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小禾子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見奚晏向火勢更大的後院跑過去,心中一急,脫口喊道,“後麵危險!”

奚晏腳步一頓,卻沒有停下,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慌亂:“你去叫人。”

說罷,竟是不顧四處崩落的火星,腳步更快,直直的向後院跑過去。

小禾子見阻攔不成,更是著急,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奚晏衝進去,他一咬牙,逼著自己轉身用最快的速度向皇宮跑去。

奚淮曾經說過朝歌與朝陽住在曾經的閨房中,而當年朝家鼎盛時期,奚晏曾經以皇子的身份來過朝家。雖然那時候不曾去過朝歌閨房,但是大體也有個印象,因而一路上倒是也並無什麽阻礙猶豫。

去閨房的路上並無一人求救,奚晏留心看著旁邊的耳房和客房中的人,隻見個都睡得死死的,竟無一人察覺到危險。他越發覺得事情不對,卻因著火勢漸大,無暇顧及,隻好暫且將心中疑惑都收起,繼續向朝歌臥房跑去。

朝歌閨房在走廊的最盡頭,等到奚晏跑過去,已經是一片火海了。奚晏見狀,不顧得危險,用力拍門吼道:“歌兒?”

還未來得及喊下一聲,奚晏便被嗆得咳了起來。而門內的朝歌則是毫無反應,奚晏心中著急,伸手去推門,卻驚覺門被從裏麵死死的鎖住了。

火勢越來越大,甚至可以聽見房梁“劈裏啪啦”的燃燒聲音,奚晏腦中一痛,一段回憶生生闖入腦海中。

似乎是四五歲的時候,那時候他的生母還沒有去世,奚晏隨著她一起住在鳳儀宮中。因著先帝寵愛,鳳儀宮極盡奢華,連地板都是用金磚鋪完了上麵再覆一層紅木,冬暖夏涼,十分舒適。

可是在宮中,集寵於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那時的奚晏怎麽也不曾想到,代表著帝王寵愛的紅木地板成了他的噩夢。

依稀是秋天的樣子,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奚晏獨自睡在殿中,母親被先帝叫去太和殿侍寢。他一個人躺在榻上,小禾子守在殿門口,昏昏欲睡。

正在奚晏要入睡的時候,卻被一陣濃煙嗆醒。而醒來看到的那一刻,則成了奚晏後來揮之不去的夢魘,也讓他對火和煙分外敏感。隻見鳳儀殿中被火光籠罩,小禾子稚嫩的尖叫聲在殿外久久回**。

而四五歲的奚晏卻出奇的冷靜。他將床頭的水壺拿下來,打濕棉被,盡力將自己縮成一團,望著那駭人的火焰一言不發。

等到他被救出來之後,母親嚇得哭了好幾天,而先帝震怒,在宮中查了好幾日,卻始終找不到凶手。那時候的周太後亦是生氣,要先帝責罰鳳儀宮的掌燈宮女和總領太監。母親憂鬱的目光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沒有出言保下二人,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杖斃。

一陣煙味飄來,奚晏不過片刻便回過神來,他幾步跑到窗戶前麵,想要透過窗戶看到屋中的景象。隻見屋中亦是火光籠罩,看得不甚清楚。奚晏努力辨認,才看見朝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她身邊,卻是一根正在熊熊燃燒的房梁。

奚晏心中越發著急,他知道人要死在火中呆的久了,不被火燒死也會被煙熏死。而乾坤閣雖說離皇宮不遠,但是一來一回也要有一刻鍾,再加上一群人準備水桶,遠水不解近渴,必然是來不及的。

歌兒……奚晏狠狠心,將身上的披風緊一緊,心一橫,便衝著房門撞過去。

“砰”,第一下,奚晏被狠狠地反彈了回來,畢竟當了皇帝之後已經有幾年不練武了,伸手大不如從前,奚晏苦笑,卻又不管不顧的撞上去。

歌兒等不及的。奚晏心中隻有這一句話。

在不知道撞了多少下之後,房門帶著絲絲火星被撞開了。奚晏撫一撫幾乎疼得要斷掉的手臂,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的向方才看見的朝歌方向跑過去。

屋中地上已經有了不少因為燃燒而掉下來的房梁,奚晏顧不得有火燒上自己的腳麵,彎腰伸手將那一塊著火的布料扯下來,腳下卻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一拌,瞬間失去了平衡。

奚晏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麵前的床幃,暗自慶幸這床幃是用防火藥水泡過的,還不曾燃燒。他心中一動,既然這是床幃,那麽方才看見朝歌便在離床邊不遠的地方……

想起方才腳下那個軟綿綿的東西,奚晏趕緊摸索著回去,將那東西抱起來一看,正是昏迷中的朝歌。奚晏喜出望外,伸手試了試朝歌的氣息,隻見氣息平穩,應當是還在昏迷。他長出一口氣,稍微放心些許。

懷中的朝歌臉龐被火光映的微微發紅,嘴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麽。奚晏緊緊地抱著朝歌,抬眼向四周望去,心中不由得一沉。

他們在屋中央,而四周,已經被凶猛的火勢緊緊圍住。

懷中的朝歌依舊是昏迷著,奚晏知道方才撞門的時候自己已經受了傷,現下僅憑自己的力氣,獨善其身都困難,更別說帶著一個大活人出去了。他心中暗叫不好,回身看**也已經被熊熊烈火燒著,唯有床幃還不曾被點燃,掛在床頭飄動,搖搖欲墜。

看來眼下隻有等待救援了。奚晏盡力將身邊的易燃之物都清出來,空出一小塊空地,又不顧烈火燃燒的疼痛,伸手將那床幃扯下,圍在自己與朝歌身上。

眼下這個情形,怕是撐不了多久。奚晏看一眼頭頂燃燒的房梁,心中計算著時間,七上八下。他看了看身上的床幃,心中禁不住有了計較。

門口現在已經被火擋住,而窗戶因著花瓶被碰灑,還留有一小塊地方沒有火。那塊地方剛好夠一個身量狹小的人出去,而現在還有一塊床幃防火,朝歌身量小,跑出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看來還是得將朝歌喚醒,即使自己走不出去,朝歌醒了也能先逃出去。

“歌兒!”奚晏打定主意,低頭卻見朝歌臉上有迷糊的神情,心中不由得著急,卻又不敢大聲說話,怕吸入濃煙,隻好用壓低的聲音拚命地呼喚,“你醒醒,歌兒?”

懷中的人依舊是昏迷不醒,奚晏將朝歌倚在自己身上,護住朝歌的頭,空出一隻手掐她的人中。之前他聽太醫說過,掐人中可以將人從昏迷中喚醒。

片刻之後,果見朝歌悠悠轉醒,奚晏來不及說話,便見頭上的房梁因燃燒太久砸了下來。他低低的驚呼一聲,一把將朝歌摟在身下護住,自己卻被狠狠地砸中了背部。

痛!奚晏暗叫一聲,卻是狠狠地咬住了牙看向一邊的朝歌。

朝歌驚恐的環視一圈,捂住了自己的嘴,又見奚晏被房梁壓著,驚叫一聲便要用手去撥開那燃燒的大木頭:“奚晏!你……你怎麽在這兒?”

“別用手。”奚晏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背部的傷口在緩緩裂開,在烈火的炙烤下分外疼痛,他用盡力氣支撐住雙臂,緊緊護住朝歌,“那是火。”

“我知道。”朝歌的生意中帶著驚恐,還有一絲哭腔,“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著火……你怎麽在這兒?”

奚晏越來越虛弱,他隻能不斷地祈求小禾子帶著人快點來:“我來看你,看見著火了。”

說罷,奚晏咬咬牙,似乎是說不下去了。朝歌極力忍住自己的眼淚,繼續不顧疼痛為奚晏清除背上的火星:“疼不疼?不要說了。”

奚晏搖搖頭,在火光下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紅潤。

他極力平息著自己的氣息,艱難的開口:“歌兒,你原諒朕好不好?跟朕回去吧,還住在未央宮,朕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都什麽時候了!”朝歌又急又氣又心疼,終於忍不住眼中的淚水,“你還在惦念這個!快別說話了。”

“歌兒……”奚晏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不斷地重複著自己的話,“跟我回去吧,去住未央宮,我不喜歡別人,回頭我就找個借口把她們都趕走,好不好?”

“不要說了……”朝歌見奚晏固執的還在說,腦中禁不住浮現出以前學過的消防知識,生怕他一直說話會吸入濃煙,伸手捂住了奚晏的嘴,“這時候說這些做什麽!千萬別張嘴。”

“不。”在這樣的關頭,奚晏卻失去了一個帝王該有的決斷,他倔強地囔囔著,“你走了之後,我很難過,每天都在太和殿看折子。可是那些折子真的,咳……真的好難看,你不在我身邊我一點都看不下去。”

“克克綺那裏我一次都沒去過,因為每次去就想起你不高興,我也不高興了。還有後宮那些女人,我一個都沒再召幸過,我還在想,是把她們返回本家呢,還是放在宮中當花瓶養著……”

“歌兒,我真的好想你。除了你,再也沒人能跟著朕說說心裏話了……”

奚晏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朝歌心道不好,還沒來及再說,便見又一根房梁落下,狠狠地砸在奚晏的背上,奚晏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軟綿綿的癱在了朝歌身上。

“奚晏!”朝歌尖叫一聲,用手臂緊緊地護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