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多鐸大軍迅速南下、形勢危急之際,擁有數十萬重兵、鎮守武昌的左良玉,發兵南下,要“清君側”、“除馬阮”。馬士英卻公然提出:“寧可君臣皆死於大清,不可死於左良玉之手”。當時有人抗言:“淮揚最急,應亟防禦。”馬士英命令“有議守淮者斬”,朝議之後,竟詔史可法盡撤江防之兵以防左。史可法不得不扼守揚州,以身殉國,他的頑強抵抗招致滿清的“揚州十日”大屠殺。這一段我們在後麵再提。

左良玉是山東人,行武出身,沒有讀過書,也不大識字。他初於遼東從軍,自崇禎十二年在瑪瑙山戰勝張獻忠之後,聲名大振,從此開始擁兵自重,**地方,朝廷無可奈何,一味姑息牽就。

弘光登極的時候,左良玉坐鎮武昌,位處南京上流,扼據戰略要地,部下實力又比較強大,弘光政權不得不討好地封他為寧南侯。弘光皇帝朱由崧登極詔書頒發到武昌時,左良玉開初不願承認,在湖廣巡撫何騰蛟、巡按黃澍等人的勸說下,才同意開讀,表示擁戴。然而,他的跋扈自雄卻比在崇禎時期更加明顯了。

由於弘光帝主要是依靠馬士英會同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劉澤清四鎮擁立的,左良玉沒有參預,算不上定策功臣。陳子龍記載,“上之立也,不與推戴,心常怏怏。既專製荊楚,益桀驁”。朝廷對馬士英的信賴,視四鎮如驕子,都引起了左良玉的反感。

左良玉所謂的“清君側”,正好發生在1645年三月。當時李自成失去西北,在在滿清阿濟格軍隊的追擊下經陝西商洛、河南西部鄧州一帶進入了湖北襄陽地區。左良玉曾經有同李自成作戰大敗的經曆。崇禎十五年,左良玉率師十餘萬挺進朱仙鎮(今河南開封西南),為李自成大敗,俘明軍數萬人。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2)

左良玉早已經成為勇於虐民、怯於大戰大軍閥,聽說李自成有十幾萬人馬南下,不敢同大順軍主力作戰,又故伎重演,率部順江東竄。當時南京正為假太子、“童妃”等案件鬧得滿城風雨,馬士英、阮大铖的掌權又在官紳中引起強烈不滿,這就給左良玉提供了避戰東下的借口。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偽稱奉先帝太子密諭前往南京救護,以討伐馬士英為名,全軍乘船順江東下。臨行之時,下令把武昌居民屠戮一空。

四月初一日,左良玉兵至九江,邀江督袁繼鹹到舟中相見。左良玉從衣袖中取出“皇太子”密諭,“設壇刑牲,與諸將歃盟。武人不知春秋大義,一時欣然附和”,逼勒袁繼鹹一同前往南京“清君側,救太子”。

袁繼鹹認為“皇太子”真偽未定,密諭“不知何人傳來”,正言厲色道:“先帝之舊德不可忘,今上之新恩不可負”,並且向諸將下拜,請求他們“愛惜百姓”。左良玉回答道:“謀陷太子,臣下所為,與今上無幹。若愛惜百姓,大家本心,先生何必過慮?”隨即拿出“誓文、檄文”給袁繼鹹看了一遍。

袁繼鹹回城後,命部將堅守九江,不準左兵進城。不料部將張世勳已經同左部將領私下勾結,夜間縱火焚燒全城,頓時大亂起來,袁部諸將不能存身,劈門而出,同左軍合營;左良玉部兵乘勢入城殺擄**掠。袁繼鹹於絕望當中準備一死了之。左良玉派部將張應元把他擄入舟中,袁繼鹹一再投水自盡,都被救起。左良玉竭力向他表達自己並沒有推翻弘光帝的意思,要袁繼鹹一道東下“調護兵將”;監軍李猶龍也再三勸說徒死無益,不如見機行事。袁繼鹹無可奈何,隻好同左良玉及其麾下諸將約定嚴禁燒殺搶掠。

正當左軍由九江準備東下時,四月初四日左良玉突然病死。

左良玉死後,部下諸將推其子左夢庚為留後,把袁繼鹹拘禁在船中,繼續引兵東下,先後占領彭澤、東流、建德、安慶,兵鋒直通太平府。

弘光朝廷接到左良玉叛變率師東下的報告,大為恐慌。馬士英決定由兵部尚書阮大铖會同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以及池口總兵方國安等人組織堵剿。黃得功的軍隊被調到長江以南的太平府,劉良佐軍部署於對岸江北。江北四鎮的大部分軍隊都被調去迎擊左軍,江淮防線一時陷入空虛。

在清軍南侵,左良玉又順江內犯的形勢下,弘光帝曾經召對群臣,商討對策。刑部侍郎姚思孝、禦史喬可聘、成友謙說:“左良玉稍緩,北尤急,乞無撤江北兵馬,固守淮、揚,控扼穎、壽。”弘光帝雖荒**昏庸,卻又講出一句明白話:“左良玉應該不是真想反叛,還是以兵堅守淮揚抵擋清兵。”馬士英聞言大怒,怒目對弘光帝喝道:“北兵(清軍)至,猶可議和。左良玉至,我君臣死無葬身之地。寧可君臣同死於清,不可死於左良玉手。”當時有人抗言:“淮揚最急,應亟防禦。”馬士英命令“有議守淮者斬”,朝議之後,竟詔史可法盡撤江防之兵以防左良玉。於是明軍皆從江淮沿線回撤,死保南京不被左軍攻破,卻任由清軍縱橫直前。

馬士英明知這時清軍重兵已經進入江蘇北部,卻慫恿弘光帝手詔命督師大學士史可法抽調兵馬過江拱衛南京。史可法於四月初二日領兵過江,行至草鞋峽時得到報告黃得功等部已擊敗左兵。史可法請求入朝召對,麵見弘光帝說明對社稷的主要威脅來自清方而不是左良玉部,因此在兵力部署上他不讚成從江北抽調大批主力去對付左軍。

馬士英卻耽心史可法名位居前,入朝以後自己的首輔將保不住,加上清軍南下的消息日益緊迫,又建議朝廷下旨:“北兵南向,卿速回料理,不必入朝。”史可法接到詔書後大失所望,登上南京城郊的燕子磯,“南麵八拜,慟哭而返”。

關於左良玉部隊後來的結局,到1645年五月,清軍多鐸部占領南京、蕪湖等地,阿濟格部擊敗大順軍,一直追到江西九江和江北的湖北州縣。左夢庚部下有總兵十員、兵卒數萬,既不敢迎擊西來的阿濟格軍,又不敢東下與多鐸部交鋒,甚至不願南下江西暫時避開清軍主力,竟於五月十三日在九江至東流的長江中率領部下兵馬向清軍阿濟格部投降。

袁繼鹹也被脅迫往見清英親王阿濟格,隻長揖不拜。阿濟格極力勸袁繼鹹降清,承諾他“仍做九江總督”,遭到斷然拒絕,最後被押解到北京處死。

縱觀左良玉一生,並無任何可圈可點之處。但他晚年賞識說書人柳敬亭,視為左膀右臂,卻在當時被視為奇事。

柳敬亭又稱柳麻子,本姓曹,名逢春。少年時獷悍不馴,被列為地方惡人,多行不法事,為官府追捕,於是出逃,那時他才十七八歲。後流浪到盱眙,無以為生,遂揣摩隨身攜帶的小說,在街頭說書,居然傾動市人。從此,他便走上說書的道路。後來轉赴蘇南獻藝,渡江時,指江邊柳樹為姓,以敬亭山為名,豈知此名後來竟馳譽書壇,為中國評話史寫下了光輝的一麵。

柳敬亭一次在鬆江說書,有幸得拜當地的一位通儒莫後光為師,盡得其傳。柳敬亭在莫後光之春風化雨下,不僅學得高超的演藝,而且也一洗獷悍習氣,柳敬亭後來之所以能與何複社人士以及士大夫交遊,離不開莫後光的教育與熏陶。

不久,年近四十的柳敬亭來到六朝金粉之地的南京說書。他善於狀人擬物,使人聽之如臨其境,“每發一聲,使人聞之,或如刀劍鐵騎,颯然浮空,或如風號雨泣,鳥悲獸駭”。一時間聲名鵲起,紅極一時。朝中權貴、官僚爭相邀柳敬亭至駐邸說書,應接不瑕,請其說書者須要十天前約定。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3)

左良玉渡江南下時,安徽提督杜宏域為了巴結左良玉,特意介紹柳敬亭到左良玉的府署。一談之下,左良玉立即惋惜與柳敬亭相見太晚,讓柳敬亭參與決定重要秘密軍務,一時成為左良玉的左右手,“每夕張燈高坐,談話隋唐間遺事。寧南親信之,出入臥內,未嚐頃刻離也”。軍中官員也不敢以說書人的身份來看待柳敬亭。

左良玉沒有讀過書,所有公文都是部下文人所寫,立意謀篇,煉字煉句,引古證今,但左良玉都不滿意。反而柳敬亭耳朵經常聽到的,口裏經常說的,從僻陋裏巷俗語常談中得來的,非常合左良玉的心意。

柳敬亭曾奉左良玉之命到南京公幹,那時南明朝中君臣都敬畏左良玉,聽說左良玉派了人來,上下沒有誰敢不以恭敬之禮接待他,甚至宰相以下的官吏都讓柳敬亭坐在向南的尊位上,人人稱呼他柳將軍。柳敬亭也不客氣,坦然而坐,沒有絲毫謙虛之色。那些街市上往日和柳敬亭很親近互稱你我的市民,在路邊私下說:“這人是過去和我們一起說書的,如今他竟這樣飛黃騰達了!”

柳敬亭雖然隻是說書人,時局變幻中,他卻也不能靜靜置身在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狂潮之外。左良玉死後,柳敬亭在酒後談起寧南舊事,都欷噓灑泣。“江畔逢君訴遺事,斷腸如遇李龜年”,離落心事,不忍說破,滄桑之極。

明亡後,柳敬亭的演藝更臻化境。他將其亡國的親身感受、鬱抑之氣,融合於評話之中,使經曆國變的百姓,產生極大的共鳴,從而達到感人以心、動人之情的效應。黃宗羲寫《柳敬亭傳》,說聽到柳敬亭的說書,令人感到“亡國之恨頓生,檀板之聲無色”。

同樣是寫國破的詩,陸遊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實在遠不如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來得深刻。說書能到如此地步,以國破家亡的哀思扣人心弦,有這樣的藝術感染力,確實是相當不易了。

但黃宗羲依舊隻把柳敬亭當作倡優,說“其人本瑣瑣不足道”。

柳敬亭一生交遊廣泛,尤喜與文人交結。當時的文士景慕柳敬亭的高風高藝,也都樂為之賦詩、填詞、贈文、作傳。這些作品後來均收載入各自的詩文集中或散見於詩話、詞話、筆記裏,流傳至今。龔鼎孳在《贈柳敬亭》一文中寫:“吾老友,生平重然諾,敦行義,解紛排難,緩急可倚伏,有古賢豪俠烈之風。”

康熙元年,七十六歲的柳敬亭應龔鼎孳之邀到來北京。龔鼎孳邀請各大名流、詩人詞客集其私邸,舉行詩酒之會,聽柳敬亭說書,轟動了北京文壇。就這樣,柳敬亭在北京周旋於士大夫之間,首尾四年。

《舊都文物略》裏說柳敬亭“為睿親王多爾袞所羅致,利用其技藝使編詞宣傳”。因此有人嘲笑他終究是藝人,“很難夠得上談忠義節操”。然而當時多爾袞一聲剃發令下,天下談得上忠義節操的又有幾人?寫詩詞勸柳敬亭南歸的吳偉業、龔鼎孳當時都是滿清的顯貴。反倒是柳敬亭以方便說書為由,終其一生都未薙發易服。

柳敬亭生逢明末異族入侵的亂世,在殘酷的新舊蛻嬗現實裏過著獻藝生涯,個人際遇不可避免地跟當時的政治環境串成唇齒關係,不但哀樂不能自已,連棲止遊息也往往不由自主,最終難免惹出一些同時代人的陰忌和身後的是非。

康熙四年(1665年)暮春,柳敬亭終於買舟南下,這時他已經七十九歲。次年,柳敬亭以八十歲高齡參加龔鼎孳愛妻顧眉(即有名的秦淮名妓顧橫波)的葬禮,並為之說書酬賓。顧眉於康熙三年死於北京鐵獅子胡同。康熙五年(1666年),龔鼎孳特向朝廷告假,扶靈返回江南,將顧眉的遺體歸葬。

柳敬亭晚年受過老友錢謙益和吳偉業的資助,其後事跡不詳。他究竟活到何時,死於何處,未曾留下一點跡象,就這樣無聞而終,令人為之淒愴。

還是吳偉業的一句話是柳敬亭一生最好的評價:“隻有敬亭,依然此柳,雨打風吹雪滿頭!”不必說什麽傲骨嶙峋,不必抹殺本性,不必妝點山河變色後悲泣喜笑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