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畢業論文剛答辯完,距離離校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想去章鎮拍幾張攝影作品。至於拍什麽內容,我有了備選的主題———工業城鎮化背景下人的存在感。
為什麽要選擇章鎮呢?一來因為我的女友朱蕊是章鎮人,我想陪她回章鎮看看。二來朱蕊常說,章鎮有什麽好玩的呢?出門望不見山、看不見水的,整個小鎮就是一個汙染企業中轉站。因此,這個地方非常契合我這次攝影的主題。
朱蕊多次問過我,畢業後有什麽打算。我說跟著她一起去南方。至於畢業以後我們之間的事,誰知道呢。
那隻不過是一種托詞。因為她說過,如果我們以後不能在一起,她會為我哭得死去活來。
我想她才不會呢。朱蕊屬於自我中心型性格,而我在她麵前,總是唯唯諾諾,她所說的和所做的,我從未明確反對過。也就是說,她在我麵前說的做的都是對的,我做什麽事,不大拿主見,基本聽她的。
朱蕊說我就是她想找的男朋友。
其實呢,是我不斷成就她的優越感。
比如說她來例假時,我給她洗過衣服,有好多次吧。
朋友們說我是她的鏟屎官。
即便我如此這般,要是真到畢業分別那刻,她也不會為我哭得死去活來。
所以我對朱蕊說,趁著現在,我們去章鎮吧。
朱蕊是章鎮本地人,她住的那鎮子離我們所讀的學校不算太遠,她幾乎每周都要回去,但她從沒有主動叫上我一起去章鎮看看。
我有幾次主動對朱蕊說,周末去章鎮吧。
她還是以各種借口拒絕了我。
有一次,讓她拍幾張章鎮的照片用微信傳給我,她過了好久才回話說,離開章鎮了。
唉,想起這些事,我愈加對章鎮好奇起來。
我電話裏告訴朱蕊,這次我要去章鎮了。
電話那頭的朱蕊好像沒什麽反應,像是在沉默,隨後才說,你想去的話,我陪你吧。
她這麽說,我有些意外,但不是驚喜。
她問,你想什麽時候去?
我說,三天後。
她說,去章鎮還要提前三天準備嗎?
我說,我想多待幾天,我打算在章鎮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她說,在章鎮做有意義的事?我建議你去那裏撿垃圾吧。
朱蕊在電話裏咯咯地笑起來。
我說,我要拍攝一本關於章鎮的影集,紀念我們的愛情。
朱蕊知道我有攝影的愛好。我每個暑假都要拍攝一本影集。我的很多攝影作品在文學院展覽室展出過,也算院係的攝影名人吧,所以她對我的決定並不感到意外。
至於這次我拍攝的內容,她也沒多問。
她隻是說,去章鎮不能去我家。
我開玩笑說,我這次去,是不會去你家提親的。
她說,你不能在章鎮跟別人聊起我們的關係。
我說,親愛的,我在章鎮隻認識你。
她說,章鎮的住宿條件差,但很便宜。
我說,我想住在你家,可不可以呢?
她說,想得美!
我說,我住在外頭萬一遇上白蛇和青蛇呢?
電話裏朱蕊哼了一句:蛇妖沒遇上,人妖倒遇上了。
回到宿舍,我從櫃子裏清理出幾年前買的一台二手的數碼相機和長焦距鏡頭,找出手機充電器、身份證、銀行卡、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墨鏡、雨具、防曬服和清涼油,還有單燈頭、小電箱、連續光源、反光傘、折疊反光板、柔光罩,當然少不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我準備了一個大號的帆布背包,把它們都裝了進去。
我想了想,還缺少什麽呢?
對了,朱蕊喜歡吃的巧克力和話梅幹,我應該去校外的便利店買一些。
然後,我給朱蕊發了一條微信: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隨信息一起,我把自拍的上身裸照發給了她。
朱蕊回了微信:豬頭+臭美。
接下來兩天我去圖書館翻查了一些資料,為我在章鎮的拍攝做些準備工作,但這次我不打算拍攝自然風光了。我打算完成一項有挑戰性的工作,我要拍攝一組反映人類處境和現狀的人體藝術作品。
如果有朱蕊的支持,這看似困難的事情,可能會容易得多。但我又想到朱蕊說過,在章鎮,我不能明示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想,如果采用非正常拍攝,那就有違我對攝影藝術的理解了。
我想了想,離畢業的時間還有兩個多月。我打算先到章鎮深入生活一段時間,再看具體情況。
朱蕊幫我預訂了章鎮的一家青年旅舍,房價每晚隻需要30元錢,很適合我這個窮學生。朱蕊告訴我這家旅舍所在地以前是小學學校和村委會。2010年後,在學校讀書的孩子沒幾個了,於是它合並到另一所小學了。校舍空置下來後,這棟兩層的房子又作為村委會臨時辦公地點。後來陸續有外地人來章鎮辦廠,章鎮沿路又建起了一些門麵房,村子裏的人做起了生意,超市、菜市場、農貿市場和娛樂場所都有了。這家青年旅舍就是在那時開張的,教室被隔成了小房間。後來,學校操場又建起了兩排平房,空餘的地方不斷被蠶食,密集地建起了工棚,供廠裏的外地人租住。附近村莊的人都來工廠做工,很多人也搬到了章鎮。
朱蕊說她家就是那時搬來的。
青年旅舍的設施很陳舊,連個門牌號也沒有。我填好身份證號和聯係電話後,一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把我領到二樓,把門卡交給了我,並指著那扇貼滿不幹膠小廣告的房門說,你住二樓這間吧。
房間的天花板牆皮有些脫落了,地板上的瓷磚有些黏鞋底,看來這裏好久沒有被人認真拖洗過,散發出一股發黴的氣味。
電視機像個擺設一般掛在牆上,房間裏也沒有衛生間和洗澡的設施,一套舊桌椅好像要散架了。我隻好把包放在地上。朱蕊打開房間的窗戶,說,這裏條件差了些,視野還不錯。
我看了看窗外,眼前的一大片廠區連著低矮的居民樓。
朱蕊說,我該回家了。
我說,我們一起吃了飯,你再回家吧。
朱蕊說,不餓。
我說,我有東西送你。
我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取出巧克力和話梅。
朱蕊驚訝地說,你把全部的家當都帶齊了,是要準備長住啊!
我說,出發時,我突然有了新想法,我到章鎮來,需要完成一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
朱蕊說,不就是做個背包客嘛,再外加一個攝影愛好者,難不成你要做徐霞客那樣的旅行家嗎?
我說,我是認真的。
朱蕊沒問我究竟要做什麽調查,她把我給她的巧克力和話梅塞進挎包裏,象征性地擁抱了一下我,說,我回家了,有事電話聯係。
我一把摟過她,緊緊地抱住,朱蕊用力地掙脫了我。我問,你怎麽啦?
她抬頭親了一下我的臉龐說,謝謝你的禮物,我要回家了,晚上我過來看你。
我說,我陪你下樓吧。
我想去街上走走,順便把飯吃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潮濕的走廊上,兩邊都是緊閉的房門,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掛滿了洗滌過的衣服。
我們經過時,掛在頭頂上的濕衣服的水滴落在我們的頭發上。
我們每走一步,都會清楚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而且每走一步,走廊便發出回聲來。
朱蕊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說,哎,這地方白天不見一個人影。
啊,女鬼啊———
這突然一聲大叫,朱蕊幾乎是要抱住我了。
我說,哪有女鬼,這裏分明隻有你一個女的嘛。
她說,你滿腦子男盜女娼,沒正經。朱蕊邊說邊使勁地掐我。
———我的媽呀!
她真把我掐痛了,我痛苦地發出這一聲叫喊。接著我聽見身後過道的許多扇門打開的吱呀聲,我回過頭去,看見男男女女探出腦袋看著我們。
原來這裏是有很多住戶的。
朱蕊說,走吧,別看了,小心被女妖們迷住了。
我說,我隻被你迷住。
她笑著說,你以為自己是小鮮肉啊!
我們邊走邊笑,她仿佛忘掉了剛才的緊張和不快。
分別時,我向左,朱蕊向右。過了好一會兒,朱蕊回頭時,我已經拐進了一家熱幹麵小吃店。
朱蕊很少和我聊到她的家庭情況。我隻知道她現在跟著她父親生活,至於她母親,她說已經死了。
去年暑假,我和她曾經有過一次遠遊。
那天晚上,她接到她父親打來的電話,剛說了幾句,她就發瘋般地罵著她父親酒鬼、騙子,隨後便掛掉了電話。
我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可以這般對待自己的父親呢?
她大哭大嚷,並摔壞了手機。
她歇斯底裏地對我喊,我不要你管!你們男人管好自己再來指責我!
她好像受到什麽刺激似的。
從此,關於她父親,我不再提及。
也許,她不願我來章鎮,或者說她不想讓我打聽她家的情況,大概是不想我見到她父親吧。
下午,我背著相機在章鎮轉了一圈,一條瀝青道路上,不斷有汽車駛過,騎電動摩托車的人來來往往,小轎車在路邊的店麵門口停了長長的一排,但街上沒多少行人。大貨車駛過時,滿路的灰塵重新被揚起,遮天蔽日。
我在超市買了一小瓶二鍋頭、一小袋酒鬼花生,還有幾包泡麵和兩根火腿腸。
同學聚會時,我大都喝的是啤酒,自稱是有點酒量的,但三瓶過後必是語無倫次。買白酒喝,這是頭一次。
章鎮這裏的人說起話來,即便是一個縣,也是十裏不同音。當然還有很多來自外省的打工者,講著蹩腳的普通話,所以也沒人在意我來自哪裏。但他們的南腔北調,我聽起來很費力。
到了晚上,我洗完澡靠在**,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綜藝節目,感覺無趣,就關了電視。
朱蕊說晚上過來看我,讓我在旅舍裏等她。
我給她發了微信,沒回。
我拉開窗簾,遠處窗戶上亮著燈光,有一盞沒一盞地。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這裏的夜色。
我剛推開門,走廊上一個陌生人跟我打招呼,小哥,給你一張名片,需要時打個電話。
他白淨的臉上長滿絡腮胡子,年紀和我相仿。
我接過卡片,看了看,彩色卡片上寫著:薔薇酒吧,電話13××666×777。
翻過來再看背麵,是幅青春少女圖,我隨手把卡片塞進了褲袋。
這條潮濕的走廊,四處充滿油煙的氣味,顯然是做飯炒菜的味道,他們可能是這裏的長租客。透過緊閉的房門,偶爾也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來到街上,燈火最亮的地方,那棟紅色的小樓在白天也特別醒目。今天下午,我路過時,記住了它的門牌號:章鎮71號。但那時的大門是緊閉的。
門頭上沒有牌匾,隻有一個小的門牌號。
偶爾有人進出,三五個年輕人或是中年人。出來的人張嘴說話,我遠遠地聞到了酒氣。
這是酒吧還是練歌房?門口沒有一個服務生。
我繼續往前走著,昏黃的路燈下,遇到一個向我問路的人。她用夾生的普通話問我,青年旅舍怎麽走?
我看了看她,垂下來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另外半張灰撲撲的臉,依舊青春緊致。
沿著這條路向前走,第一個丁字路口拐進去大約二十米,靠左首有盞燈亮著,那裏有一扇很大的鐵門,進去就是。
她說了聲“謝謝”,便低頭拿起一大包行李,艱難地與我擦身而過。
那一刻,我真想幫幫她,因為我也住那裏,而且正好順路。
但我又覺得不妥,對一個陌生女人過於熱情的話,我會受到朱蕊的責備的。
但我轉過身喂了一聲,她回過頭看了看我,說,是你喊我嗎?
我說,我可以帶你去,我正好住在那裏。
她遲疑了一會兒,說,好吧。
我說,我和你一起提行李包吧。
她沒有拒絕。這一大包東西,比起她整個人還要大好多。
你是青年旅舍的房東嗎?她問我。
我是那裏的住客。
她緊緊地抓著行李袋的另一端,似乎隻要她一鬆手,這個行李袋就要飛起來。
我看得出她內心的緊張,我試探著問她,你是來章鎮走親戚,還是來做工啊?
找安徽老鄉,也來看看這裏的做工情況。
哦,哦。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
到了旅舍的鐵門口,我的電話響了,是朱蕊打來的,她問我在哪裏。
我說,在青年旅舍呢。
你沒騙人吧,我在你住的旅舍房間門口。
我在樓下呢,剛出去轉了一圈。
我鬆掉了行李袋,它重重地落在地上。我連忙說,真不好意思,剛才接電話,忘了手裏還拿著東西。
她說,沒事的,也到了,真是謝謝你。她捋了捋落在臉龐上的頭發,我才近距離地看清她的模樣:大約20歲吧,一雙丹鳳眼很明亮地看著我。我媽曾說女人要是有了一雙丹鳳眼,準能把男人的魂勾走。
嗯,我覺得我媽說得有道理。就在我與她對視的那會兒,我差點兒忘了樓上的朱蕊還等在房間門口。
看著她一瘸一拐地提著行李進了旅舍一樓,我才趕緊上樓,我害怕朱蕊莫名其妙的嫉妒心。她心情不好時會像炸藥遇到火一樣爆炸。
章鎮的夜景不錯吧,怎麽不帶相機呢?朱蕊看起來心情不錯,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
還好吧,有座紅樓的燈光夜景和飯菜不錯。
你沒去紅樓嚐嚐鮮?
我們明天一起去吧。
我才不去呢。
朱蕊拉上了窗簾,坐在床邊,打開床頭的暗燈說,你把大燈關了,我要換睡衣。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今天太累。
你這是讓我犯錯誤嗎?
滿腦子沒一點兒正經。
朱蕊用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瞪著我,說,我們,彼此尊重。
我承認我對朱蕊有過想入非非,我曾好多次夢見與她纏綿。但是在我們的戀愛交往中,我確實是被動的。我記得去年聖誕節,我們走在白雪紛飛的鍾樓步行街,她主動舌吻我。她那雙冰冷的手伸到我的內衣裏,把我對她的熱情,搞得冰涼冰涼的。而今天正是春天的尾巴,窗外的夜貓還在叫春呢。她卻和我躺在同一張**,背對著我。
我心裏罵道,這對狗男女!
我用手指戳了戳朱蕊的背,說,我去外麵水房接瓶開水,我想吃泡麵。
朱蕊說,你幫我往杯子裏加滿開水,杯子在我包裏。
我點了點頭,下床提著暖水瓶出門了。
這個L形走廊實在太長了,因為我住在東頭的房間,水房、廁所和浴池在最南頭,我必須先走到最西頭,然後折到最南頭。租住在南頭房子的人都是長租戶,東頭的這幾個房間做成了旅舍客房。
我接完水出來時,遇見了我今晚幫忙提過行李袋的那個女人。
她穿一身黑色的裙子,披頭散發地從女浴池出來。
是你啊,把我嚇了一跳。我跟她打招呼說。
不好意思啊,真巧。她看了看我說。
她那雙丹鳳眼,真好看。這次不光是勾魂,而是迷人了。
我問,你住下來啦?
她說,剛住下來。
我沒話找話,瞎聊了幾句,又問起她的名字,她說她叫小單。
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讓她走在前麵。
夜晚的章鎮和青年旅舍更顯寂靜,她每走一步,都拖著回音,比白天聽到的聲音更空曠。
回到房間,朱蕊已經睡著了。那杯水我還是幫她倒滿了,等它慢慢涼下來。
但不知為什麽,此時我卻全無餓意。
我躺在**,拿出手機翻看微信,朋友圈裏,同學們都在撒狗糧秀恩愛,我已經好久沒有發狀態了。
四月的春夏之交,夜裏的章鎮起風了,接著是細雨敲打在窗戶玻璃上,安靜的大地上,蟲鳴頓然消失。
不久,隔壁的房間又傳來**的聲音,每一聲似乎都緊跟著風雨聲的節奏。床頭靠牆,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們持久的叫聲。
我隻好靜靜地躺著,像什麽事情也沒發生一樣。甚至連一個側身的動作也不敢做,生怕這聲音在這美好的夜晚,像蟲鳴那樣頓然消失。
這時,朱蕊翻身轉向了我。床頭燈的燈光薄薄地灑在她的臉龐,她的膚色自然而潔白。她在今夜是否聽到了隔壁房間**的聲音?我不知道。
我睡不著,下床,擰開桌上的台燈。我吃了幾粒花生米,然後喝了一口濃烈的白酒。直到頭腦開始昏沉時,我便上床睡覺去了。
第二天,我起得晚。朱蕊已收拾好她的東西,她說,今天她要回校一趟。
我問,你才回來又返校啊?
我煩我爸。
她一提到她爸便充滿怨氣。
你先住在我這裏吧。
她說,我忘了把身份證拿回來。
需要我陪嗎?
我自己回校吧,過兩天我再回來。
我說,如果能晚幾天回校,我跟你一起走。
不了。
如果是以前,她不會這麽好說話的。
今天,她的想法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
她說,她先回學校了。
送走朱蕊,我的心情有些失落。我走在章鎮的街道上,又經過了章鎮71號紅樓,大門依舊緊鎖。我走近一看,紅牆上爬滿了紫藤,它們開著芬芳的小花朵。大門剛好朝向街道,有幾棵香樟樹擋住了視線。
大門口貼著“招工信息”:
本店急招兼職陪聊師,男女不限,年齡25歲以下,對酒精無過敏,聯係電話:13××666×777。
這個似曾相識的電話號碼,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想起了那張薔薇會所的卡片,似乎跟這座紅樓有些聯係,我感到好奇。
走在章鎮的新街上,路的兩邊,未建完的廠房沿著主幹道向周邊的農田延伸,那裏臨時搭建的工棚裏住著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垃圾和汙水遍地,還散發著陣陣惡臭。
我繼續往前走著,章鎮隻剩下一條道路通向遠方綠油油的麥地,由於摩擦,卡車滾燙的車輪此時正發出燒焦的氣味。
我的電話響了,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我喂了一聲,電話另一頭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有個操著四川口音的女人說,我是青年旅舍前台,你房間的東西被盜,小偷已經抓住,你快回來看看。
旅舍房間不是沒有門牌號嗎,她怎麽知道是我的房間?我有點兒懷疑是詐騙電話。
我幹脆說,你打報警電話吧。
那偷東西的女的說認識你。
難道是朱蕊?不會的,朱蕊已經回學校了。即便她要進我房間拿東西,她也會打電話給我,讓我送門卡的。
我問,她認識我?她叫什麽?
我們問了,她什麽也不說。
我遲疑了一會兒,說,你是怎麽知道我電話的?
旅舍前台有你留下的電話。
沒錯,我在前台留了我的電話號碼,我的房間可能真的進賊了。
我一路小跑地趕回青年旅舍,此時走廊裏圍滿了人,警察還沒有來。他們正議論那個抱頭蹲在地上的女人,她身穿黑色的連衣裙,披散的長發遮住了臉龐,我已猜出來她是誰了。
我在想,她為什麽要進入我的房間呢?
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說,你去看看房子的東西有沒有丟失的。
我翻了帆布袋裏的東西,相機和筆記本都在,好像沒丟失什麽。
沒丟失東西。
中年婦女說,她說她認識你。
我說,認識,她是小單。
中年婦女又說,跟她一起的還有一個人,跑了。那個人也是你朋友?
我不知道逃跑的那個人是誰。
我說,是小單的朋友吧,我等會兒再問她。
那個人為什麽要跑呢?有人問。
是啊,那個人為什麽要跑呢?又有人問。
我會問她的,請大家不要再問了,散了吧。
中年婦女覺得我不想繼續追究,也許是為了息事寧人,她擺了擺手,示意圍觀的人散去。然後,她對著小單大聲警告說,今天算你運氣好,如果報警的話,你會蹲牢房的。
我便說,也許是誤會,我會好好問她的。
我讓小單回到房子裏說話。她小腿上有些傷,青一塊紫一塊。
我問她,他們打了你?
她搖頭。我又問,這是怎麽回事?
她依舊一言不發。我原想問她是怎麽進入我房間的,看來是徒勞的。
你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你。
她抬頭看我,似乎想張口說,但又搖了搖頭,她的手一直緊張地抱在胸前。
既然她不想說什麽,我也不便再問了。
我說,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
幾天後的一天早上,朱蕊打來電話,問,你在章鎮的攝影工作進展如何了?
還沒什麽頭緒呢。我打著哈欠說。
朱蕊在電話裏嗬嗬笑了,說,你又不是找模特拍照,有那麽難嗎?
人生地不熟,總不能拉著別人拍照吧。
我幫你呀。
她怎麽突然願意幫我了?我不會聽錯了吧?
她在電話裏又大聲喂了一聲。
毛細,你在想什麽呢?怎麽沒聲音了?
哦,我在想如何感謝你。我隨口應付她。
怎麽感謝我?不會用幾塊巧克力打發我吧?這次不會那麽便宜你。
她嘻嘻地笑了,又問,你要怎麽感謝我?
我說,不能讓你事先知道。
其實我並沒想好怎麽報答她,見麵再說吧。
朱蕊回校的原因是去辦理檔案移交手續。
她要回章鎮中學工作了。
雖然她有了幫我的打算,但我卻高興不起來。她之前一直想逃離章鎮,去南方,沒想到我一覺醒來,她卻變了。
對於她的事,我在電話裏表示了祝賀。她仿佛又有些失落,歎了口氣,說,你有什麽打算呢?
我把章鎮的片子拍完再看吧。章鎮,我還會待上一陣子。
她問,以後呢?
以後遵照你的想法看吧。
她說,你好虛情假意啊,不過我高興。
掛了電話,我去前台辦了月租手續。接待我的還是那天見到的四川女人。她又問起我關於小單的事,也許是她不相信我所說的。
因為她看見小單搬來時,和入室盜竊的那個男人住在一起。
她提醒我說,那個白淨的臉上長滿絡腮胡子的男人,一直有小偷小摸的習慣。
這個人我是見過的,那次,他給我發過廣告卡片。
小單,滿臉絡腮胡子的青年,薔薇會所,怎麽跟小偷聯係在了一起?我有許多不解,我對這件事充滿了好奇。
因此我打算以顧客的身份去章鎮71號體驗一下。
華燈初上的夜晚,章鎮最鮮亮的地方還是71號。我觀察到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很少有人進出這棟紅樓。
我在它一旁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順便跟便利店老板聊了幾句。我故意說,隔壁的紅樓好漂亮啊。他嗯了一聲。我問,紅樓是做什麽的?他說,聽說是私人會所,我也沒去過。我又問,好像也沒有什麽客人,這裏生意不太好吧?他笑了笑說,你是外地人吧?
我點了點頭。
從便利店出來,我直接去了紅樓。一樓大廳是一個酒吧,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
好像沒什麽神秘性。我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服務員問,先生,喝酒還是聊天?
我不解,喝酒和聊天是分開的?
我問,除了喝酒還有什麽服務?
他說,先生是第一次來吧?
我點頭。
他又說,前樓是酒吧,樓下是大廳雅座,樓上是包間,我們提供酒水和陪聊服務;後樓是男士水療保健,是會員服務,不接待散客。
我又問,陪聊是什麽?
他答,找個人說說話喝喝酒嘛。
我說,找個人說說話,需要給小費嗎?
他答,那是你跟陪聊師之間的事。
我笑著說,你看我適合做陪聊師嗎?
他忽然眼睛一亮,並一本正經地告訴我,適合呢,會所正招聘陪聊師呢。
他又特別叮囑我說,如果來應聘的話,請一定報他的名字:大偉。
我問,為什麽?
他詭秘一笑,說,公司會獎勵給我一百元介紹費呢。
於是,我要了兩瓶喜力啤酒。
這裏又陸續地來了人,他們有的去了樓上,有的去了後麵的那棟紅樓。夜色越來越深,我一直坐在那裏喝酒,直到大廳酒吧的人慢慢散去。
一個人喝酒真是無聊透頂。我叫了服務員過來,說,找一個人來陪我喝喝酒吧。
沒想到過來陪我聊天喝酒的人竟然是小單。
我一臉詫異。
小單呢,卻滿臉平靜。
她在我對麵坐了下來,我問她,你喝啤酒嗎?
她點了點頭。
我給她倒了一杯啤酒,她呷了一口說,上次的事謝謝你。
我說,過去了的事,別再提了。
她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說,我又沒丟東西,何況偷東西的人已經跑掉了。
她又說,我是有苦衷的。
我擺了擺手,示意這件事不必再說下去了。
小單舉起杯,微微一笑說,今天,我請客。
我們一飲而盡。
我問小單,你是如何來酒吧工作的?
小單說,是一個叫大山的老鄉介紹的。
我說,有空幫我介紹下吧。
她說,別開玩笑了,你們大學生能幹這事嗎?
我說,我是認真的,我馬上就要畢業了,想做一份工作,積攢一些工作經驗。
小單問我,你是學什麽專業的?
我說,戲劇影視。
扛著攝像機拍電影的?
我答,差不多吧,但我更喜歡攝影。
小單說,能拍拍我嗎?
我說,好啊,但我做的都是戶外人體攝影啊。
她莞爾一笑,露出酒窩和一顆虎牙,說,那都是藝術嘛。
我說,你不反對人體攝影?
她說,為什麽要反對呢?
我說,看不出來你對藝術還有捍衛精神嘛,改天,我給你拍一組寫真吧。
她笑著說她信以為真了。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有些微醺。我跟她還聊到薔薇會所,情況大體跟服務員所說的差不多。但問其他具體情況她也是支支吾吾。她說她剛來,還不熟悉。
結束時,她搶著買了單。我有些過意不去,說,下次,我再回請你吧。
小單說,關於你想來會所工作的事,等有了結果我再告訴你。
我隨口一說,她居然放心上了。於是我隻好點了點頭,說,等你好消息。
她讓我記下了她的手機號碼。
幾天後,朱蕊回到了章鎮,她來見我時,我告訴她,我準備在章鎮待下來。
朱蕊問,是因為我?
我笑了笑,說,大概如此。
她看我笑得有些勉強,故作生氣說,你不會見異思遷吧?
我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把嗓門提高了幾分貝,說,我是那種人嗎?
她仰頭睜大眼睛望著我,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你今天沒發燒吧?
我把她的手挪到我的胸口,說,沒有,但我的心在燃燒。
她用小女生慣有的撒嬌方式捶打著我的胸口,然後說,我有禮物送給你。
她背著手握著東西,讓我猜。我依次說出**、襪子、剃須刀、領帶,她都搖了搖頭。
我實在猜不出她要送我什麽東西。以前她隻送過我口香糖。一般來說,這是她答應跟我接吻的信號,比如看完電影後,我們走在僻靜的公園小路上,我們牽手,彼此吃了口香糖後接吻。這次不會又是口香糖吧?
唉,她在生活中缺乏創意,不過我清晰記得留在她口腔裏的薄荷香,有一股清涼的味道。
她用一種責怪的口吻問我,今天是什麽日子,你都徹底忘了吧?
我問,今天是什麽日子呢?
她答,5月20日,520嘛,你電話裏說想我,心裏卻沒我。
我一臉無辜又歉意地說,今晚請你去薔薇會所喝酒。
她立馬陰轉晴天,堆著笑臉說,好啊好啊。隨後她又疑惑地問我,你怎麽知道薔薇會所是喝酒的地方?
我隻好把自己去薔薇會所應聘的事告訴了她,她沒有我預料的高興。她淡淡地說了句:那地方不太適合你。
女人的臉,如六月的天,剛才晴朗一片,頓時又烏雲密布。
我說,這是暫時的,這份工作也許能為我拍攝照片提供些素材。
她問,難道你要拍攝一組服務生的照片?
我說,正有此打算。
我陪你一起吧。
你也準備去打短工嗎?
誰說我去打短工呢,我是要給你這位大攝影家做助理呢。
她一笑,偷偷地把那隻帶有她體溫的**塞到我手裏。
我們停止了剛才的話題。
我開始親吻她,從傍晚一直折騰到深夜。
那麵並不隔音的牆,不時從另一麵傳來敲打的聲音。
麵對朱蕊,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坦然和熟練。
事後,我緊緊地抱住她。她說,這種感覺是我小的時候,父親緊抱我時才有的。
這時候,敲門聲打斷了我們彼此間的溫存。朱蕊穿好了衣服去開門。我透過門縫照出去的光,看見了小單的臉。
朱蕊一臉驚訝,以為有人敲錯了房門。
小單說,我找毛細。
朱蕊說,你是哪位?他睡了。
小單說,叫我小單吧。麻煩你告訴他,他想去薔薇會所工作的事已經定了,隨時可以去上班了。
朱蕊哦了一聲又問,你是他朋友嗎?
小單說,算是吧。
朱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象征性地客氣地說了聲謝謝。
關上門,朱蕊問我,小單是誰?
我心虛地說,她在薔薇會所上班,我去那裏應聘,正是她接待的。
朱蕊警覺地問,她怎麽知道你住的地方?
她住在旅舍的一樓,租住的房子。
我怎麽沒聽你說起呢?
我跟她並不熟,所以沒跟你說起過。
還不熟呢,人家都說了你們算是朋友了。
朱蕊頓時來了醋意。任憑我怎麽解釋,她也不信我,甚至不聽我說話,最後摔門而去。
於是,我給她微信發了一張在章鎮71號門口拍的“招工信息”
圖片。我給她留言:如果不信,你可以打圖片上的電話。
她沒回微信。也許,等待我的是更猛烈的暴風雨。
我穿好衣服從二樓望去,夜晚的路燈昏黃地照在章鎮的街道上,雨正稀稀落落地打在窗戶玻璃上。
第二天起床時已是中午,匆忙洗漱後,我想起給小單打個電話。但撥出號碼後,手機傳來忙音,也許是關機,也許是信號弱。
我本想問問她關於去薔薇會所上班的事,如此隻好作罷。
我下樓去街上吃了飯。在返回的路上碰見了旅舍前台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中年婦女,她主動地跟我打招呼。
她問,上次的事,你怎麽不追究他們的責任?
哦,你說的是關於小單的事嗎?其實,也沒什麽。
她不置可否地對我說,那個壞女人,你以後要小心她。
壞女人?
是的,整棟樓的租客都知道她男朋友的事,他男朋友是這裏的老租客,其實還是一個皮條客呢!
我聽後非常驚愕,她無憑無據怎麽能隨意給人下定義呢?
她接著說,小單,曾在旅舍裏接客,客人報警了,她被治安處罰過……
我不信她說的,但我阻止不了這個四川女人告訴我關於小單的好多事。
我想對她說,這些事,我並不關心,她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但出於禮貌,我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我把昨晚淩亂的現場收拾整齊,打算盡快去薔薇會所上班。
下午的時候,小單回了電話,她解釋說她早上有事出門了。
她剛開機,看到短信提醒有我的來電。
電話裏,我沉默了一會兒。小單喂了幾聲,自言自語地說,怎麽信號又不好了?然後她掛掉了電話。不一會兒,她發短信給我:如果方便,我們現在見個麵說吧。我想了想,如果小單來我房間被朱蕊撞見,我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於是,我發短信問她,在哪見麵?
她馬上發短信回複了我,要不你來我這吧。
她那?她不是跟那個長滿絡腮胡子的小白臉住在一起嗎?回想起上次的事,我是不願見到那個人的。
又過了一會兒,她發短信給我:我一個人在,很方便的。
小單的住處在一樓最裏麵的那個房間,我看見她在門口等著我。
她微笑著跟我打招呼,你來啦,進來吧。
小單的房間有些淩亂,**堆著化妝包和幾本關於腎病保健養生的書,一看就明白,這些書都是給男人看的。
**還堆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張半新不舊的桌子上放著盤子和碗筷。煤氣灶具旁邊是一個沒有門的衣櫃。
她用衛生紙擦去其中一個塑料凳子上的灰塵,說,請坐吧。
然後,她洗了一個水蜜桃遞給我,說,新鮮的水蜜桃,很好吃。
她說,你女朋友,真漂亮。
其實,她說這話隻是為了緩解我們見麵的尷尬。
她接著說,去會所上班的事,你考慮好了?
我點了頭。
但薔薇會所隻上夜班,你習慣嗎?
試試看吧。
你對薪水有什麽要求嗎?
沒有要求,但我不知道我能幹什麽。
我覺得你很適合做陪聊師。
我問她,像你上回那樣陪我喝酒聊天?
她笑著說,我哪能叫陪聊師,你是大學生,懂得多又有文化,會所缺的正是你這樣的人。
我問,還有別的崗位嗎?
指壓技師、足浴技師,我看你不合適,那需要專門培訓,你又不打算長期做下去。端茶倒水的服務員,又是辛苦差。
我想,陪聊師這個角色,說不定可以認識社會上的三教九流,找到我能拍攝的人。
我不緊不慢地問她,她耐心地回答我。
我和小單聊了關於她的事。她說她是大別山人,這次來章鎮,是逃婚出來的。
我笑了笑。她說,你不信啊?
我覺得這故事編得真不高明,但小單為什麽要對我編出這樣的故事呢?似乎也找不到理由。
臨走的時候,我對她說,陪聊師是個好職業。
你同意啦?
我下周一去上班吧。
那我就給經理回話了?
我順手做了個OK的手勢。
梅雨季節的章鎮,每天都是濕漉漉的,偶有天氣晴朗的時候。
我好幾天沒有朱蕊的消息了。我打算約朱蕊出來走走,給她發微信,沒見她回。也許她還在為上回的事生氣吧。我隻好給她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子。他似乎對我有些了解,開口就問我,你是毛細吧?我說,嗯,您是叔叔吧?他沒否認,他說,朱蕊在衛生間,等會兒讓她給你回過去。
不一會兒,朱蕊來電,說,你被狐狸精迷住了,這會兒怎麽想起我了?
我不解釋,我如以往一樣隻聽不爭,等她怒氣消了,就會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你是不是還跟那狐狸精在一起?
我說,我跟她隻是認識,沒有其他關係。
你想讓我相信你,你就不要去薔薇會所上班了。
我說,朱蕊,這次我真的不能答應你。
那你還是想和狐狸精在一起。
你別多想了,我隻是想在我畢業前把攝影集做出來。
朱蕊說,那麽讓我陪著你一起上班吧。
我說,我沒意見,薔薇會所招聘的電話前幾天發到你微信上了,你打電話問吧。
朱蕊生氣地說,我的事你就不能問問狐狸精了?
她一口一個狐狸精地叫,我聽得有些煩了。但是,我還是答應她,好吧,我試試看。
她問我,你在薔薇會所具體做什麽?
我說,陪聊師。
陪聊師?
陪客人聊天喝酒的人。
她說,好,我也做這份工作。
我不知道朱蕊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掛完電話,我又給小單發了短信:我想和我女朋友一起去會所上班,你幫我問問陪聊師的崗位還需要人嗎?她沒有回信。
傍晚的時候,我發微信給朱蕊:晚上一起去薔薇會所喝酒吧。
她回信說:好,晚上見,我做你的陪聊師。
那天夜裏,我坐在薔薇會所的大廳酒吧,等待朱蕊。
她穿著一襲長裙,格外豔麗。此時應該有掌聲,但空空****的大廳隻有幾個服務員和我。
我起身迎接她,說,今夜,你真漂亮,今夜都是你的。
朱蕊假裝生氣說,虛情假意。
我故意加重了語氣說,今晚,沒人配得上你。
我們坐下來,朱蕊要了杯加冰的酸梅汁,我要了杯生啤。
怎麽沒見你的狐狸精呢?
我說,你還在開我的玩笑啊,我的狐狸精不就是你嗎?
她開懷一笑,說,我才不做你的狐狸精呢,我是你的白雪公主。
每次,我必須說“是”,這樣她才會有安全感。
她說,談談小單吧。
此時她談小單是什麽意思?
我說,談她什麽呢?我對她也不了解。
朱蕊故意把嘴湊到我耳根低聲說:小單的陪聊服務如何?
我心裏一驚,心想,朱蕊怎麽知道小單在這裏是做陪聊服務的?
我說,我沒叫過陪聊服務。
說完話,我趕忙端起大酒杯,一口喝下。
她嫣然一笑,說,這次可以叫小單服務了。
她按下桌上的呼叫服務器,我趕忙對她說:沒必要再叫上小單做電燈泡了吧?
服務員過來,朱蕊又要了一杯生啤給我。
看到此時朱蕊的心情不錯,我一顆懸空的心才放下來。
朱蕊說,毛細,你想聊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