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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章鎮職業中介所填了四張表,寫下四種不同的應聘崗位:小車司機、倉庫管理員、酒吧歌手和保安。交了八百元錢後,那個年輕女人對我說,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當過兵,在部隊開過卡車,管過油庫。
為什麽要應聘歌手呢?因為一個老板模樣的人說我說話的嗓音洪亮。
我一來勁,給他唱了一段家鄉的黃梅戲和幾首港台流行歌,並且自誇了一下,說,我讀書時還學過風琴彈奏。其實我讀的是鄉村小學,風琴是學校唯一的音樂器材,隻有在一周一節的音樂課上我才能見到它。音樂老師教過我識譜和彈奏,但我忘得差不多了。
他說,唱得挺好的。
我說,好吧,那我碰碰運氣吧。
過了兩天,我打電話去問,那個年輕女人說,再等消息。
為此,我不得不親自跑了一趟。
前台招待換成了更年輕的姑娘。
她見我進來,又熱情地給我介紹工作。
我說,我已經填過表格了,今天是來問結果的。
她從一堆文件裏找到我的表格,說,你選的那些職位可能已招到合適的人了,你需要再填一張表格。
我說,這次又要交錢嗎?
這次不要職業介紹費,免費給你推薦,隻收表格成本費。
我問她,多少錢?
十元錢。
我填好表格後,當場撕了,然後摔門而去……我來到章鎮廣場的青年賓館門前,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今天是我找工作的第七天。
賓館的玻璃門上張貼著A4紙打印的招聘啟事,我懶得看了,這沒準又是騙人的。
但是,這也提示了我,我何不主動出擊?
我很快有了想法。於是,我在打印店打了一張A4紙的求聘單。
上麵寫著:找工作!意向:小車司機、倉庫管理員、酒吧歌手、保安。落款:毛細。手機號:1360××6789×。
我站在章鎮廣場上,雙手高高舉起它,有人看了我幾眼,但沒人停下來詢問。
我舉累了,坐下來,把求聘單放在麵前,用一塊石頭壓著它。
然後,我點了一支煙,吐著煙圈,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此時的風吹動女人的頭發和裙子,香水和體味撲鼻而來。
我正在埋頭休息,忽然聽見有人問我,需要找事做嗎?
我說,找事做?當然需要。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頓飯了,我太需要一份工作了,無所謂是否體麵的工作。
我看了看她,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微胖,臉上塗滿粉脂,嘴唇抹著鮮豔的口紅,但依舊可以看到眼角紋。我問,你是在問我嗎?
是的,你跟我來吧。
我跟著她穿過兩棟樓之間的一條窄窄的巷道,再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道,來到一個院門口。她說,到了。她推門進去,院子內放著一張木桌和幾個矮凳子,一個石槽的水已幹了。院裏長滿了雜草,還有一棵碗口粗的掛著果子的柿子樹。
這幢二層小洋樓已經好久沒人打理了。
我問,需要打掃嗎?
我已請家政服務了。
我說,你的房子真大。
你以後住一樓的偏房。
我說,你還沒告訴我,我該做什麽。
你以後照看這個房子,看管好這裏的一切。
她帶我看了整個房子,她告訴我這些房間以前住過她公公、兒子和丈夫。這裏的擺設還是從前的樣子。窗簾把窗子遮擋得嚴實,光線很暗……
當她帶我走進二樓的一個套房時,她停留了一會兒,端詳著牆上的照片,嘴裏說,好多年了,你還是以前的樣子。她用手撫摸著鏡框,眼角掛著淚水。床鋪鋪展得平整而幹淨,隻是床單蒙上了灰塵,房間的陳設依然擺得井井有條。
照片上那個少年,戴著眼鏡,十多歲吧,清瘦斯文。
她說,我把這個房間的鑰匙給你,你要記得常常打掃。
嗯。我點頭答應。
你給擺鍾換上電池,把桌台上那兩幅油畫掛到牆上。
我記下了。
她說,我叫魚敏,你叫我名字或魚姐都行。
我點了點頭。
我會經常過來看看你的工作情況。
我說,魚姐,你放心,我會做好的。
你可以自由出入所有的房間,但房子的東西不要挪動,也不要帶朋友來。
你放心,魚姐。我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
她很滿意我的回答。她又強調了一句,如果有人來這裏,不要讓他們進屋。
嗯。
你可以養狗養貓,如果你喜歡寵物的話。
我先養活自己吧,魚姐。
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說,這裏有三千元錢,是我提前給你支付的三個月工錢。
我感到驚詫,第一天上班便提前拿到三個月的工錢,她不怕我跑路嗎?
我一臉疑惑。當然,我也需要這些錢。
魚姐說,毛細,你好好幹吧。
我滿懷信心地對她說,我一定會的。
魚姐離開時,把院門的鑰匙給了我。
她說,保潔明天早上來,我不過來了,這裏的事交給你了。
我說,你放心好了。
2
早上,來了三個保潔員,兩女一男,他們先把所有房間的窗簾拉開,卸下窗簾的那一刻,所有的房間都明亮了。他們開始清掃地麵的灰塵。男的問我,窗簾需要清洗嗎?
我說,魚姐給你們交代過這事嗎?
她沒說清洗窗簾的事。
那你們就不洗了,我洗吧。
他又問,家具需要搬挪嗎?
我說,沒有什麽東西要搬挪的。
他們從一樓開始清潔那些櫃子和桌椅板凳,我讓他們盡量不要挪動。東邊那間房子有一張靠牆的單人竹床,這樣的竹床現在很少見了。茶幾也是竹子做的,旁邊有兩把木椅子,黑漆已經剝落,樟木的香味依然在。牆邊還有一個儲物櫃,拉開抽屜,裏麵散發出黴味來。
我昨天也站在這個位置,魚姐跟我說,這是一間客房,以前親戚來住這裏。我那時沒注意床頭還有一對紅色的中國結掛在牆上。
我跟他們說,這對中國結需要清洗一下。
這些房間好久沒人住了,它們要透透氣,散散氣味。
到了中午,他們已經把一樓所有房間都清潔幹淨了,玻璃被擦得一塵不染。偏房和廚房連在一起,是脫離二層樓房獨立存在的。
這兩間小平房的拐角有一個衛生間。偏房打掃起來麻煩些,因為這裏堆滿了不要的雜物,像舊的沙發,跛腿的木桌、凳子都堆在屋裏的一張木**,牆角放著一些生鏽的農具,另有一台風琴放置在窗台下。
男的問我,這些棄之不用的雜物如何處理?
那台風琴看上去很不錯,擦洗一下,做個擺件也不錯;沙發改天換了沙發布還能坐;壞掉的桌子有三條腿,另一條用木條釘上;至於小凳子不要了;農具放在院子裏,以後挖地除草種花吧。
經過這麽一番布局,清理後的偏房一下子變得寬敞了。
那台風琴看起來像個塵封已久的古董,用腳踩下踏板,它依舊發出聲響。
我在舊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抬頭能看到窗外的整個小院子。
二樓的客廳,清潔起來也很快,揭開蓋布的沙發看上去很新,隻要把沙發布拆下來清洗一下,它會煥然一新。黑褐色的地板打上蠟,閃閃發亮。客廳的背景牆上有兩個相框,相框裏的黑白照片上各有一個人,一老年人一中年人兩張遺像。相框下麵是香案,香案上還有一個小香爐……
我用鑰匙打開了套房的門。
我叮囑他們要仔仔細細地打掃一下這個房間,魚姐是個特別愛幹淨的人。
我把桌台上那兩幅油畫掛在書房的兩麵牆上。書櫃上稀稀拉拉地放了幾本書,我拿起一本掉了書皮的書,隨手翻了一下,是本關於產後保健的書,紙張都泛黃了。擺鍾的電池我也換了,時間校正在4點32分。
等他們做完保潔後,我鎖好門。男的又問,窗簾,你也洗嗎?
女的補充說,家紡物品,我們有取貨和送貨服務。
我問,價格呢?
男的說,按斤收費,洗窗簾每斤四元,洗地毯每斤五元,**用品每斤六元。
他說完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又問,洗後多久送來?
他答,兩三天吧。
我說,負責安裝嗎?
他答,負責到底。
好吧,那就洗吧。
傍晚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家紡市場,買回蚊帳和被褥,今晚我就住在這裏了,我不想去住地下室裏四五個人擠在一起的旅館房間了。
夜晚,四周的喧囂突然安靜下來,蟲兒哼著的夜曲催我很快入睡。
3
幾天後的下午,保潔員送來了窗簾,一共花了兩百多元。
他說,窗簾還有點兒潮,掛上去展開後很快會幹的。
我問他,你跟魚姐好像很熟。
我們給她的這棟房子做過幾次保潔。
我又問,以前這裏住人嗎?
幾年前有個老人住在這裏,後來再沒有見過,可能去世了。
哦。你還見過她家裏其他人嗎?
沒有,上次來保潔還是兩年前的事。
我突然對魚姐充滿了好奇。
我在樓上那個套房裏,仔細看了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是她兒子吧?
我隻是猜測。
這些天我也沒什麽事可做。我把院裏的雜草鋤掉,種了夜來香和菊苗,把石槽洗淨後養了幾條小錦鯉。隔壁院子的淩霄花已探頭過來,它們開著小紅花。
我坐在柿子樹下,偶然聽到鄰居在聊天。
女的說,隔壁好像有人住了。
男的說,是吧,前些天看到有人擦玻璃。
女的說,以前住的老人前些年死了。
男的說,早些年,她男人也死了。
女的說,她還有一個兒子。
男的說,他們大概是回來了吧。
女的說,有人住,總算好事。
男的說,半夜時常聽到那樓裏有莫名其妙的響聲。
……
關於魚姐,我粗略聽來了這些話。
寡婦的故事總被人演繹成傳說,最後再成為悲劇。口舌在人們的嘴裏是帶刺的,它可以把人直接釘在生死簿上。
晚上,實在是無聊,我坐下來,打開風琴的蓋子,用腳踩下踏板,手指按在琴鍵上,它還能發出樂聲。我試著彈奏了一曲少年時代喜歡的《小螺號》,但已不成曲調,樂譜記得不熟,隻好作罷。
我打著手電筒,隔著玻璃,照照每個房間,發現老鼠在客廳內到處跑動。
有一次,不知什麽東西掀翻了小香爐,丁零當啷響聲一串,我上樓去看時,發現牆上的照片已掉落下來。我把相框重新掛上,往小香爐內裝上細沙,點燃一炷香敬上。如果不是這次的意外,我可能不會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張照片。這張照片被撕成兩半,然後又用膠水粘在一起,照片中間,有一道細微的拚貼痕跡。
我本來想打電話告訴魚姐,但轉念一想,萬一是她自己做的呢。這裏除了她,我也沒見過別人……某次出門時,我見到隔壁的鄰居,他們是兩個發福的中年人,男的直直地盯著我看,女的也上下打量著我,他們像發現了新的物種一般,緊跟了我好久。
直到我回頭問他們,你們是在跟蹤我嗎?
他們才停下腳步。
男的說,我,我就看看。
我一臉驚訝,說,你來看我?
女的問,你是魚敏的兒子嗎?
她兒子?我是她雇來的管家。
女的說,上次見她兒子還是五年前,我就是感到好奇。
男的說,她兒子戴著眼鏡,瘦瘦高高的,每次見我們,都很有禮貌的。
哦,你是說那個戴著眼鏡的少年?
是的,你見過他嗎?
我在他的書房看過牆上掛的照片。
照片?他離開這個院子時還是個少年,現在應該成年了吧?
他們所說的魚姐的兒子,大概是我看到的照片上的那個人。
我本想問他們一些關於魚姐的事,但覺得不大合適。我,隻是一個給她看院子的管家。
4
夜晚的章鎮廣場,燈火通明,城市的氣息已於多年前延伸到這個小鎮。跳廣場舞的大媽和溜滑板車的孩子,成為這個夜裏的主角。
商販們早就聚集在一起,各種廉價的小商品都能在這裏買到。
我買了些香紙,順便買了糕點。
既然有香案和香爐,我想,說不定哪天魚姐會過來上香的。
我在廣場溜達了一圈,沒有一個熟人,在嘈雜和不安分的夜晚,我坐在長條凳上,接過宣傳員遞來的廣告。
有人問,住店嗎?
有人問,需要陪聊嗎?
還有人說,十元半小時黑燈舞。
如果你同意了,就會有人把你帶走。還真有人跟著她或他走了,他們消失在迷亂的夜色裏。
從廣場回到住處,已是晚上九點。
我掏出鑰匙開門時,發現院門是開著的。魚姐今晚來了嗎?我輕輕推門進去,看到樓上大廳的燈亮著。
果真是魚姐來了。
她麵前多了一個用來作揖的蒲團,她用幹抹布小心地擦拭著相框,然後又擦拭了香案和小香爐。她端詳了一會兒照片後,搬來凳子,準備掛上去。
我說,魚姐,你來啦。
她看了看我,說,回來啦。
我剛出去買了香紙和糕點。
嗯,你是個心細的人,我看到香爐裝了細沙,便想到是你做的。
我把香紙放在香案上。她擺上供果,點燃了三炷香,作揖後,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裏,然後跪下磕了三下頭。
起身後,她對我說,謝謝。
我陪她下樓在院裏坐了一會兒,她說,屋子清潔得很幹淨,不錯。
她又說,你應該養隻貓。
我說,每晚都有野貓出入房子。
她搖頭說,野貓靠不住。
我明白她的用意,屋內老鼠橫行,沙發也被咬破了。
我說,狸貓好養,還能抓鼠。
買隻純黑色的,眼睛有神。
我點了點頭,說,黑貓在鄉下是吉祥物,鎮宅、辟邪、招財。
她笑了笑,誇我會說話。
她離開的時候,給了我上次洗窗簾的錢,並交代我把二樓客廳的窗簾拉上。
她說,他們怕光,喜歡煙火,你有空幫我給他們燒炷香吧。
魚姐的表情嚴肅而木然。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問她一些什麽。
我又喊了聲,魚姐……
她回頭說,還有事嗎?
那台風琴是好的,還能用。
本來我是想問客廳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是誰,又覺得有些不妥。
她說,你喜歡的話,拿去用吧。
5
買回貓後,我的生活開始變得忙碌起來。
養隻貓要比蒔弄那些花草麻煩得多,要給它鏟屎,給它喂食,還怕它跑丟了。
晚上,我把它關在客廳裏,它叫聲一大,老鼠的動靜少了很多。後來它跟周圍環境熟悉起來,便不再叫了。再後來,我不再把它關起來,它有時會跳出窗戶跑到偏房來睡覺。
夜裏,它要是沒來偏房,我還會起床去找它。
這隻貓跟我已經混熟了。
有一天,我正要出門,門口有人問,魚敏在家嗎?
這個黑瘦的中年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我問,有事嗎?
他說,她兒子找到了。
她兒子怎麽啦?
走失好多年了。
現在在哪裏?
河北。
照片裏的那個少年突然又出現了,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我打電話告知魚姐時,她並未有任何興奮感。
魚姐說,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我說,魚姐,你過來嗎?
她說,不過去了,你轉告他隻要把我兒子帶來,我會給錢的。
看來魚姐可能認識這個人。
我說,魚姐今天來不了。
他說,上回的錢她還沒給我。
什麽錢?
幫她找兒子的錢,一共有三千八百多元。
魚姐說了,找到了才給錢的。
他有些失落。
這人一直賴著不走,我說我要出門辦事。他說,我再等一會兒,我午飯還沒吃呢。
我給了他十元吃飯錢。
他這才悻悻離去,嘴裏還嘀咕著,沒錢還要找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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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章鎮汽車站接我的一個遠房親戚,他學過兩年廚藝,想來章鎮謀個事做。
我不好拒絕,說,你來吧,反正我也閑著。
他問我,你在章鎮做什麽?
我總不能說給別人看守房屋、蒔弄花草、養貓養狗吧,這算什麽職業呢?他可能會以為我被富婆包養了。
我說,我也在找工作,暫時寄居在朋友家裏。
見了麵,我們之間沒有想象中那般熱絡。我少年的時候見過他,他叫阿強,比我大兩歲,湖北陽新縣人。我那時可以坐船去他家,但我好像從未去過。既然是親戚,我還得表現出我的熱情,我請他吃了飯。他要去我的住處看看,我也不好拒絕。
魚姐跟我說過,她不喜歡生人,不要讓生人進屋。我答應讓阿強進院子,已經喪失了誠信。
我說,阿強,你先在我這裏待一會兒,晚上我再給你安排住處吧。
他說,你這兒的床很大,能睡下兩個人,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住旅店也花不了多少錢,而且住得舒服。
阿強很驚訝,說,毛細,你這太浪費了。
總之,我沒辦法給他講明白這裏的事。
他把行李打開,把衣服拿了出來。他問,你這裏有洗澡的地方嗎?
有的,但熱水器得燒一會兒才能用。
我洗個澡,休息一會兒,太累了。
看來,阿強真的打算今晚住在這裏了。我得想個辦法,讓他離開這裏。
晚上,魚姐有時會過來看看,萬一見到阿強呢?
他洗完澡後,我趕忙找了借口,說要請他足浴。章鎮剛開了一家足浴店,我有優惠券。
之前我在章鎮廣場確實收過兩張小卡片,上麵印著優惠券的字樣。這優惠券今天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他說,這你也信,我已經上過一回當了。
為什麽不信呢?開業大酬賓嘛。
你去吧,我得睡覺。
不行,我得給你接風。
在我軟磨硬泡下,他勉強答應我去章鎮廣場轉轉,但他說,他不會住旅館的。
天黑下來的時候,我和阿強沿著廣場的步行街散步。
他想逛夜市,了解一下這裏的特色小吃。
他問我,你早上吃什麽?
油條、包子、豆腐腦。
還有呢?
熱幹麵和麵窩。
我會做老家的糯米團,糯米裏麵放肉末、切碎的豆幹和醃製的芥菜,當然還有芝麻鹽。
我誇他,真了不起。
他高興地笑了笑,說,這不算本事,我們村的人都會呢。
我沒接話。
我真怕他接下來要跟我搭灶做飯。
我們沿途走了一會兒,正好看到盲人按摩店。我提議,進去舒展一下筋骨吧。
其實我也很累,一下午都沒消停過,腰酸背痛。
阿強說,推拿的手藝我也有,要不我們回去後,我給你捏捏腿?
看來我所有的暗示對他來說都不起作用。
我隻好直接說,我以前住過地下室旅店,那裏有多人間,我們去看看吧。
他問,你不讓我住了?
我沒回他話。
他又問,一個晚上也不讓我住?
我隻好如實說,房主是個脾氣奇怪的女人,不讓我留宿陌生人。阿強似乎明白了,他歎氣說,沒想到,你也是寄人籬下。
那天夜裏,阿強失落極了,我安頓他住在我以前住過的那家旅店,那裏的房間狹窄而潮濕,按床位收費,每位十五元,每間四五人。
我回到住處,已是深夜……
7
黑貓一夜未回,它不見了。
我到處找,大聲叫喚它,也未聽到它的回應。院門那麽嚴實,它是跑不出去的。它能去哪裏呢?
我不甘心貓就這麽突然消失。我從二樓那個套房的窗戶看下去,通過手電的光,可以看到隔壁院子的一角和院門。即便這樣,多數地方,我還是看不到。圍牆大約有兩米高,貓不可能翻過去。
它要是翻牆跑到隔壁院子,得有梯子。會不會是先爬上那棵柿子樹,再跳到圍牆上,然後跳到隔壁院子?
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
我需要架人字梯,以便我觀察隔壁院子的情況。但我又想,如果被他們發現了,怎麽辦?他們還以為我想翻牆做什麽壞事呢。
我想,貓在他們家的話,它總得有叫聲吧。
但接下來幾天,他們家的院子毫無動靜,更別說是貓叫了。
有時,我爬上那棵柿子樹,故意摘下一個青柿子,偷偷看看他們家院子的情況,但連貓屎也沒見到。我很是著急。
又過了兩天,阿強來找我。他說他找到工作了。
我向他表示祝賀。
他在一家酒店當保安,包吃包住,每月1500元。他唯一感到不滿的是,每天上班時間太長了,沒時間找我玩。
其實,關於他具體做什麽,我是不太關心的。
我應付他說,沒事的,我會去找你。
他坐了一會兒,我跟他說起黑貓不見的事。
他說他可以幫我找到貓。
我不信。他能找到貓?
我說,看護這隻貓是房主交給我的主要工作,它是用來鎮宅的。
我隻好把我給魚姐看守院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他開玩笑說,原來是金屋藏嬌。
我說,胡說什麽呢,是個上了年齡的女人了。
年齡大有問題嗎?她死了丈夫,處於空窗期。花邊新聞報道的都是富婆包養小白臉的事。
我說,你別瞎說了。
接下來,我們就貓的話題說下去。
阿強說,你真能瞎說,黑貓鎮宅?你是風水先生啊?
隨便說的,讓她高興的。
不過,阿強說,她家陰氣重,死了丈夫,又不見了兒子,真慘。
她一直在等她兒子回來,所以房子的擺設從未動過。
她為什麽不住這裏?
可能是嫌睹物思人,以免難過吧。
我們聊了一會兒,阿強回酒店上夜班去了。
晚上,魚姐過來了。我告訴她黑貓不見了。
她說,貓,我抱去養了,我忘了跟你說了。
她說話的語氣低沉,像是發生了什麽事。
魚姐,你身體不舒服?
她說,沒有。
原來,黑貓是魚姐抱走的。魚姐那天晚上來過房子,我又不在家,一定是嫌貓沒人照看……
魚姐去二樓燒香拜過之後,我陪她在院裏坐了一會兒。
她說,我最近不能過來了,你要照看好房子。
我點了點頭。
魚姐說,我兒子不見了。
這事,我已經知道了。我說,什麽時候走丟的?
她說,已經好久了。
你去派出所報過警嗎?
我去了好多趟,他們隻說,努力尋找。他們全在騙我。
我為她感到傷心。也許他們隻是不想讓魚姐悲痛。
我說,魚姐,你一定能夠找到他的。
她說,我在找人製作尋人啟事單子,到時你多叫幾個人幫忙吧。
8
幾天後,魚姐給我打來電話說單子做好了,讓我去章鎮廣場等她。
我給阿強打電話說,你有空的話,幫我發單子吧。
阿強問,你換工作了?
我說,沒有,這也是我的工作。
阿強說他晚上才有時間。
我說,晚上見。
魚姐抱著厚厚的一遝印刷單過來,她說,我們分頭分發張貼吧。
尋人啟事上的照片,還是她兒子少年時的樣子,就是我見過的那張掛在套房牆上的照片。
現在我才知道,她兒子叫王火火,生於1984年……魚姐讓我把啟事張貼在街道兩邊的路燈杆、電線杆和沿街房屋上。
她去了城中村。
剩下的,我打算晚上和阿強一起來廣場散發。
事情進展順利,但也遇到了一些尷尬的事。
比如,我張貼在鋪麵牆上的尋人啟事,轉眼就被人撕下。這還不算什麽,下午,我正在公共廁所牆上張貼尋人啟事時,遇到一位大爺,他說,小夥子,你把紙給我幾張吧。我以為他是要看內容,沒想到他是要當廁紙用。公共廁所這地方,雖然人來人往,但也來去匆匆,沒幾個認真看的人。
我發現有人跟蹤我到了公共廁所。
他問我,我有這類張貼的活,你接嗎?他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單子:難言之隱……幾個黑底反白大字。他說,張貼一張一毛錢,長期有單接。
我一臉尷尬,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貼了一路,手累脖子痛,好不容易熬到阿強下班過來。他見我在廣場長椅上休息,問,進展如何了?
不怎麽樣。我指著地上一遝印刷單說。
他拿了一張單子,看了看,說,五年了,少年已成人,估計沒人能認出現在的麵容來。
我明白阿強說的話。再說,如果王火火還在章鎮,他早就現身了。就算貼遍章鎮的大街小巷,希望也渺茫。
我對阿強說,這是我的工作。
他說,要不,去章鎮汽車站貼吧,效果會比這裏好。
剩下幾百張單子,我們在長途汽車站貼了一部分,又散發了一部分。
回到住處時,天還未黑下來。
我問阿強,你說魚姐能找到兒子嗎?
他說,大海撈針,看運氣吧。
我想幫幫她。
怎麽幫?阿強說,魚姐會自己考慮的,你總不能越俎代庖吧?
我說,改天我再問問她吧。
那天晚上,我還帶阿強去樓上的客廳和套房看了看。
他感慨良久,說,魚姐隱藏得太深。
我問,怎麽說?
她兒子失蹤……也不至於把靈堂設在家裏吧,晦氣。
我說,換了別人,也許也會這麽做吧。
9
一天早晨,隔壁鄰居找上門來,因為魚姐把尋人啟事貼滿了她家的院門。
我去看了,魚姐應該不會這麽做。
我說,我把它們撕下來,再用水把門洗幹淨。
鄰居不樂意,說,左鄰右舍的,她竟然幹出這麽缺德的事。
我說,也許不是魚姐貼的,會不會是她雇的人貼的呢?
鄰居說,為什麽別人家院門沒貼?
我想也是,魚姐以前是否跟她家有什麽過節呢?
我說,你也別生氣,我問問魚姐究竟怎麽回事。
我給魚姐打電話問了這事,沒想到還真是她幹的。她在電話裏很氣憤,說,我懷疑我兒子不見了跟她家有關。
聽這語氣,魚姐不像是隨意說的。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我隻能沉默。
魚姐又說,他們還想偷我們的貓。
我說,不會吧。
她在電話裏信誓旦旦地說,貓如果養在院裏,他們早就偷走了。
我說,魚姐,息怒,沒有證據的事,不能亂講,會傷人。
我在電話裏聽到她不停地說,騙子,他們都是騙子,還有你。
她說這話也許是思兒心切,我可以理解,但讓鄰居聽到,會激發更大的矛盾。
我跟鄰居賠了禮,答應把門清洗幹淨。
如此,他們才勉強同意不再追究。
後來,鄰居給我講了一件事,是關於魚姐的。
有一回,魚姐的院子來了好幾個人,因為錢的事跟她發生糾紛,源頭還是尋找兒子的事。她答應給幫她找兒子的人報酬,可因最後沒有達到預期效果,魚姐不給了。那些人搬走了魚姐家裏的東西,還砸壞了桌椅板凳。
後來,有一個人來解圍。那些人叫他鵬哥,鵬哥拿了一些錢打發了他們。至於多少錢,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他叫來的,也沒人知道。但鵬哥讓魚姐寫了欠條,這事還讓鄰居做了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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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魚姐沒有來過,我也沒跟她聯係。我們張貼的那些尋人啟事也不知有沒有效果。魚姐有一次來電話說,她要來搬走遺像和香案,可人也沒來。
每天給她丈夫和公公上香的事,成了我的主要工作,從未落下。
她給我的錢,也所剩無幾,她電話裏再沒跟我提過工錢的事。
我給她打電話,她的電話卻停機了。
她,不會出什麽事吧?
城管執法找到我現在的住處,說,有人舉報你張貼廣告。
我解釋說,我是幫人張貼的。
他們依據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規定,給我開了二百元的處罰單,並且要求我把張貼在電線杆上的尋人啟事清理掉。
交了罰款,我從電線杆上一張一張地把單子撕下來。
我問他們,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他們說,到處都是電子眼,找你很容易,以後再不要心存僥幸了。
這麽說來,你們也找了魚敏?
他們說,是的。
我也在找她,電話也打不通…… 你們能否告訴我,她住在哪裏?
他們說,這事我們還真管不了,不過她的電話號碼已被電信部門停用了。
哦,原來如此。
處理完這事整整用了三天。
之後,阿強來找我,我埋怨他,為什麽不早來幫我?
他說,我剛被炒了魷魚。
我問,怎麽啦?
他說,還不是為了你。
為我?
阿強說,我們一起散發和張貼尋人啟事的事,被城管找上門,罰了款,且上報給了酒店主管。
我感到十分抱歉。我說,這次是我害你丟了工作。
他低頭不語。
我安慰他,你別擔心,工作慢慢再找。
他說,今晚,我沒地方住了。
你搬來和我一起住吧。
他問,房主不管這事了?
房主這段時間不來了,她欠我的工錢也沒給。
阿強很高興,他說我真的夠兄弟,雪中送炭。
我呢,又要為吃飯的事發愁了。
我問阿強,今後有什麽打算呢?
他說,我想好了,賣糯米團去。
怎麽賣?
我想買個流動餐車,早餐和夜市都可以賣。
難道你不怕城管了?
早上八點前收攤,晚上八點後出攤,躲開他們。
躲得了初一,十五怎麽辦?
想那麽多,什麽事都做不成了。
需要我做什麽?
你和我一起幹吧,我想用你這裏的廚房,賺錢均分。
我心動了,想,這或許不失為一種辦法。
我說,你學過廚藝,我聽你安排吧。
我和阿強在柿子樹下聊到深夜,仍沒有困意。
他說,生意如果做好了,我們付房租給魚姐,或者讓她入股分紅。
這一晚,章鎮的天空繁星點點,對於阿強美好的願望,我也隻能默默祝福。
11
想想最近所發生的事,我有諸多的不安。
魚姐去哪裏了呢?
我和阿強開始做小吃了。剛開始我們隻做夜晚的生意,每晚八點出門,回來都在淩晨過後。我們把攤點設在章鎮廣場周邊,和那些賣糖葫蘆和小商品的攤販一起。雖然糯米團賣得不是很好,但每天都能數錢。用阿強的話說,雖沒吃著豬肉,但看到了豬走路的樣子。
夜晚的風,終於有了一絲涼意。
不管怎麽說,生活還得繼續下去,阿強沒有灰心。
他試著改變糯米團裏的肉餡配方,試做了三種風味的餡,包括肉鬆加芝麻鹽、牛肉加麻辣醬、培根加豆腐幹。這樣,花樣一多,夜晚就能多賣一些。
我跟阿強說,要不,我們早上也出攤吧。
他說,可以。
我說,要不考慮換一個地方擺攤?
他說,你有了理想的地方?
我說,天橋下,那裏有多個公交站和大量流動人員。
阿強知道那地方,那裏車流量大,但七點半便有交警值班。
我問他,交警也管市容?
他說,想管的話,他們就會管的,他們也可以把問題反映給城管。
我想也是,但又不得不試一試。
我們決定早上去天橋下擺攤。
沒想到的是,我們做的糯米團賣得出奇地好。這,太出乎我們的意料了。
以後幾天,我們不斷在加量,沒想到的是,一個不剩地賣完了。
直到有一天,我們確實忙不過來時,便不再加量了。
後來,我和阿強幹脆晚上不出攤了,因為精力實在不夠。
我們每天從淩晨開始揀、洗、淘、煮、蒸,糯米蒸熟後,再等到它溫下來,少則花費三個小時,準備輔料又得花費一些時間,每天出攤已是早上五點之後。
小時候隻有過節或過年時才吃糯米團,媽媽才會如此辛苦地做。媽媽做的糯米團,是故鄉的味道。那時整個村莊都彌漫著米香和肉香的氣味,村裏的孩子們會不約而同地來到我家……那時,媽媽用紗布把捏好的糯米團分發給他們吃……想起這些來,真好。
每天早上八點鍾,我們準時回到住處,這樣可以避免遇見城管。
一天清晨,我們出攤遇到鄰居開門,他叫住我,說,你是不是養了隻貓?
我說,幾個月前養過,後來魚姐抱走自己養去了。
他說,我昨天早晨看到有隻黑貓,爬上了樹。
魚姐一定是來過,她趁我們出攤時來的,她把貓送了回來。
我問,那貓在哪裏呢?
他說,那隻貓,後來跳到我家的院子裏,從大門跑出去了。
它還是跑了,魚姐已經舍棄了那隻貓,這是為什麽呢?
我說,謝謝叔。
他說,不用擔心,它會回來的。
我說,它跑出去了,不識路的,終究會成為流浪貓。
他笑著說,聞到飯香,它就回來了。
他又問我,你做飯好香啊,做的什麽飯呢?
我說,做的糯米團,我家鄉的味道。
阿強給他捏了一個肉末、芝麻鹽再加醃芥菜餡的糯米團,他嚐了一口,說,嗯,真好吃,多少錢呢?我給你錢。
我說,叔,這次請你的,不收錢。
他微微一笑,說,多不好意思啊,謝謝了。
12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有人叫門。
我們很擔心是城管找上門。通過門縫看到外麵,來了兩個人,其中一人穿的白大褂,像是醫生。
我隔著院門問,你們找誰?
其中一人說,是魚敏家嗎?
我說,是的,但她不住這裏。
她說,我是社區醫院的大夫。
打開門後,我請他們到院裏坐了一會兒。另一個男的是社區工作人員。他問我,魚敏最近還好嗎?
我說,我已經幾個月沒見她了。
他又問,她現在住哪兒呢?
我說,不知道。
他說,她患有臆想症和健忘症,我們是定期過來查訪的。
臆想症?健忘症?
是的,她已患病多年。
我心裏一怔,說,她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醫生說,半年前我見過她,聊天時她情緒表現還算平穩。
我問,她是怎麽得病的?
他說,她丈夫那年死於礦難,她受了刺激。
我問,是不是她兒子失蹤的事加劇了她的病情?
她兒子沒有失蹤,在讀高中,由他舅舅照顧。
沒有失蹤?那他怎麽不來看魚姐?還讓魚姐經常找他。
她兒子很少來。即便來了,她也不信他是她兒子。因為她剛得病時,她兒子寄養在他舅舅家,分開了兩年後她越來越不認得自己的兒子了。
我說,魚姐真可憐。
這些年來,她還一直固執地到處打聽她兒子的下落,不斷地被人騙取信任和錢財。她的記憶卻停留在那張少年的照片上,她每看一次,都淚水漣漣。她一直沒有走出來。
醫生說,她的病情加重,她會選擇性記憶或遺忘。
唉,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社區工作人員說,早年幫他們兩個人辦了低保,我們也隻能做到這一點。
知道真相後,我和阿強都鬆了一口氣。
那刻,我真想衝出大門使勁喊,魚姐的兒子沒有失蹤!
但,我又不能這麽直接地告訴別人,因為我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魚姐的病況。如果知道她的病況,便會有更多的人找到魚姐,幫她尋找兒子,再伸手問她要更多的錢。
這麽說來,我也是有愧的。
13
知道了魚姐的情況後,我開始自責。
她給我的三千元錢,是她在不能完全支配自己意願的情況下付的。
我想,找個機會還給她吧。
在魚姐沒來的這段日子,我照常給她丈夫和公公上香。
那隻黑貓確實來過,我發現香案上有爪印,某一天夜裏,它到過我住的偏房。阿強說,那天夜裏,他差一點就抓到了黑貓。
秋天已近尾聲。院裏的柿子樹開始落葉,它的果子越來越紅了。
我在魚姐的院子已經住了半年多,阿強的糯米團越賣越好。他租上了門麵,雖然麵積小了點,但不再擔驚受怕了。阿強又研發了新的種類,還製作了豆奶和幾種養生湯,人手不夠還雇了兩個人,生意自然更好了。
對了,這個主賣糯米團的門麵店,牌匾上的店名是旺火火糯米團店。
這個名字,我是借用了魚姐兒子的名字———王火火。我希望有一天她看到這幾個字,心情能變好些。
魚姐的房子,我騰挪出一間做了庫房。
而我,愈加清閑起來,現在隻負責庫房的事了。
有一天,我回到住處準備搬幾袋糯米到店裏,我發現院門敞開著。
魚姐回來了?
我上樓去找她,大廳的香案上沒有上香的任何痕跡。
當我把一袋一袋糯米搬上三輪車時,有人跟我說話,毛細,你回來啦?
我回頭一看,是魚姐,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站在了柿子樹下。
她是這裏的主人,應該回來看看。
看到她,我驚訝不已。我趕忙搬來凳子讓她坐。
我說,魚姐,最近去哪裏啦?
她說,我去找兒子了。
我隻好問,找到了嗎?
她拿出包裏的照片,說,都不是我兒子,一個個都不像。
我隻好安慰說,魚姐,你一定會找到的。
魚姐眼神恍惚,她擺手說,不會找到了。
我問她,為什麽?
她說,他們都想騙我的錢,他們就是不給我找兒子。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岔開話題,說,魚姐,我和阿強一起開了一家小店,你有空去坐坐,我請你吃糯米團。
她好久才回過神來回答說,好呀,我會去的。
她看了看我,又問,阿強是誰?
我答,我的表兄,他幫你張貼過尋人啟事呢。
她哦哦了幾聲,說,想起來了,阿強真有出息。
糯米裝好了車。那隻黑貓突然從庫房跑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它徑直跑到魚姐的腳下,魚姐把它抱起來,說,還是這隻貓跟我親。
14
我跟阿強說,魚姐回來了。
阿強很高興,他說,晚上我們請魚姐到店裏吃飯。
我說,這裏人太多了,我怕她不願意。
阿強說,那今晚我買菜回家給她做飯吧。
阿強又說,你趕快回去把魚姐留住,我怕她又走了。這次我要好好為她做頓飯,我還沒感謝過她呢。
晚上,阿強做了一桌子菜,有毛嘴鹵鴨、紅燒鯧魚、米酒蒸雞、葵花豆腐、排骨蓮藕煨湯,還有糯米團,都是地地道道的家鄉菜。阿強真是一手好廚藝。
吃飯前,魚姐去樓上上香,那隻貓一直跟著她。
我跟阿強商量,以後,我們每月給她四百元房租。
她也同意了。
我還想把她給我的三千元錢還她,但阿強說,你把錢還她,這些錢又會被別人騙了。
我想也是。
阿強建議我帶魚姐去外麵旅遊一趟,可能對緩解她的病情有益處。
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
魚姐吃得有滋有味,那隻黑貓在桌子底下也津津有味地吃著骨頭。
魚姐誇阿強的飯菜做得好吃,特別是糯米團,她竟然吃了三個。
阿強看到她吃得很香的樣子,說,你要是喜歡,搬過來住,便可以經常吃到我做的菜了。
她爽快地答應了,但又說,你們會煩我的。
阿強說,不會的。
我說,你閑時可以去店裏看看,也可以到店裏幫我們做點事。
魚姐聽後,高興得手舞足蹈,此時她像個孩子。
她是真的開心了,第一次如此爽朗大笑。
她,在我看來,完全不像一個病人。
15
阿強要開第二家旺火火糯米團店了,他正忙著裝修的事。
阿強說,商標持有者歸你,每年給你知識產權費。
我說,你才是章鎮糯米團的創始人和商標持有者。
他說,有你的功勞,在我困難時,你接納了我。
我說,是你幫助了我。
阿強說,魚姐也應該有一份。
我說,讓魚姐到店裏做點事吧,她會開心些。
阿強想了想,說,讓她輔助小李一起搞衛生吧。
我說,不給她交代任務,但又讓她覺得有事做。
過了一段時間,我跟魚姐說了這事,她說正想過去看看。
她來到了阿強的新店。
她看了又看店名,沉默了好長時間。她目不轉睛地看,似乎不看的話,它就會馬上消失。她嘴裏念叨著,火火,火火……兒子。
可能是看到牌匾上的字,又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我們不知如何是好,我們的本意是想讓她高興的。
我那時想,她要是看到了“旺火火”三個字,一定會想起她兒子的名字,知道她兒子沒丟。但現在看來,這可能會適得其反。
她的眼睛含滿淚水,我看到此景,喊了她一聲,魚姐,進來坐吧。
我明知道她的兒子根本沒有失蹤,但我也隻能假戲真做。
她回過神來。
我表示歉意,說,沒想到店名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她說,我沒事。謝謝你,毛細。
她坐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們的用意,不怪你們。
我說,魚姐,我們沒征得你的同意……她打斷了我的話,沒讓我繼續說下去。她說,我知道你的好意。
新店開業,來的客人不多,魚姐招呼著給他們倒茶。
幾天下來,她慢慢適應了這種節奏和氛圍。
我和阿強看在眼裏,她做事很認真。
我經常跟魚姐說,你不用這麽早來店裏,你想提早回去的話,也不用跟我們打招呼。
她總說,我能行的。
16
又過了大約一個月,店裏來了一個中年人,他說他是來找魚姐的。
那時魚姐剛好去舊店送餐具了。
我問,你是?
他說,我是她的相好。
相好?我從未聽魚姐提起過。我說,你稍等一會兒,她很快就回來了。
他在店裏等了一會兒,很不耐煩的樣子,他開始在店裏轉來轉去。
我問他,你找她有什麽事?
他說,她為什麽躲著我?
我說,她的手機好久沒用了,有陣子我也聯係不上她。
他說,她回來之後,為什麽不見我?
我說,你可能誤會了,魚姐回來也不久。
誤會?她欠了我的錢,躲得了嗎?
我說,別急,等她回來事情會弄清楚的。
魚姐一進門,他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說,你跟我回家。
魚姐不停地掙脫他的手,說,我不回去!
那個中年人把她往外麵拽。
魚姐大喊,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我見狀,便阻止了他的行為。我說,你們先坐下來談談,先別急。
中年人說,大家給我評評理,她以談朋友為幌子,借我的錢,該不該還?
我說,別大聲嚷了,我這裏還要做生意呢!
借錢還錢,到哪兒我都在理。
我問魚姐,你借過他多少錢?
魚姐不吱聲,她哭個不停。那人拿出欠條大聲說,兩萬!
我問,魚姐,這是你寫下的欠條嗎?
魚姐使勁地搖頭,說,是他逼我寫的。
中年人說,借了錢,還想抵賴?世間的便宜你都想占!
我問他,魚姐到底跟你借了多少?
他又大聲說了一遍,兩萬!
魚姐說,你是個騙子、騙子……
他突然伸手打了魚姐一耳光,罵道,婊子,你立有字據還想抵賴?
我慌忙阻止他打人。我說,凡事好好商量,你再使用暴力,我要報警了。
魚姐坐在地上哭著,客人們都走了。
中年人對我說,今天,她必須把錢還上。
我問他,魚姐什麽時候借了你的錢?
四個多月前,她要去外地尋找她兒子,借了我的錢。
我說,你們畢竟相好過,有事要好好說。
中年人說,她平時從我手裏借的三五百,我從來沒有跟她算過。如果她不承認,不還錢,我會有辦法對付她的。
我說,魚姐,你欠的錢,要承認的。如果現在不能全部還上,我們再想辦法分期還他吧。
她大聲叫喊,我不欠他的錢,他是個騙子!
中年人聽了,越來越激動……
我隻好跟他說,其實,魚姐患了臆想症和健忘症,她是不由自主地這麽說的。
中年人說,我不管她患有什麽病,隻要她還活著,就得還錢!
我說,你放心,我跟你保證,這錢一定會還上。
中年人聽後,才慢慢把心情平靜下來。
中年人說,你給我寫個擔保憑條,我才放心。
我說,我先還你一萬,你把欠條還給魚姐,我再給你寫個一萬元欠條,你看如何?
中年人思量了一下,答應了我的要求,但這時,魚姐突然伸手去奪他手上的欠條。那人眼疾手快,一把甩開魚姐的手臂,魚姐一個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後,她發瘋似的去抓那人的臉。我拉住了她,說,魚姐,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他把欠條還給你。旁邊的服務員過來幫忙,讓她坐下來,給她喝水,安撫她的情緒。
魚姐的後背不經意露了出來,我看到她背上的舊傷痕。
我問魚姐,你的後背怎麽會有傷痕?
魚姐大聲地哭著。
我不便再問了。
我從銀行取了一萬元錢和我已寫好的欠條一起給了中年人,說,剩下的錢,我春節前給你。
我們留了彼此的電話號碼,他叫尚鵬,然後,他把魚姐寫的欠條還給了我。
我把欠條塞到魚姐的手裏,她用顫抖的手接下欠條。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欠他錢了。
魚姐還是不停地哭。
我隻好吩咐服務員送她回她現在住的地方。
臨別時,我跟她說,魚姐,等你心情好些,再過來幫忙吧。
17
阿強知道後,責怪我讓魚姐來店裏幫忙。
他說,魚姐的事,以後我們別摻和了,再這樣下去,店裏的客人都跑光了。
我不好解釋什麽,因為新店開業不久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終歸是不好的。
我也不想因為魚姐的事,使我跟阿強之間有了嫌隙。
我跟阿強說,我還是回到院子管庫房吧。
阿強用手輕拍了下我的肩,說,你別多想了。
我說,阿強,這事我是有責任的。
阿強說,不怪你,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我想今天的事,一定對她打擊很大。
我說,我們把那隻貓也送過去,有了貓,她會少些孤單。
過了幾天,我和阿強叫上那天送她回去的服務員,買了一些水果去看她。我敲門,不見動靜。魚姐沒在家,我們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她。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我問了鄰居,他們說,好多天沒見到她了。
她去了哪裏?會不會發生什麽事?她的病是否加重了?我沒有辦法預料。我們隻好作罷。
那隻貓隻好暫時寄養在我的住處。
冬天來了,貓咪已習慣了這裏的環境,它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曬太陽。柿子樹已落光了葉子,鳥有時站在樹枝上啄食殘存的果子。
我和阿強的生意四平八穩地繼續著。
我跟阿強說,我想去找魚姐。
他說,就算她在章鎮,這麽大的地方,你如何找到她?也許她又離開了章鎮。
我說,我先在章鎮找找看,畢竟她曾經幫過我,而且,我們還住著她的房子。
阿強說,你這次也算幫她了,以後,不用再背負這些責任了。
我說,我再去她家看看,打聽打聽吧。
她沒有在家住。
我騎著自行車從一條街道到另一條街道,碰見流浪者,我總覺得可能是魚姐,我下車看,但都不是。如果碰見相似的背影,我會快速騎過,然後扭頭再看,但終究都不是。
有一天早上,我走到一條街道的盡頭,停下來。
我的電話響了,有人問,你是毛細吧?
我說,是的。
他說,魚敏不見了。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你怎麽知道的?
我說,我這幾天都在找她。
他說,她一直在我這裏,這兩天不見了。
我問,你是哪位?
他說,尚鵬。
尚鵬就是那個打了魚姐的人。魚姐怎麽在他那裏呢?那天之後,他們的關係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我問,你找到她了嗎?
他說,沒有找到,她沒在你那裏嗎?
我說,沒有。
他說,這次,我真的沒有打她,她又借了我的錢,跑了。
城市的街道正通向荒蕪的莊稼地……魚姐始終沒有什麽消息,我隻能暫時放棄。
18
一天下午,有人來找我,他們是之前來過院裏的那兩個人:社區工作人員和醫生。
我在院裏給貓梳毛,它很享受地眯著眼睛曬太陽。
他們問,你是毛細吧?
我點了點頭。
社區工作人員說,魚敏住進醫院了。
我很吃驚,問,她怎麽住進醫院了?
社區工作人員說,幾天前,有人發現她暈倒在路邊。
她現在怎麽樣了?
社區工作人員說,她吃了藥,神誌清楚多了,但她嘴裏一直喊著你的名字,你去看看她吧。
我問,她家人知道嗎?
醫生接話說,知道。她讀高中的兒子和她兄弟來看她,但她的情緒似乎更糟糕了。她已經完全記不得她的親人了,她大哭大鬧,罵他們是騙子。
唉,這種選擇性遺忘導致的結果是她記得的人越來越少,信任的人也越來越少。
我沒想到,在這大半年時間裏,魚姐的病情惡化得這麽快。
魚姐半躺在病**,她見到我,特別高興,說,你來啦,坐。
她表現得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我說,魚姐,你沒事吧?我一直在找你,今天,我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
她嘴角微微一翹,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她說,我沒事,以後我還要去店裏上班。
我說,魚姐,等你病好了,我和阿強一起接你回家。
魚姐終於笑了。
我給她帶來她喜歡吃的糯米團。她吃了一個,說,嗯,阿強的手藝真好。
我說,你想吃,我再送來。
她說,不麻煩了,等我病好了,每天去吃。
她今天和我說了很多話。護士提醒我,她要吃藥休息了。
我起身告別,魚姐伸手拉住我說,我幫你把欠條拿回來了。
我猛然看到她的手腕又多了像是煙頭燙傷的痕跡。我問,魚姐,你的手腕怎麽了?
她淡淡地說,沒事。
我挽起她的袖子,看到她兩條手臂都有瘀青,明顯是被外力擊打後留下的傷痕。我感到悲憤,尚鵬又打了她。
我不想多問了,怕勾起她的傷心事影響到她的病情。
這時候,我更不能對她說些氣餒的話,我裝著沒事的樣子,說,謝謝魚姐。
她說,你看後可以撕掉了。
我不知道魚姐是怎麽拿到這張欠條的。
我沒問她是如何拿到欠條的,但我沒打算把它撕掉。如果我這樣做了,尚鵬知道是魚姐拿的,一定不會放過她。
我偷偷地把欠條塞進口袋,改天再還給尚鵬吧。
從醫院出來,我直接去了新店,我看到尚鵬也在店裏。
他怎麽會在店裏呢?
他看到我,馬上來質問我,是不是你把魚敏藏起來了?
我意識到他是來找魚姐的。
我說,你找她幹什麽?她跟你已經分手了。
他生氣地說,那天的事後,她又跟我好了,她和我住在一起了。
我說,她是從你那裏走丟的,怎麽跑到我這裏要人?
尚鵬從口袋掏出兩張用信紙寫的字條,他說,她又從我那裏借了五千元錢。
我看了看,的確是魚姐的字,但我又有不少疑惑。魚姐這段時間既然和他在一起,她借那麽多錢幹什麽呢?再說,自從上次的事發生之後,按常理說,魚姐是不會再向他借錢的了。
我想了想,說,我上次問了一位律師朋友,他說在沒有第三方在場的情況下,臆想症和健忘症患者寫的欠條,不具備法律效力。
尚鵬聽了,立馬說,我不知道她是臆想症和健忘症患者,如果知道了,就不會借她了。
我說,我上次就在這裏給你說過她的病情。
他威脅我說,她要是不還,她的人還在,她的家我也知道,她躲不掉的,你看著辦吧。
我說,你是在脅迫恐嚇和暴力情形下威逼她寫下欠條的,她手臂上和身上都有瘀青,這是你留下的罪證。你再找她麻煩,我一定報警。
這話好像點中了他的死穴,他馬上改口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要上法院控告她……
我冷冷地說了句,你是知道她的病情的,你即便借了錢給她,她也可以不用還的,你別白費心機了。
我幾句話把他說得無話可說,他離開時說,你們等著瞧……19
魚姐出院的那天,我和阿強把她接到院子住。
我把樓上的套間收拾了一下,我們打算讓她住在這裏。
她這次沒有拒絕,她的情緒似乎比之前我見她時要低落好多。
我說,魚姐,這裏本來就是你的家。
魚姐坐在柿子樹下,掉光了葉子的枝丫上,幾個紅彤彤的果子頑強地掛著。那隻黑貓依偎在她的身上,冬天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她身上。
她這次回來後,沒有去給她的丈夫和公公上香了。
她每天在院中走走,有時也出去逛逛,但不再去店裏了。
我問她,想去店裏看看嗎?
她搖頭,不再說什麽。
這期間,她兄弟帶著她兒子回來看過她一次,但她真的不認識他們了。
火火去樓上看了看他年少時住過的房間,看到房間內的擺設這些年從未改變,他眼裏一片潮濕,說,叔,真是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照顧我媽。
我說,你多回來看看,你媽需要你,即便她已經忘掉了好多事,但她卻時時念起你的模樣。你看牆上你的照片,是你少年時的樣子,她也隻記得你原來的樣子,你不要怪她。
他點了點頭,說,多謝你。
我拿了五千元錢塞給火火,他不收。我說,這是我和阿強租你家房子的錢,你一定要收下。
他才勉強收下。
我說,你不用擔心你媽的事,她隻要不受刺激,會沒事的。正常情況下,她能照顧自己,我們會讓她按時吃藥的,你好好讀書。
火火走後,鄰居給魚姐送來年糕。他們對我說,上次我們錯怪了魚敏,我們真不知道她生著病。
他們大抵知道魚姐兒子回來看望的事了,他們也知道魚姐得的是什麽病,我不用跟他們解釋什麽了。
我說,謝謝你們的理解。
他們說,以後有什麽事喊一聲,我們會來幫忙的。
我說,多謝了。
我送他們出門,順便也留了我的電話。我說,真是麻煩你們了,我不在家時,魚姐如果有什麽事,請你們及時告訴我。
一天上午,我在店裏值班,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我回撥過去,電話裏的人說,毛細,你趕快回來,魚敏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我邊跑邊給阿強打了電話,讓他馬上趕回家。
我回到住處時,院裏已經圍滿了人。
我看到魚姐還躺在地上呻吟,她的腿摔骨折了。
我趕快上前扶她,說,你怎麽摔下來了?
魚姐痛苦地說,我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
自己摔下來的?
我不信。
尚鵬來了,他逼我還錢……他拿著欠條逼我還錢。我沒借他的錢,我一次也沒借。魚姐說。
尚鵬,這個王八蛋,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他以前打我,逼我寫下的欠條,還要我拿出上回你寫的欠條。
我打了120電話並且報了警,醫生和警察很快來了。
護士送來擔架,我和阿強一起把魚姐抬到路邊停靠的救護車上。阿強陪她去了醫院,我留下來收拾現場。
警察問我,你是她什麽人?
我說,我是她房子的租客。
警察又問,誰在現場?
我說,鄰居看到了。
我叫他們回來的。鄰居說,我聽到有人吵架,然後看到魚敏墜樓。那個男的,我也沒看清楚,他跑了,但他們看起來認識。
警察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警察說,等魚敏的傷好了,我再來做筆錄。
我說,警察同誌,我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你應該先找到犯罪嫌疑人尚鵬,他涉嫌詐騙和尋釁滋事。
警察說,你有證據嗎?
於是,我把魚姐患病的事和她多次被尚鵬毆打的事講了一遍。
警察說,我先把情況匯報給所裏領導,你要保留好證據。
魚姐經常半夜從夢裏驚醒。
她的情況時好時壞。
警察來過醫院做了兩次筆錄,但都不是很成功。
警察說,尚鵬的筆錄已經做完了,他不承認他威逼魚敏寫下欠條。
尚鵬這個王八蛋,真沒有辦法治他的罪嗎?
警察說,以目前情況來看,魚敏還夠不上傷殘等級,尚鵬最大可能是被拘留、罰款並承擔醫療費。
他手裏還有魚姐寫下的欠條,怎麽辦?
警察說,魚敏是臆想症和健忘症病人,不需要承擔這些責任。
如果他又來騷擾怎麽辦?
警察說,第一時間報警。
我依舊為魚姐感到擔憂。
魚姐的腿傷算是徹底好了,但她的精神越來越差。
她在院子裏坐上一整天也不出門,那隻貓緊跟著她,一步也不離開。阿強的生意越來越好,他開了第三家分店,我偶爾過去幫忙,但大部分時間,我待在院子裏,因為一樓的房間都改造成旺火火糯米團的庫房了。我和魚姐一起幫阿強看守庫房,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而且我也能照顧魚姐的生活,她需要按時吃一段時間的藥來控製病情。
年關要來了,章鎮的街道開始張燈結彩。
我也想把院子裝扮一下,掛上燈籠和彩帶,盼來年風調雨順,平平安安。
我跟阿強說,今年我不回家過年了。
他說,也好,那你陪陪魚姐吧。
進入臘八那天,鞭炮和煙花整晚放個不停。
魚姐幾次找貓,它躲在我的床底下,不敢出來。
魚姐說,過年了,到處是鞭炮聲,他最喜歡熱鬧的。
我問,你是說那隻黑貓嗎?
魚姐說,你不懂的,貓最怕響聲了。
她一定是想起了她丈夫。
果然,她給她丈夫上香了。
魚姐說,這次,我要好好打扮一下,打上粉霜,抹上口紅,我想讓他看到我年輕漂亮的樣子。
20
第二天,那隻貓從偏房出來,縱身一躍,跳出了圍牆。
我追到牆根,伸手想抓,但它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魚姐說,貓不喜歡這裏了,隨它去吧。
我沒聽懂魚姐說的話。
我也不想問了。
貓再沒有回來。它的離去,魚姐沒有任何難過。
我和阿強終於可以不用擔心那隻貓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