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民廣場。
羅穆隨手把麵包撕成小塊,扔在廣場上。鴿子飛過來搶吃,吞進去幾口之後又吐了出來,然後四散而去。
章頁從羅穆手裏撕下一塊麵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扔在廣場上。
“老哥你這是覺得浪費得還不夠嗎?”
鴿群又飛了回來,紛紛爭搶章頁扔出的麵包塊。
羅穆表情難堪地看著鴿群搶完地麵上的麵包,伸著脖子撲著翅膀向章頁索要更多,他一言不發地把手裏剩下的麵包全塞進章頁手裏。鴿子撲棱著翅膀飛上章頁的胳膊和肩頭,搶食他手中的麵包。
“喂,老哥,你真的不說些什麽嗎?”
“在你做出非常艱難的決定之前,總是要說出很多廢話來的。我在等著看你什麽時候才能進入到非常艱難的決定部分。”
羅穆歎氣,廢話說得再多,時間拖得再久,非常艱難的決定終究還是要做出。
他從懷裏掏出劉蒙義開具的一千萬的理財合同,把上麵的“0”一遍又一遍地數,每次個數都一樣,既沒多出一個來,也沒少掉一個去。
“行了,到最艱難的時候了。”羅穆盯著手裏整整一千萬的合同,好像不盯著它看它就會消失掉一樣,“我們來分這一千萬吧。”
章頁和顏悅色地看著他:“怎麽分?”
羅穆繼續盯著合同看。漫長的五分鍾過去之後,他終於發出了點聲音。
他歎了口氣。
“平分吧。我們之前說好了的。”
然後他將合同對折起來,沿著折痕小心翼翼地撕成兩半。
他舉起兩半張合同對著陽光,撕開的邊緣筆直齊整。他又把兩個半張疊在一起,依舊對著光照,兩個半張嚴絲合縫疊在一起,確實是一模一樣大的。
他一手舉著一個半張問:“你要哪張?”
章頁從他手裏抽走了左半張,把帶簽名的右半張留給了羅穆。
“謝謝。”羅穆說,“這樣我就能經常對著劉蒙義的簽名哀歎,我如果沒有撕掉這一千萬會過上什麽樣的生活了。”
他偏過頭去看章頁:“你說這兩半兒用透明膠帶貼在一起銀行還認嗎?”
羅穆舉著他手裏的半張前後抖,紙張“嘩啦啦”地響。
“這是我今天最明智的決定了。否則咱倆的命都要留在那間有巨大羊毛地毯和水晶吊燈的房間裏了。能住在那種豪宅裏是一種享受,死在那兒就不一定了。明天一早我的主編就會踏著我的屍體上整版的專題,用最大號的大寫字母拚出‘千萬硬幣案終於出現死者’的標題,字的邊緣仿佛都能留下血來。加上你我的遺照和慘不忍睹的屍體照片,如果你的同行們沒能趕在我的同行們衝來之前把咱倆運進太平間的話。”
“即使你不假意答應劉蒙義咱倆也不會有事,對你老哥有點信心吧。那個王岩看上去不像是練過的。這也是諸多疑點中的一個:劉蒙義為什麽要找一個完全不能勝任保鏢工作的人做貼身保鏢?”
“而且這個人還有連管家都沒有的收藏室鑰匙。”羅穆補充。“我對老哥你有信心,但我對自己沒信心。那個王岩有影持的能力……是,是,我是個影持,可我的能力是完全非攻擊性的,也沒有防禦性。”
“‘遮蔽’的能力也沒有攻擊性。”
羅穆緩慢地搖著頭,能再一次用章頁平日看他的眼神來看章頁,這樣的機會要天天有該多好。
“他不止有‘遮蔽’的能力。”
章頁扭著他的正義的眉毛。“每個影持的能力都不相同,同樣,每個影持都隻有一種能力。”
羅穆非常滿意,因為他看章頁的眼神可以再繼續一會兒。
章頁仔細回憶了羅穆說的話,明白過來了:“你剛才說的是他有影持的能力,不是說他是個影持。”
“加上‘遮蔽’我親眼見他使用了兩種影持的能力,再加上他從豪宅外就能準確探知‘千萬硬幣’的位置,他至少可以使用三種影持的能力。”
也許羅穆因為自身是影持的緣故比章頁多看到了點東西,但大部分的疑點兩個人都看得到,比如劉蒙義的故事裏完全沒有涉及案發前在豪宅外拍照的人。如果千萬硬幣的消失是劉蒙義自己布置的話,那根本不需要有人拍下豪宅不同角度的外觀以熟悉地形。
他甚至不需要用影持的能力來使硬幣消失。那是他自己的收藏室,他隨時都可以將硬幣拿走,而不是專門雇傭一個影持。
既然牆壁上金槍魚形狀的影子是確實存在的,既然那影子褪去後硬幣確實重現了出來,那麽“千萬硬幣”的消失確實是因為有人使用了“遮蔽”的能力。劉蒙義本人是完全沒有使用這種能力的必要的,所以使“千萬硬幣”消失的人另有人在。
是在豪宅外拍照的人。
豪宅內部的人是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熟悉地形的,所以這個人是一個外人。
從外部拍出的照片上最多隻能看出收藏室的大致位置,看不出到達路徑,也看不到“千萬硬幣”的具體位置。從他需要拍攝豪宅照片這點來看,這個人至少在案發時和案發前都沒有進入豪宅的權利,那麽他在案發時要順利找到千萬硬幣就需要另一種影持的能力:“探知”。
“探知”是影持操控自己的影子前行,探知所經過的活物或物體的影子,從而知曉活物或物體位置的能力。
“使用‘探知’能力的也可以是另一個影持。”章頁指出。
“當然可以,這個能力可以先不算在王岩身上。但‘遮蔽’確實是他使出的,而且我親眼見他在你我眼前使用了另一種影持的能力,這樣他至少能使用兩種不同的能力。老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受人威脅那次?你曾問過為什麽受到威脅的人是我,而不是你這位殫精竭慮的案件負責人……”
章頁略一遲疑,排除掉他最初的想法:“因為你是影持?”
羅穆點頭:“而且他知道我去過那個消失了的作者周榮,或是那個消失了的影持林琛的房子了。天知道那房子到底是他們兩個中的哪一個的。”
章頁聽出了問題:“你隻說他知道你去過?你去那次我也在的。”
“這就證明他不是看到你我去那裏而知道的,而是通過另一種影持的能力:‘嗅探’。還記得我在小報上帥氣的側臉嗎?其實在上海我還是很有點名氣的,很多影持都知道我,畢竟長這麽帥的影持是不多見的。他在報紙上認出了我,知道有一個影持參與了這個案子,他在豪宅後門找到了我丟失的扣子。‘嗅探’的能力有點像獵狗,獵狗能夠在物體上嗅出人的氣味從而找到人,‘嗅探’能夠使影持的影子‘嗅’出物體影子上人的‘氣味’從而找到人,並且找出人所停留過的地方。
“他通過我的扣子影子上的‘氣味’發現我到過那座空宅,他顯然覺得這是一種威脅,於是寄了恐嚇包裹給我。因為他知道我行動的軌跡,於是到蘇姐的店裏偷出了我的大衣,縫上扣子以表示我的行蹤在他的掌握,隻是我太遲鈍了,沒能領會。別激動好嗎老哥,蘇姐沒事,真的沒事,她晚上從不在店裏,我猜她到現在還沒發現大衣丟了呢。如果‘嗅探’還是另一個影持的話,在這個案子裏加上我已經至少涉及到了四個影持了,即使是在上海這個概率也太高了,所以我更傾向於認為我們遇到了一個人,能使用不止一種影持的能力。”
他咽了下吐沫,緩了口氣,繼續說:
“他既然能使用兩種,就可能可以使用更多種。我們都知道‘遮蔽’是他使用的,而他今天在劉蒙義的房間,在你我麵前,使用了另一種影持的能力。”
然後他給章頁留下時間,他知道章頁能想出來的。
事實上章頁幾乎是立刻就想出來了:“我說不出影持能力的名字,但我能大概猜出他用那能力做了什麽。”
羅穆用鼓勵的眼神看他,示意他說出來。
“他操縱了劉蒙義。”
“你故意誇張地接過合同就是為了試他吧。”章頁說,“你做出那些動作並且喊人‘老爺’的時候,我從沒見過臉上全無表情的人,劉蒙義是第一個。而且他說話時從頭到尾都麵無表情,動作也非常少。很像是被操縱的樣子。”
如果劉蒙義是被王岩操縱了,很多事情就很好解釋了。比如一個保鏢為什麽會隻有主人才有的鑰匙,那鑰匙是他從衣服裏掏出來的,證明這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否則他來開門時鑰匙就應該是在他的手裏。
也解釋了為什麽劉蒙義和他們密談時這個保鏢會在場,連為他服務多年的管家都沒在場的資格。房間中央是巨大的水晶吊燈,在這晴好的白天也光線奪目地點亮著,劉蒙義的影子清楚地投在身後,他的保鏢王岩踩在他的影子上麵。
這是影持能力中的“操控”,影持通過踩在人的影子上麵從而操縱控製影子的主人。
即使以一個富豪的標準來看,今天見的劉蒙義也過分傲慢無禮了,見客及送客的時候甚至都沒有起身。如果他起身的話影子就會移動,王岩不能冒他脫出自己操控的風險。
“還記得手指有傷的拍照者嗎?”羅穆說,“想不想猜一下王岩摘掉他的手套後,食指上會不會有傷?”
“我更關心他是怎麽做到的,能夠自如使用不止一種影持的能力。”
“影持中有一種能力,叫做‘複寫’。可以把別的影持的能力複寫下來,寫在一張撲克大小的卡片上,普通人通過使用卡片能夠獲得影持能力。”
章頁:“你怎麽知道他是普通人,而不是擁有‘複寫’能力的影持?”
“因為影持的規則:每個影持都隻能使用一種能力。擁有‘複寫’能力的影持不能使用他所‘複寫’出來的能力,否則他就使用了不止一種影持的能力。同樣道理,其他的影持也不行。所以隻能是普通人。”
“這都是蘇茜告訴你的?”章頁問。
羅穆攤開雙手,表示他所猜沒錯,畢竟蘇茜才是那個了解影持以及他們能力的人。“該去抓人了吧。”
章頁有些猶豫:“去抓……王岩?”
“難不成是去抓劉蒙義?”
章頁若有所思,“你覺得王岩是什麽時候開始操控劉蒙義的?”
顯然至少到案發時王岩都沒能進入到劉蒙義的豪宅,自然也不具備操控他的條件。第二天警察和記者雲集豪宅裏或是豪宅外時劉蒙義也沒被操控,章頁回憶:“他那天生龍活虎地到處痛罵警察沒本事,說他這麽多年交的稅就養活了我們這麽一群廢物。然後帶我去他的房間要我找個記者來,發布他願意為這丟失的一毛錢懸賞一千萬的消息……他那天的表現絕對沒有被操控的跡象。”
如果案發第二天劉蒙義並沒有被操控的話,那麽那天劉蒙義的所有作為就是出於他自主意識的了。為這個案子費心的人最初的問題就又回來了:
劉蒙義為這一毛錢開出超出自身價值一億倍的懸賞,究竟是想要做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