟陳司南想象的不大一樣,那房子是套很簡單的小公寓,所在地段不算很好,小區也不奢華,不過屋內裝修得很溫馨。

她很喜歡這裏,很有家的感覺。

“這是我媽大學時背著外公他們買的,用的是她多年存下來的零花錢。”朝朝解釋道,將手中的東西都拎進了屋。

回來之前,路過商場,他帶著陳司南進去買了些生活用品和服飾。唐永軍也將陳司南落在賓館的行李箱給拿了過來。

“你媽眼光挺好的,這裏牆紙色調真好看。”陳司南由衷地讚美道。

雖然這房子還是老式裝修,但看得出主人在裝修時花了不少心思。

朝朝點頭,略諷刺地一笑:“是挺好的,唯獨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話落,屋內頓時一陣沉默,陳司南跟唐永軍的臉上都有些尷尬。

朝朝自個兒卻先笑了起來:“怎麽,我說得不對嗎?”

唐永軍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朝朝,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有什麽缺的,你再通知我,或者找你翟阿姨,我們會盡快給你送來。”

朝朝點點頭。

唐永軍又看了他跟陳司南一眼,咧嘴道:“那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有陳小姐在,我也放心。”

朝朝“嗯”了一聲,沒有挽留的意思。

唐永軍早已見怪不怪。

倒是陳司南看不過去地瞪了朝朝一眼,對唐永軍道:“都過中午了,唐律師要不留下來一起吃個飯?”

“哦,不了,陳小姐,我已經在家吃過了。”唐永軍婉拒道,他抬眼看了下手腕上的表,“已經下午兩點了,你們還沒吃飯吧,冰箱裏我讓阿姨剛買了新鮮的食材,朝朝不愛吃外賣,那麻煩陳小姐給他做點,我就先走了。”

說完,不等陳司南再挽留,唐永軍識相地先行離開了。

“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朝朝走到冰箱前,一邊開冰箱,一邊問陳司南。

陳司南看著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之前都是她給他做飯,就那天他走之前,他為她做了一頓飯。那頓飯很好吃,那味道陳司南現在都還記得,她那會兒還開玩笑地說以後都他來做飯,他答應了,沒想到他還記得。

“怎麽了?”見她不說話,他又有些心慌,表情有些緊張。

陳司南微微呼了口氣,對他微笑道:“朝朝,我們先好好聊一下吧。”

朝朝探尋地看了她一會兒,關上冰箱門,朝她走了過來。

其實陳司南也不知道聊什麽,她腦子裏有些混亂,她也不清楚她現在跟朝朝算什麽。

陳司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朝朝倒先出了聲。

“你不用怕,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你就當這裏是家。房間有得是,我們可以分開睡。我在你家說的話不是瞎說的,我知道你嫌我小,但請你等等我。我已經讓唐叔叔幫我去轉戶口了,今年高考來不及了,就算我去考,以我現在的成績也考不上。我明年會複讀,然後努力考一所淞市的大學。等我大學畢業,我們就結婚,或者不畢業也可以。你不用擔心你家裏,你爸那邊,醫院我們已經找過關係了,都是給的最好的治療。你拿顧西辭的三十萬,我已經替你還掉了,所以你不用再操心這筆錢。等你媽心情好點,陳萱考完試,我就讓唐叔叔帶他們去看樓盤,焦城市市中心的房子他們喜歡哪裏,我們就買哪裏。陳司南,那些錢對我而言確實沒意義,但隻要你需要,我都可以給你,我隻要你陪在我身邊。”朝朝一臉真摯地說道。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可想而知,為了說這段獨白,他準備了很久。

陳司南完全沒想到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一時之間,她都想不出話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