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9年7月14日，15時41分。
一輛出租車在廣州天河電腦城附近的壬豐大廈停下，鄭小珠戴著副墨鏡提著個大紙袋下了車，身上挎著Louis Vuitton的經典款包，身著白色繡邊長裙，頓時吸引四周不少行人的目光。
她坐電梯來到德迷科技，一年過後德迷科技辦公室內已差不多坐滿員工，有程序員有編輯有美工還有業務，所以辦公區已經顯得有些狹窄，員工看到她都叫了聲“鄭經理”，其中有兩個女孩還和她說笑了會，無非是讚她穿著時髦，身上的包如何貴重而已。鄭小珠走進總經理室把大紙袋擱沙發上，突然聽到電話鈴聲響，她拿出一部翻蓋索尼愛立信電話，看到號碼不覺神情有些變，連忙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女子聲音和有些生硬的普通話，道：“是珠珠嗎？我是表姐。”
鄭小珠道：“是，我是珠珠，小麗大表姐你好。”
張愛麗道：“你在哪？”
鄭小珠道：“我剛從香港回到廣州。”
張愛麗道：“你去香港了？”
鄭小珠道：“是，怎麽啦？”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張愛麗道：“是去見Tam嗎？”
鄭小珠道：“是的。”
聽到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鄭小珠心中有種不安的感覺，她輕聲道：“出什麽事了嗎？小麗大表姐。”
張愛麗道：“Tam這個月底就要結婚了。”
鄭小珠拿著手機的手劇烈哆嗦了下，神情變得蒼白起來。
張愛麗道：“我剛收到請帖，打電話才知道他去了香港，所以我想他會不會找你，他現在人在哪？”
這次輪到鄭小珠陷入了沉默，她忍不住雙眸有大顆淚珠湧出，強壓著不讓自己哭出聲，有些哽咽地道：“他回——美國了。”
張愛麗道：“你和他沒做什麽事吧？”
鄭小珠神情痛苦地輕輕搖了搖頭，卻再也忍不住輕輕哭出聲。
電話那頭張愛麗歎了口氣，道：“珠珠，這種你情我願的事，在我們這裏根本就很正常，你也不要太難過，當是教訓也好，當是火花是插曲也好，你要答應小麗表姐我，千萬別做什麽傻事。”
鄭小珠眼淚流到唇間下巴滴在地麵，她苦笑著輕聲道：“我不會的，你放心，小麗表姐，我——我沒事。”
張愛麗道：“這就好，建國在哪？”
鄭小珠道：“他帶著詩雯和張老師夫婦在度假——你不用告訴他的，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我能應付。”
張愛麗收了電話，鄭小珠頹然坐在大班椅上，她看了眼總經理室能看到整個辦公的玻璃窗百葉窗是關著的，這才雙手掩麵低下頭，身子不停發出顫抖。
* * * * * *
這天晚上鄭小珠從沉睡中醒來，感覺自己的頭異常沉重，她看了眼擺放在大班電腦桌上喝了一半的Johnnie Walker，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不由得又感到心傷，她活動了下四肢發現不知是誰給她披上了件灰色風衣外套，總經理辦公室內空調依然開著，但百葉窗外辦公區隻有很暗的燈光，她拿起灰色風衣外套聞到有股汗味，不由得苦笑聲踉蹌著站起身來到辦公室門口打開門。
辦公區內除了一個角落，所有的辦公電腦都關了機，鄭小珠提著那件灰色風衣外套衝那個熟悉的背影道：“是你給我披上的？”
黃雲翔似乎沒有聽到鄭小珠的說話聲，鄭小珠拿著風衣走到黃雲翔身後，黃雲翔突然像是感覺到身後有人轉過身，頓時把他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鄭小珠稍稍定下情緒，將風衣放在黃雲翔身邊的電腦桌上，道：“謝謝。”
黃雲翔道：“沒事。”
他見鄭小珠看著自己沒出聲，也有些尷尬，想了想道：“你喝了酒，早點回去睡吧。”
鄭小珠輕輕點了點頭但身體沒有動。
黃雲翔似乎更有些緊張，沉默片刻道：“要是因為公司資金的事情，其實不必擔心，我們——”
他見鄭小珠的目光和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嚇人，頓時不敢再說下去。
鄭小珠嘴角露出絲苦澀的笑容，道：“我餓了。”
黃雲翔點頭道：“那肯定，他們說你下午就回來了，然後一直在裏麵沒出來過。”
鄭小珠道：“你沒見到我回來嗎？”
黃雲翔道：“沒留意。”
鄭小珠哼了聲冷然道：“你是不是除了盯著你的電腦屏幕和代碼，關心那些蟲子之外，其它的都不會放在心上？”
黃雲翔有些奇怪地看著鄭小珠，道：“其它的是——”
鄭小珠手指電腦桌上的風衣道：“那你為什麽進來幫我披上這件衣服？”
黃雲翔道：“不開空調太冷太悶不透氣，開空調又太冷，所以我才幫你披——披上這衣服。”
鄭小珠有些無奈地仰天苦笑道：“你是說怕我凍死悶死才會管我，否則根本就不會在乎我在做什麽？”
黃雲翔神情更是帶著疑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鄭小珠輕輕咬牙道：“難怪別人說你是機器人，你還真是個機器人，你有沒有一個正常人的思維？”
黃雲翔也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也聽說過，別人背後都叫我機器人。”
鄭小珠道：“難道你不是嗎？”
黃雲翔道：“我隻是個人，機器人是——”
他見鄭小珠又是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連忙住口沒再說下去。
鄭小珠道：“好吧，為了證明你是個正常的人，那就和我一起出去吃頓宵夜，免得我以為你是充電的。”
黃雲翔愣愣地看著鄭小珠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了眼電腦顯示屏道：“好吧。”
* * * * * *
廣州零時時分依然還能找到開檔的宵夜檔，鄭小珠點了個炒牛河炒芥蘭苗就開始猛吃，黃雲翔喝了口啤酒夾了條菜心吃完道：“沒想到——”
幾乎同時鄭小珠抬起頭道：“沒想到——”
他們都不覺一愣，鄭小珠道：“你先說。”
黃雲翔道：“沒想到你這麽能吃。”
鄭小珠輕哼道：“我餓了。”
黃雲翔道：“我看得出來。”
鄭小珠道：“我沒想到你會喝啤酒？”
黃雲翔看著酒杯道：“大學生時學會的，開始覺得這東西很難喝，後來發現還是挺有趣的。”
鄭小珠道：“怎麽有趣？”
黃雲翔道：“有時睡不著，喝兩杯——三杯就行了。”
鄭小珠道：“你為什麽睡不著？”
黃雲翔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有些事沒做完，或者有些程序可能有問題，就睡不著。”
鄭小珠道：“你不知道事情是永遠都做不完的嗎？人活著不止是要做事，還得學會享受生活。”
黃雲翔道：“怎麽享受？”
鄭小珠道：“旅遊，購物——”
她頓了頓默然片刻拿起空酒杯倒了杯啤酒喝了口，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懂怎麽享受生活。”
黃雲翔道：“你怎麽又喝酒？”
鄭小珠看著黃雲翔道：“你想管我嗎？”
黃雲翔連忙搖頭道：“我可管不了你，隻有張總才能管你。”
鄭小珠道：“為什麽？就因為他是我老板？可離開公司的事他也管不了我，再說公司股份你比我還多，你都占了3點，表哥良心大發今年年初又給我加了1點，我還是比你少1點。”
她見黃雲翔神色越發緊張，自己說著說著也不覺笑出聲，見鄭小珠笑出聲黃雲翔不由得輕輕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
鄭小珠道：“你笑什麽？”
黃雲翔道：“沒什麽——看你能笑了，應該是沒事了。”
鄭小珠嘴角一動想說什麽又止住，她又喝了口啤酒道：“啤酒真淡——你喝醉過嗎？”
黃雲翔道：“今年春節前吃飯，開始喝啤，後來他們幾個硬讓我喝紅酒，然後又喝了幾杯洋酒，結果醉了，第二天頭都疼。”
鄭小珠嗯了聲輕輕點頭，道：“是，紅酒醇，白酒烈，都太容易讓人醉。”
黃雲翔道：“那就少喝些。”
鄭小珠苦笑著輕輕點頭道：“好。”
黃雲翔目光奇怪地看了眼鄭小珠，見鄭小珠也正望向自己不覺吃了一驚，連忙拿起酒杯喝了口啤酒，又不小心嗆著連連咳嗽。
鄭小珠道：“你慌什麽？”
黃雲翔有些吱吱唔唔地道：“沒，沒慌——”
他頓了頓道：“有件事我還得謝謝你。”
鄭小珠道：“什麽事？”
黃雲翔道：“年初去日本簽證的事，要不是你幫忙跑，還想了各種方法幫我擔保，我根本就去不了。”
鄭小珠道：“因為我們早就猜到你是個機器人，得送回日本前去修理了，否則壞了表哥就少了個得力幫手。”
黃雲翔嘿嘿笑道：“你們真以為我是機器人？”
鄭小珠道：“是人都會喜歡吃喝購物——玩，年初表哥給你發那麽多獎金，然後你跑去日本參加東京機器人展，我們還以為你是借機去購物旅遊，想不到什麽都沒買回來，連禮物都沒有一份。”
黃雲翔臉有些紅，道：“我真的是忘了買禮物，那裏太多高科技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太多東西要學，腦子裏根本就沒想其他，後來——後來回到公司看到你，才想起欠你份禮物，不過你那麽高級，我要是在這隨便買點什麽給你，又怕你以為我是敷衍你。”
鄭小珠愕然道：“什麽叫我那麽高級？”
黃雲翔道：“就——就是你是大城市的，很時髦——很有本事——”
他說著額頭不覺滲出汗珠。
鄭小珠道：“你這算是恭維我嗎？而且想不到你還有不少小心思。”
她向黃雲翔舉杯示意對方和自己碰杯，黃雲翔神情忐忑地和鄭小珠碰了下杯，見鄭小珠淺淺喝了口，自己也是喝了口放下酒杯。
鄭小珠道：“年初表哥給你發了那麽多獎金，除了去了趟日本，沒在其它地方花嗎？”
黃雲翔道：“錢大都寄給父母了，我用不了多少錢。”
鄭小珠道：“你爸是退伍軍人，在縣裏當警察，你媽是農民，我幫你辦護照時都知道了。”
黃雲翔點頭道：“我媽雖然是農民，不過她從小逼我讀書可狠呢。。。。。。”
* * * * * *
淩晨時鄭小珠回到自己的公寓，她遲疑了下打開擺放在書桌上的一部IBM筆記本，打開信箱，果然有封Tam的電子郵件，內容是：
親愛的Priscilla，我方對德迷科技的第二筆投資資金已匯出，愛你的Tam。
鄭小珠苦笑著看著顯示屏幕，不知不覺眼眶中有淚珠，她用鼠標按下回複按鈕輸入道：
知道了，恭喜你，鄭小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