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0日21時03分。

喬鬆儒來到萬勝圍乘坐上駛向廣州塔方向的有軌電車,他坐在窗邊座位看著珠江對岸高樓夜景神情顯得有些落寞,有軌電車來到琶醍站,他下車走進樓上一間有頂棚的露天酒吧,見楊東生正坐在那向他招手,喬鬆儒走到楊東生身旁楊東生已站起身,他們握了下手又一起坐下。

楊東生道:“要喝什麽啤酒,自己點。”

喬鬆儒拿起酒水單看了眼,道:“好久沒喝珠江啤酒了,珠江原漿吧。”

楊東生叫來服務員點了啤酒,又打量了喬鬆儒幾眼道:“你終於肯回來了,差不多五年沒回國了吧?”

喬鬆儒道:“你好幾年不來澳洲看我,沒辦法,我隻能回廣州來找你。”

楊東生苦笑道:“我現在沒心情出去。”

喬鬆儒道:“銀升越來越不行了?”

楊東生輕輕點頭道:“是。”

喬鬆儒看著不遠處廣州塔變換著各色燈光,慨然道:“廣州變化太大了,我都不認識這座城市了。”

楊東生也看著對岸的繁華夜景,慨然道:“就算我一直在這,也一樣隔段時間就會覺得這座城市變得又陌生了些。”

夥計拿來一炮珠江啤和兩個紮杯,楊東生給自己和喬鬆儒各斟滿杯啤酒,舉杯道:“隨意吧。”

喬鬆儒舉杯和楊東生碰了下杯喝了口微微笑道:“以前你最喜歡找我宵夜,是因為我從不灌你喝酒。”

楊東生道:“是啊,你喝你的啤酒,我喝我的健力寶,炒碟牛河炒碟油菜,然後可以聊幾個小時。”

喬鬆儒道:“我都不記得我們那時都在聊什麽了。”

楊東生想了想道:“我也不記得了。”

喬鬆儒道:“那肯定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楊東生道:“那時沒覺得什麽事特別重要,反正第二天睡醒回公司上班,現在就每天醒來都賴在**,不想回公司。”

喬鬆儒道:“今年還能敖得過嗎?”

楊東生搖頭道:“很難,第一季度環比虧得更多,我開始陸續遣散員工,能給他們多點補償就多點吧。”

喬鬆儒道:“你自己有什麽打算?”

楊東生道:“就現在小敏住的這套別墅,還有我媽的房子,恩平那還有一套,一些現金,其它資產都抵押出去了,我連坐牢準備都有了。”

喬鬆儒微微皺眉道:“不至於吧?”

楊東生道:“其實我倒想坐進去,這樣到時至少會清靜許多。”

喬鬆儒道:“那你娘、小敏、一傑、爾傑兄弟怎麽辦?”

楊東生舉杯喝了口啤酒道:“我也顧不了那麽多,隻能看一步走一步。”

喬鬆儒道:“我在那邊都聽說中國北上廣深樓價非常恐怖,你從李建國手中買下的珠江邊這套別墅估計起碼值個幾千萬了吧?”

楊東生嘴角輕輕一動,道:“我怕多少錢都不夠一傑折騰。”

喬鬆儒道:“他又做什麽了?”

楊東生道:“除了花錢他能做什麽?這月他拿到我媽銀行帳號密碼,網上打賞主播就花了幾十萬,上周這事爆出來,把我媽氣病了直接進了醫院——”

他頓了頓又歎了口氣道:“有件事你知道就行,其實我和小敏去年已經離婚了。”

喬鬆儒吃了一驚,隨即輕輕點頭道:“是你提出的?”

楊東生道:“是,開始她死活不肯,是我堅持的。”

喬鬆儒道:“你想給小敏留點家業。”

楊東生道:“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小敏,好在爾傑還算爭氣,和他哥完全不一樣,離婚判決一傑跟我,爾傑跟她,除了這套別墅,我把手中的現金也分了一半給她,這樣她和爾傑以後起碼有點保證——”

他舉杯看著喬鬆儒道:“將來如果我真的有什麽——”

喬鬆儒打斷楊東生的話道:“別亂說話。”

楊東生苦笑道:“我是說我萬一真的進去了,一時照顧不到她們母子,有什麽急難事你也幫我多看著他們一些。”

喬鬆儒舉杯喝光杯中啤酒道:“這個你放心,我在外麵能站得住腳,也是靠你幫了我不少忙,這輩子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兄弟,隻是現在沒到最後關頭,說不定還有轉機。”

楊東生道:“轉型是來不及了,三年前銀升還能小幅盈利時就該轉型,但我下不了決心,總想著明年電腦市場會好些,等緩過口氣再轉型,結果效益一年比一年差——就像滑坡一樣,我的坑就越挖越大,老大那私人借了我一千萬,珠珠也借了我三百萬,你——”

他幫喬鬆儒斟滿一杯啤酒,自己拿起自己酒杯喝了口道:“大家都對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喬鬆儒道:“我幫你在東南亞市場再想想辦法。”

楊東生道:“我去年試過,不過手機性能提升太快,全世界都是手機取代個人電腦的趨勢,東南亞市場也是如此。”

喬鬆儒感歎道:“因為中國內地能做出非常高性價比的智能手機,東南亞智能手機市場的出貨量是在爆炸級的增長。”

楊東生道:“你現在東南亞手機銷售老王的出貨量很大嗎?”

喬鬆儒道:“去年他的品牌接近三成。”

楊東生道:“我聽說東南亞市場競爭也越來越激烈,你一年四季居然還有這麽多時間在澳洲打理小飯店。”

喬鬆儒道:“我們進入的早,無非就是那套玩慣了的線下銷售模式,我一樣是舍得分錢的,有了穩定的團隊就好辦許多,這麽多年來那邊銷售方式一直沒有太大變化,不像國內一會網購一會團購一會運營商定製補貼,不過去年開始我也感覺風向在動,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更沒有了當年拚命創業時那股子勁,所以就想著把公司賣了。”

楊東生道:“有買家嗎?”

喬鬆儒道:“老王的寰宇想買,還有幾家,其中有家出價最高,差不多是老王報價的兩倍——”

他嘴角露出絲神秘笑容,接著道:“有沒有覺得這種報價方式很熟悉?”

楊東生愕然道:“德米集團?”

喬鬆儒道:“是,我花錢雇人查了那家公司,背後果然是德米。”

楊東生一愣,道:“老大——你和老大還有交往嗎?”

喬鬆儒道:“二十年都沒有了,後來我直接打電話給安仔問這事,他承認了是德米在背後操作。”

楊東生道:“你回來是和他們談賣公司的事嗎?”

喬鬆儒道:“不全是,就是突然想回來看看。”

楊東生道:“你約了安總嗎?”

喬鬆儒道:“還沒有約呢,不過既然回來還是起碼要見一麵,怎麽?你和他也生疏了?”

楊東生道:“當年我拿下銀升安總是很不服氣的,現在把銀升做成這樣,我猜他一定在偷偷笑我沒本事。”

喬鬆儒道:“你就別刻意揣摩他在想什麽,反正有那麽個十年你也輝煌過,人生如夢,夠了,我年紀越大越發現,其實活的成本並不高,生老病死,順其自然就行了,何必和天較勁。”

楊東生看了眼附近不少喝著酒大聲說話的人,道“我們當年宵夜沒想過今天會是這樣。”

喬鬆儒道:“你看對麵,還有這裏四周,不都全變了,聽說這裏本地拆遷戶個個都是千萬富翁。”

楊東生笑道:“這倒是,我昨天看到個笑話,就是說廣州好多城中村劃龍船的老漢個個都是大富翁,所以劃龍舟才是世上最富的運動——”

他笑了一聲看著廣州塔又輕輕搖頭道:“好瘋狂的時代。”

喬鬆儒道:“要不這麽瘋狂,哪有我們的機會,你那時也就一家六口住著間四十平米的小房子。”

楊東生點頭淺淺喝了口啤酒道:“你想賣給誰?”

喬鬆儒道:“我還沒做決定,不過肯定不會賣給李建國。”

楊東生道:“你還恨他?”

喬鬆儒拿著酒杯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應該早就淡了,但心裏始終有條坎,他有沒有提起過我?”

楊東生道:“沒有。”

喬鬆儒道:“現在他也想做東南亞市場了。”

楊東生道:“國內市場競爭白熱化,他在歐美日市場又受到打壓,所以考慮要打開東南亞市場,買下你的銷售渠道是最便利的。”

喬鬆儒嘿然道:“他以為玩點小花樣多砸點錢就能騙過我?”

楊東生放下酒杯道:“不過你也多提防些老王,他早已不是當年的他了。”

喬鬆儒道:“你我不也變了?”

楊東生道:“當年老王在老大背後捅刀子,我就再也看不起他這人。”

喬鬆儒道:“你這點比我強,我是轉過頭知道老王在暗中搞鬼,但還是和他合作,詩雯死後有段日子我隻有一個念頭,隻要能打垮李建國我就去做。”

楊東生道:“老王也找我解釋過,他說他不能一輩子都跟著老大,他說老大也早就想把他幹掉了。”

喬鬆儒道:“他們都是掌控欲很強的人,分手是遲早事。”

楊東生道:“你還記得那個丁琰灝嗎?他現在做房地產和金融投資,我去年找他談過融資,沒談成,前幾天去老大那,見到他在和老大談合作的事,其實當年就是他暗中和老王一起坑老大。”

喬鬆儒道:“在商言商也正常,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

這時廣州塔的燈光熄滅,喬鬆儒看著那個方向,道:“李建國賣給你的那套江邊別墅現在就小敏和爾傑住嗎?。”

楊東生道:“還有個打掃阿姨。”

喬鬆儒道:“小敏倒不忌諱。”

楊東生笑道:“因為我媽特別忌諱,她是絕對不會去那裏住的,所以之前小敏帶著爾傑住那也算有個清靜處。”

喬鬆儒微微一笑,隨即神情又有些黯淡,道:“我昨晚在Solo酒吧見到李建國的兒子李楚瑜了。”

楊東生哦了聲道:“他認出你了嗎?”

喬鬆儒道:“沒有,那時他還小,肯定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