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6月12日,22時11分。
曹蘭英腳步有些疲憊地攀爬上八樓回到自己家大門前,剛拿出鑰匙見房門已打開。
開門的是老張,道:“回來了?”
曹蘭英道:“是,今晚有些事走不開,你和誌清吃飯了嗎?”
老張道:“我樓下買了些餛飩,吃了個餛飩麵。”
曹蘭英放下自己的挎包,接過老張遞過的茶水喝了口道:“有沒有素菜?”
老張道:“買了棵生菜。”
曹蘭英道:“那就行,誌清呢?”
老張道:“電話說今晚不回來吃飯。”
曹蘭英道:“去建國那了?”
老張道:“我沒問。”
他翻看著手上報紙,道:“建國丈母娘現在怎麽樣?”
曹蘭英道:“倒是比我想象中堅強,不過——”
她輕歎口氣道:“我問過孫主任,並不樂觀。”
老張道:“也就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曹蘭英道:“人事還是要盡的。”
老張道:“我先把話說了,要是我到了這一步,你和誌清千萬別浪費錢,讓我死在家裏就行了。”
曹蘭英輕笑道:“你這烏鴉嘴又亂說話。”
老張道:“我這輩子沒什麽本事,生死早就看淡了,也就想誌清能讓我抱下孫子,其他都無所謂。”
曹蘭英道:“你們學校那麽多女教師,難道就真的沒有看得上誌清的?”
老張道:“也有吧,不過那時誌清和詩雯天天在一起,別人也就另覓高枝了。”
他放下報紙道:“前天我和誌清上班出門看到個紮條辮子的女孩,誌清和她打了個招呼。”
曹蘭英哦了聲在老張身旁坐下。
老張道:“我問他那女孩是誰?他說是珠珠的朋友,我說你們經常見麵嗎?他說請過那女孩吃飯。”
曹蘭英道:“我想起來了,今天在小區門口車站見到個紮辮子的女孩在等公交車,就覺得有些眼熟,應該是建國丈母娘入院那天她去過醫院,我在醫院大門口和她碰到過。”
老張嘴角露出絲笑意看著曹蘭英道:“現在很少女孩還紮她那樣的麻花辮子。”
曹蘭英也微微笑道:“你又要說當年就是因為我的粗辮子來追我的?”
老張道:“還真是。”
曹蘭英道:“看來你們父子都喜歡紮麻花辮子的女孩。”
老張道:“難道這也會遺傳?”
他話音剛落房門外響起鑰匙聲,隨後張誌清推門進來,他見自己父母都坐在大廳裏也覺得有些奇怪,看了眼沒有打開的電視道:“媽,你才剛回家?”
曹蘭英道:“是——明天周六,你去不去建國家?”
張誌清道:“應該要去一趟。”
他走進衛生間道:“建國打算送詩雯媽去上海治療,但怕她坐飛機太累。”
曹蘭英道:“要去就盡快吧,現在應該還能撐得住。”
張誌清道:“好,我和建國說。”
過了會張誌清從衛生間出來想進自己的小房間,到門口又停下道:“媽,你是年年有做體檢的吧?”
曹蘭英道:“是啊,怎麽,你也開始為我擔心了?”
張誌清道:“知道詩雯媽得了這種病,是有些擔心你們身體。”
曹蘭英笑了笑道:“你今晚和誰吃飯?”
張誌清道:“一個朋友。”
曹蘭英道:“女的?紮著條麻花辮子?”
張誌清一愣,道:“你們怎麽知道?”
曹蘭英道:“你們最近經常在一起嗎?”
張誌清道:“我請她吃了頓飯,她說要回請我一次,就住在我們附近。”
曹蘭英道:“那什麽時候帶家裏來吃頓飯?”
張誌清神情有些尷尬,道:“媽,你別多想,還沒到那步。”
曹蘭英道:“我今早見她坐公交車,人還不錯。”
張誌清奇道:“媽你怎麽知道她人不錯?”
曹蘭英道:“別人插隊她排隊,別人搶著上她讓兩位老人先上。”
張誌清嗯了聲道:“人是老實人。”
曹蘭英道:“誌清,我有句話一直想問你——你過來坐會——”
張誌清走到曹蘭英身邊坐下看了看老張,見老張隻顧著看報紙,似乎對他們母子對話內容毫無興趣。
曹蘭英看著張誌清道:“我一直很奇怪,你認識詩雯要比建國早,詩雯也是個很單純的女孩,而且她也算是漂亮,比一般女孩有氣質——她第一次來我們家做客吃飯,還幫我收拾搶著洗碗,是我硬是不讓她做,其實從那時開始我就盼望著有一天她能成為我的兒媳,但很快你就告訴我,建國和她好上了——”
聽曹蘭英提起沈詩雯,張誌清神情也有些不安。
曹蘭英繼續道:“其實我是看得出的,你也是喜歡詩雯的,但為什麽當時你不敢向她表白呢?”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我覺得我配不上她。”
曹蘭英噢了聲看了眼老張,又微微一笑道:“哪方麵呢?”
張誌清輕聲道:“我也說不上,就是——就是有這種感覺。”
老張輕哼聲道:“難道建國就比你配得上她嗎?”
張誌清看了眼老張不敢出聲。
曹蘭英臉上帶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道:“有些事錯過了就算了,但不要再錯第二次了。”
張誌清道:“我知道了。”
曹蘭英道:“好吧,去洗澡休息吧。”
她看著張誌清進了自己小房間關上門,輕聲歎了口氣。
老張放下報紙,道:“這小子沒點用。”
曹蘭英道:“你是說他不像你年輕時那麽臉皮厚?”
老張嚴肅的臉上也露出絲笑容,道:“是。”
曹蘭英道:“那是因為你從小到大打罵得他太多。”
老張嘿然道:“這麽說倒象是變成我的責任了。”
曹蘭英道:“我也沒少打罵過他,如今他都這麽大了,是誰的責任已經不重要了,反正等誌清有了孩子,不能再那樣教。”
老張道:“好,等他有了孩子,你就退休好好教。”
曹蘭英道:“如果誌清生個女兒,我教她跳舞,但肯定不會逼她,如果生個兒子,你教他彈鋼琴。”
老張道:“我自己都快忘記怎麽彈鋼琴了。”
曹蘭英輕笑道:“你就別裝了,誌清告訴我,你在學校音樂室有時躲起來一彈就是兩三個小時。”
老張道:“這小子,居然偷看我。”
曹蘭英道:“誰讓你們在同一間學校。”
老張道:“我是幫你看著他。”
曹蘭英慨然道:“想想以前雖然沒少打罵他,但心裏始終是疼愛他的,也總是放心不下,現在反倒想通了,我們陪他的日子越來越少了,將來始終都要靠他自己過下去的。”
老張道:“是不是建國丈母娘的病刺激到你了,這麽多感慨?”
曹蘭英道:“也許是吧。”
老張沉默片刻道:“我在上海新華醫院有個朋友,回頭我給他打個電話,到時讓建國去找他谘詢下。”
曹蘭英道:“你現在還恨老李嗎?”
老張道:“我可從來就沒有恨過他,隻是看他不順眼而已。”
曹蘭英笑道:“你們也曾經是同學好朋友啊,隻不過是那段曆史讓你們疏遠了。”
老張道:“我最近也在想,我確實是有些妒忌他,先不管他爸有沒有做對不起我爸的事,但他這輩子一帆風順名揚世界,我是一直不服氣的,而且他名氣越大得到的越多,我就越不服氣,直到前些天我回家走到七樓,把我累得——我就想你這身老傷應該比我更累——”
他嚴峻的目光看著曹蘭英突然變得有些柔和,道:“那時我就突然想明白了,我這輩子已經夠了,沒必要妒忌別人的成功,如果這輩子回過頭,讓我選擇他的成功和你,我依然會選擇走過的這條路。”
曹蘭英雙目也有些濕潤,她起身來到老張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道:“你就不能選擇成功加上我嗎?”
老張也忍不住露出絲笑意,道:“這樣會不會有些貪心?”
曹蘭英輕笑道:“你啊,可能誌清都想不出你年輕時有多開朗,而且滿嘴都是花言巧語,還會幫人代筆寫情書。”
老張道:“要不怎麽能追到你娶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