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18日10時10分。
在廣州周末這個時候是喝早茶人最多的時候,張誌清住處會所內銘點茶苑已沒有空位,茶苑靠近東南方向露天玻璃處有一片室內竹林,竹林間有水池遊魚和一間間半開放的小包間,張誌清來到茶苑問了下服務員,服務員帶他來到處掛著柳園的小包間門口,張誌清見王達添正坐在裏麵看報紙。
張誌清走進包間道:“我都不知道會所這裏有這間飲茶的地方。”
王達添放下報紙抬頭道:“你很少喝早茶吧?”
張誌清坐下道:“是,我寧願早上多睡會。”
王達添手法熟練地在茶盤上洗杯泡茶斟茶,道:“我現在倒是更喜歡喝早茶,就算沒有人陪我喝,我就自己一個人喝,想點事情。”
他在張誌清身前放好茶杯墊再放上一杯紫砂杯熱茶,張誌清手指輕敲下桌麵拿起喝了口道:“好香的鐵觀音。”
王達添道:“我點了壺極品的。”
張誌清道:“很貴吧?”
王達添微笑道:“168,一路發。”
張誌清哇了聲喝光杯中熱茶,道:“我們吃早點都不用這麽多。”
王達添幫張誌清斟茶道:“這就是特別的地方,你看我點了老三樣——排骨、幹蒸、燒賣,你喜歡的腸粉,我喜歡的鳳爪,這些點心價格好的茶樓和普通茶樓差個兩倍也就頂天了,可茶葉就不同,我喝過最貴的一壺上千,便宜的也就兩塊錢一位,雖然真的能喝出區別,可越貴差別就越小,你要讓我分出上千的和這壺168的我還真分不出。”
張誌清道:“這不和酒一樣?”
王達添道:“酒還是不同的,酒還有年份,而且有品牌檔次標價,你去買酒隻要知道你買多少錢的就行,隻要不是假的,價格也差不多,但茶葉店裏那些茶葉標的價格,他拿兩百一斤賣我一千一斤,我被騙了都未必知道。”
張誌清笑道:“看來你喝茶也喝出很多門道。”
王達添道:“是啊,喝茶好處就是能讓人靜下心思考很多事,我和你說件好早的臭事,那時我剛幫老大做事,老大給我一百塊錢讓我去買兩斤鐵觀音,我去到茶葉店才發現我那條破褲子左口袋破了,老大給我的一百大元丟了,把我急得,這可是老大交待給我的第一個差事,我摸摸自己右邊口袋才掏出三十七塊六毛,隻能硬著頭皮買了一斤半茶葉回去,第二天就有個重要客戶來我們檔口,是個潮汕人,老大拿出我買的茶葉讓對方試下,我當時在旁邊嚇得全身都哆嗦——誰都知道潮汕人是喝茶的高手,茶不離手——”
說著他笑著夾起個鳳爪放進嘴裏。
張誌清道:“露餡了嗎?”
王達添吃完鳳爪道:“結果那位老板喝完說——這茶不錯,要不要兩百塊一斤,李老板果然是有錢,我都喝不起這樣的好茶。”
張誌清忍不住嗬嗬笑道:“他是有求於建國吧。”
王達添看著張誌清輕輕點頭道:“原來張老師也懂。”
張誌清道:“這種應酬技巧哪都一樣有。”
王達添道:“可我當時真不懂,真沒想明白,我擦了擦冷汗想這位老板莫非是個假潮汕人?可我去他檔口真的見到他茶不離口,基本上茶泡個三五道就換茶葉了,我就想要不是我撞大運茶葉店老板給我拿錯貨了?而你說的這道理我要過個兩三年才想明白。”
張誌清嗯了聲夾了快排骨。
王達添喝了口茶繼續道:“於是我就知道這世界很少很少有人能撞大運,少到跟過馬路被車壓死都少,也沒有人會隨便奉承你,隻要你想從別人那得到好處,五塊錢的茶你也得喝得好像五百塊的茶似的,開始我是那個喝茶的,後來我也開始有機會讓人喝茶,我才發現這種感覺真好。”
張誌清微笑道:“我還是想簡單些,我自己喝自己五塊錢的茶,也不用別人奉承我,也無需取笑我,反正學校裏無非就是雞啄米的那點利益關係,我不爭就行了。”
王達添輕輕搖頭道:“張老師,我雖然不了解你們這行,我也少讀書,但我相信將來讀書肯定熱門,熱門就有天大的利益,到時未必會象你說的這樣。”
張誌清道:“那就等到那天再說,或者我也會為五鬥金低頭折腰。”
王達添微微一笑繼續泡茶斟茶。
張誌清看了他一眼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王達添道:“你都知道了?”
張誌清道:“聽珠珠說了些。”
王達添道:“老大那呢?”
張誌清道:“我差不多一個星期沒見他了。”
王達添沉默片刻,道:“他家裏出事我也知道了,挺那個的——希望不會是因為健通那一坨子破事。”
張誌清道:“你出來,建國有沒有虧欠你的?”
王達添苦笑道:“我和他早就算不清了,我們吵了兩天兩夜,才發現原來那麽多地方可以算,多得到最後連我們也懶得再去算,這次就當是從此互相再無虧欠,倒也好。”
張誌清道:“你們怎麽算我不知道,我就覺得這件事是建國不對。”
王達添拿起茶杯笑道:“多謝張老師仗義說句公道話,可惜這裏沒酒,找個時間我再請張老師喝酒。”
張誌清拿起茶杯道:“你有空還是請我喝茶吧。”
王達添奇道:“張老師也要養生了?”
張誌清道:“感覺人過了三十,精力一年不如一年,酒量也越來越差。”
王達添笑道:“可我都從來沒見你喝醉過。”
張誌清道:“你那是應酬不得不喝,我不用。”
王達添嗯了聲道:“說老實話,我最近喝酒也少了許多。”
張誌清輕歎口氣道:“我總覺得健通沒了你是很難做下去的,就算建國親自接手都未必能搞定,但我更想他現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裏。”
王達添道:“我知道,嫂子是張老師介紹給老大的,你和老大是朋友,和嫂子私下關係也好,可能都象兄妹一樣吧。”
張誌清輕輕點點頭夾了個幹蒸,不覺眼角有些濕潤。
王達添道:“另外我昨晚靜下來想了下事,又看了下新聞,再加上我從丁琰灝那裏聽到的一些消息,你幫我奉勸老大,別再和丁琰灝耗下去了,丁家集團投資的山西煤礦現在都在漲價,估計國家要大發展,電力消耗會越來越大,各個地方都在私建火力發電廠,煤礦價格還得猛漲,丁家集團算是到岸了,他們的財力和背景豈是——李建國能對抗的,趁早認輸算了。”
張誌清道:“他不是已經認輸了嗎?”
王達添歎道:“其實這次沒有贏家,你聽說過粵星通信嗎?”
張誌清道:“沒有。”
王達添道:“這家才是真正的贏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找我們幾家廠拿貨的那些銷售公司,慢慢變成了一家公司——粵星通信,那幾個以前賣BB機賺了不少的老板,這次又在我們身上大賺了一筆。”
張誌清苦笑道:“你們在虧本出貨,他們肯定賺發了。”
王達添點頭道:“是,我讓人調查了下,開始是一群地方老板在廣州各自開店賣手機,後來慢慢整合成一家大的股份製公司,而且讓人更想不到的是,最近丁家集團高價購買了粵星通信許多股份。”
張誌清道:“丁琰灝想做什麽?”
王達添道:“他要布局銷售,我猜他是不想做製造了。”
張誌清道:“他也要撤了?”
王達添道:“是,他的想法我昨晚想明白了,他要放棄製造業,然後布局銷售渠道回過頭來從製造業低價拿貨,這樣利潤大頭就在他們那。”
張誌清想了想道:“他是要讓做製造的為做銷售的打工?”
王達添點頭笑道:“是不是很聰明吧?”
張誌清道:“我倒覺得丁琰灝真有魄力。”
王達添道:“該斷則斷,該斷不斷,反受其亂。”
張誌清看了眼王達添道:“想不到你也很有文化。”
王達添道:“說幾句書包話就有文化了嗎?我也是聽他自己說的。”
張誌清心中一動,道:“你和他一直有聯係嗎?”
王達添道:“有,他一直都有主動聯係我,說不要打價格戰了,兩敗俱傷,我說這得老大點頭,你得直接和老大說,又說讓我去他的廠,他可以給我一半股份,我說我不能對不起老大——”
說到這他苦笑了聲。
張誌清慨然道:“可惜現在這個節骨眼,建國未必會相信你。”
王達添點頭道:“張老師說對了,關鍵就是信任,老大既然不再信任我,我也就再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張誌清道:“那你現在也要去做銷售業嗎?”
王達添嘿然笑著搖頭道:“不。”
張誌清有些奇怪地看著王達添道:“你不是說利潤大頭都在那嗎?”
王達添道:“可那不適合我,我打算買下丁琰灝的手機製造廠,為粵星通信做代工產品。”
張誌清噢了聲道:“那是你的優勢。”
王達添道:“對,我沒有那麽多資本,包括資金人脈技術經驗,我的優勢現在隻能是製造產品,他們要賺大頭由得他們賺,我能吃飽就行,我相信如果我王達添都吃不飽了,這個製造行業就全餓死了,他們做銷售的離不開我們做製造的,要是我們做製造的都餓死,他們做銷售的也活不成。”
張誌清微微皺眉道:“如果這樣你豈不要和建國直接杠上?”
王達添笑了笑道:“我們早就杠上了,都說如今兩不相欠,不過我敢對張老師拍心口保證,我決不會虧錢賣產品來和李建國杠。”
張誌清嘴角動了動但把要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王達添看在眼裏,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要是李建國這麽做,我怎麽辦?”
張誌清輕輕點了點頭。
王達添哈哈笑道:“我是虧不起的,我隻能另外想辦法。”
* * * * * *
當他們喝完茶走出茶樓,王達添見會所大門附近有間花店門口擺放著不少鮮花,道:“你今天會去醫院吧?”
張誌清道:“下午過去。”
王達添走到花店前從中拿起束太陽花,道:“幫我送一束太陽花吧,嫂子最喜歡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