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司南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她帶磊磊的時間越久,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磊磊從小身體弱,動不動就生病。每次他病了,都是陳司南在守著他。孩子小,疼了即使沒有見過媽媽,也會哭著喊媽媽。

陳司南看著心疼得厲害,她想到了朝朝。

正是因為她從朝朝嘴裏聽過他那悲慘的童年,那冰冷灰暗的成長歲月,所以陳司南知道有時候孤兒真的很可憐。

陳司南不想磊磊像朝朝一樣,孤兒院那麽多孩子,她對磊磊最偏愛,所以她跟院長申請,她能不能領養磊磊,做他名義上的母親。

可得到的回複是女人單親領養男孩子,需得年齡差滿四十。法律上,陳司南還不夠年齡。

為了能領養到磊磊,陳司南迫不得已,跟院裏的一個叫鄭進水的男老師結了婚。那男老師得了肺癌,因為不想拖累他人,從沒有結婚的打算。

得知陳司南有這種想法後,鄭進水當即回絕了她。她是那麽好的姑娘,何必把青春浪費在他這個快死的人身上。

一旦他倆結了婚,以後他去世了,她就成寡婦了,以後還怎麽找好人家。

可陳司南太執拗了,她一個勁地纏著他說這件事。

對陳司南來說,婚姻,愛情都不重要了。她打算這輩子就留在這福利院,給這群被拋棄的孩子力所能及的幫助,給磊磊一個完整的童年。

最終鄭進水被陳司南的決心所打動,同意跟她協議結婚。

陳司南二十七歲那年的春節,她跟鄭進水扯了結婚證。婚後,他們“夫妻倆”成功領養了磊磊,取名鄭磊。從此,陳司南不僅要自己撫養鄭磊,還得多照顧一個癌症的“丈夫”。

不過在陳司南的照顧下,鄭進水最後走得很安心。

鄭進水去世後,陳司南帶著鄭磊又搬回了孤兒院的宿舍,教孩子學習,順便養養花草,種點蔬菜,過著她理想中的生活。

偶爾,陳司南也會懷念傷她至深的父母還有朝朝,每次想起,她心裏的痛苦都會席卷而來。陳司南不是個喜歡哭的人,她不想流淚,隻能選擇不去回憶。

八年時間,鄭磊都長大了,朝朝應該也已經長大了。

不知道長大了的朝朝,他還會被傷害嗎?

他學會保護自己了嗎?

“司南,你考慮下,如果你要帶鄭磊出山去治病,我幫你跟政府打申請,可以爭取些補助款。”武清道。

陳司南被拉回思緒,點點頭,沒有遲疑,直接答應了。

鄭磊得的病發現得早,如果能得到好的治療的話,還是有很大概率治好的。

得到她的同意,當天武清就幫她聯係了省外的醫院,送她跟鄭磊出了山。

從走出大山的那一刻,陳司南其實預料過那個人會來找她。所以當顧霖星出現在他們所在的醫院的病房內時,陳司南並沒有絲毫驚訝。

她一直都知道,朝朝是固執的。

八年前,他對她說的那些話確實傷到了她,她走,也是因為他把她傷得太重了。但後來,她就不怪他了,之所以一直待在福利院不回去,不是她還恨他,恨父母,而是她有更有意義的事要做。

八年過去,陳司南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二十五歲的勇敢倔強的姑娘了,她現在已經三十三歲了,她結了婚,有了孩子,她可以說是一個中年婦女了。

人都是要成長的,朝朝是,她也是。

鄭磊剛掛完水,睡著了,他跟他的人等在病房外。陳司南給鄭磊蓋好小被子,然後才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去找他。

走廊內,就他們兩個人,他把人散去了。

兩人相見,誰也沒有說話。

陳司南又成了那個安靜如水的陳司南,不,她比過去還要安靜。而顧霖星,這八年,能讓他開口說話的人屈指可數。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的樣子沒怎麽變,隻是人更瘦了,臉色更白了,眼眶更深陷了,顯得他的眼神更幽暗了。

他身上的穿著還是那麽華貴,與之相比,陳司南則粗糙極了。

她不年輕了,皮膚變黑了,額頭上也開始長了抬頭紋。她的身上穿著很土的長袖襯衫,褲子是外麵的人捐給福利院的,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她親手做的黑布鞋。

她很聰明,來福利院一年,就學會了做很多農活,下地、教書兩不誤。

有時候陳司南覺得,她天生就是個苦命。

長久的沉默之後,陳司南率先對年輕男人笑了笑,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平靜地打了聲招呼:“朝朝,你來了。”

顧霖星看著她,想要跟她說點什麽,可人在太激動的時候,喉嚨是發不出聲音的。

他望著她,眼眶一點點變紅,聲音嘶啞,說不出話來。

陳司南看著有些難受,主動上前擁抱了他一下,無聲地拍著他顫抖的脊背。

他雙手用力地回抱住她,她瘦了,背上全是骨頭,很硌手,他卻死死地不願意放開。

陳司南被他抱得有些窒息。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終於平複好情緒,沙啞又真摯地跟她說:“陳司南,我愛你。”

那句被封藏了八年的告白,他終於對她說了出來。

陳司南推開他,目光恬靜地望著他,微笑著搖了搖頭:“朝朝,你那是病,得去看醫生。”

一句話,將他再度從天堂打回了地獄。

顧霖星怔怔地看著眼前微笑的女人,心又開始絞痛起來。

果真是報應。

“陳司南,當年是我胡說八道。你沒回來的那一晚,顧耀庭對我下了藥,把一個女孩送進我房間。我以為,我幹了對不起你的事,我覺得自己很髒,我怕被你唾棄,我受不了你用厭惡的眼神看我,我才說了那種話。但是司南,你放心,我很幹淨,我沒有碰她。我後來找到那個女孩了,我拿到了視頻,我沒有碰她,我沒有……你相信我……”顧霖星語無倫次地抓著陳司南的肩膀解釋道。

陳司南靜靜地看著他無措的模樣,再度搖頭。

“都已經過去了,朝朝,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怪過你,所以你也要放過自己。我讓你去看醫生,是因為你真的需要醫生治療。人的心理是很複雜的,我曾以為我能幫助你走出陰暗,後來發現我不能,所以朝朝,也許醫生能幫你。”陳司南說。

顧霖星滿眼怔愕地望著眼前平靜的陳司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裂開。

為什麽?為什麽她可以這麽冷靜地對他說話?

為什麽?

這八年,他日夜難寐,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每天都在拚命讓人尋找她。而她呢,她活得好好的,待在福利院,教書,養孩子,甚至還跟別人結了婚。

哪怕她結婚隻是為了領養孩子,他都無法坦然接受。

來之前,他就讓人把她這些年在福利院裏的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可以這麽冷酷無情,她就一點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陳司南……你不喜歡我了嗎?”他痛苦地看著她,哽咽著問。

陳司南望著他,神情平淡:“朝朝,我喜歡過你,即使你覺得我不夠喜歡你,但當初我還是為了喜歡你而拚過命,也用盡了力氣。”

“那現在呢?”他抓住她,迫切地問道,眼裏寫滿了渴求。

陳司南心中微微有些難受,但她不想騙他:“對不起,朝朝,這麽多年,我其實從未想過你。”

“別說了,別再說了,陳司南!”他頹然地鬆開了放在她肩上的手,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看著她,眼裏蓄滿了淚水。

陳司南的心終於又痛了起來。

她真的沒有想過他,可是不想,不代表不痛。

這八年,她過得很辛苦,她不想他,隻是不想讓自己更辛苦,她想放過自己。可是時隔這麽多年,看到他哭,看到他這般受傷的樣子,陳司南承認,她還是跟二十五歲的她一樣,心疼了。

他問她還喜不喜歡他。

她自然是喜歡的。

她那麽冷靜的人,若不是太喜歡,當初怎麽會為了他,跟家裏決裂,為了他,犧牲事業前途。

可人活著,不是隻有愛情,不是隻有喜歡就夠了。

二十五歲的她還是年輕的,她可以為了愛情丟掉她的責任,拋下父母,拋下陳萱。可是,她現在三十三歲了,她有一個生病的孩子要養,要救,還有福利院幾十個孩子等著她回去教書。

她沒法再像二十多歲時那麽任性了。

“朝朝,我需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