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貼身宮女本是克克綺從樓蘭帶過來的侍女,喚作蓮香的。

此時蓮香聽完克克綺的話,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猶豫著看向奚姝蔓:“娘娘,這能行嗎?皇上病重是大事,朝中都瞞著呢,若是被人發現娘娘告知了樓蘭那邊,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放心。”克克綺低聲且漫不經心的一笑。

“本宮與樓蘭那邊一直保持著聯係,你是本宮從家中帶過來的,行事自然有分寸。況且現在皇上的情況這般危急,本宮總不能隻看著周家吃香。”

“喏。”蓮香聞言,臉上的猶豫神情便消下去些許,起身不動聲色的吩咐轎夫道,“回啟祥宮。”

當日克克綺是在行宮中加封,回了宮中之後,因著她身份尊貴可掌一宮主位,內務府便將啟祥宮給了她。這啟祥宮本是先帝惠妃住的宮殿,裝修精美,卻離太和殿有些遠。可是不巧宮中隻有這一個宮殿主位還空著,因而內務府啟奏了奚晏,奚晏卻是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啟祥宮中,克克綺靠在桌前,伸手支著頭,臉上雖是懶洋洋的,但是眼神中卻有著一股子狠厲。

她提筆疾書些許時候,又將那張紙吹幹封好,方才交給蓮香,低聲說道:“去吧,記得我方才說的。”

“奴婢記下。”蓮香應了一聲,便急忙忙的去了。

夙央宮中,朝歌默然坐在窗邊,神情有些懨懨的。從荷花池回來之後,夏珠已經為她換過了衣服,可是她依然覺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散不去的味道,一直縈繞在鼻尖,不斷地擾亂她的心神,仿佛像是奚姝蔓的那句話一樣——“都是因為你,皇兄才會這樣的!”

是啊,都是因為我。

朝歌閉閉眼,微微歎了一口氣,眼眶卻禁不住有些紅了。

正在這時,卻聽見突然身後傳來兩個尚顯虛弱的聲音:“給娘娘請安。”

聞得有人,朝歌趕忙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去,卻見是秋玉冬荷兩人跪在地上。

“快起來。”朝歌見她兩人臉色依舊是不好,身上也有些地方纏著紗布,禁不住大為心疼,“今兒你們怎麽下來了?”

“奴婢們有些好轉了,便來看看娘娘。”秋玉微微笑著回道,神色間全是擔憂與關心,措辭亦是小心翼翼,“娘娘身子可好了?聽夏珠說,娘娘雖然身上已經大好,但是常常神情恍惚呢。”

“我自己的心病罷了。”朝歌明白她的意思,苦笑一聲,輕歎一口氣,“皇上為了護著我受了傷,現在這宮中誰不恨我呢?”

秋玉冬荷聞言,對視一眼,俱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心。冬荷略一凝神,向前幾步,福一福說道:“娘娘聽奴婢一句勸,皇上有龍氣護身,太醫院的本事也是厲害的,娘娘萬萬不可擔心過度。”

“是啊。”一邊的秋玉亦是上前來為朝歌到了一杯茶,送到朝歌手中,“娘娘若是擔心壞了身子,皇上醒來省不得又要費心。娘娘好好的,等皇上醒來便是萬事都好了。”

朝歌微微一笑,輕輕點點頭,又看著兩人笑道:“難為你們,自己身子才好,就想著來安慰我。”

“這都是奴婢們應該的。”兩人笑著福一福,卻又歎息,“倒是咱們的乾坤閣,苦心經營了這麽些時候,一下子便都化為烏有了。”

這些日子朝歌一直在擔心奚晏,倒是將乾坤閣忘在了腦後。此刻秋玉冬荷一說,朝歌想起這幾個月來,乾坤閣耗費了自己與朝陽這麽多的心血,好不容易才在京中有了一席之地,不能被一把火燒幹淨,還是得想個辦法。

她微微閉眼,凝神片刻,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那個指揮有度,沉穩大方的朝歌了。她看著秋玉冬荷,眼眸中閃過一絲光彩:“前幾天林公子已經傷好出宮了,現下想必是在京中養傷。你們拿了我的手信去與他報個平安,隻說都無事了,在讓他想想咱們乾坤閣該怎麽辦。”

時光慢慢從指縫中流過去,轉眼已經過去了半個月,已是仲夏了。岱國後宮中多有樹林,現下也漸漸有些蟬鳴了,隻是那蟬鳴微弱又斷斷續續的,無端為宮中添了些凝重,倒是不像往年那般生機勃勃。

太和殿中,小禾子有些疲憊的站在奚晏床邊,默默地看著朝歌一點點為奚晏擦拭身體。他幾次想要開口說話,終究是見朝歌那樣專注不忍心打擾,都停下了。

朝歌細心地將手中的布子沾了溫水,輕輕為奚晏擦著身上的汗液與傷口。殿中寂靜無聲,隻聽得水嘩啦啦的響著。

許久,方才聽朝歌輕聲問道:“禾公公,這幾天太醫可按時看診?說皇上怎麽樣?”

“回娘娘的話。”小禾子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太醫也說不出什麽來,隻吩咐了要按時吃藥。”

朝歌聞言,又看向躺在**的奚晏。隻見他眉頭緊皺,臉色依舊是慘白的,傷口處雖然幹淨但是卻有著淤血不散,禁不住輕歎一口氣,抬頭勉強笑笑說道:“既是這樣,那就請公公吩咐下去,為皇上煎藥吧。”

“喏。”小禾子應了一聲,卻是看向朝歌,猶豫了幾下,最終還是帶了一點可憐的神情說道,“娘娘,這些天公主對您放肆隻是因為她心係皇上,並不能說明什麽,娘娘千萬別氣著自己啊。”

這些天,因著朝歌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便整日的待在太和殿,為奚晏擦身喂水,親力親為。奚姝蔓也是每天都過來,每每見了朝歌,便要諷刺挖苦一番,神色間也是很瞧不起的樣子。朝歌無意與她相爭,卻每每都被她的話刺傷,對著奚晏的時候,亦是會暗自垂淚。

“我本就是罪人。”朝歌聞言苦笑一聲,見奚晏嘴角有些起皮,便伸手端起了一碗水,一麵用小銀匙喂給奚晏,一麵微微低下了眼眸,“公主這麽說,本宮有什麽臉麵生氣呢。皇上可不就是因為本宮才受傷的麽?莫說說幾句,就是千刀萬剮,也是我該受著的。”

“娘娘可千萬別這麽想。”小禾子見朝歌眉目間大有愁苦之態,眼眶又有些發紅,暗悔不該引得她傷心,趕忙勸道,“是皇上願意去救娘娘的,這份福氣,旁人求還求不來呢。”

還不等朝歌答話,便見門簾一閃,奚姝蔓帶著碧痕走了進來。

小禾子有些無奈的看朝歌一眼,轉身對奚姝蔓行禮道:“給公主請安。現下正是熱的時候,公主每天都過來,可見是將皇上放在心上,當真是兄妹情深啊。”

奚姝蔓淡淡的應了一聲,對小禾子的恭維並不顯得高興,卻是狠狠地盯著朝歌,語氣尖銳,“呦,歌貴人也在?”

朝歌見她來勢洶洶,少不得又要像前幾次一樣受辱,便微微歎了一口氣,起身點點頭勉強笑道:“見過惠平公主。”

“起開。”奚姝蔓見朝歌手中端著的水,禁不住皺皺眉頭,似乎很是不耐煩的樣子,“皇兄不用你喂水,他這樣還不是你害的!你還想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兒?沒的惹人討厭。”

說著,她便毫不客氣的將朝歌推到了一邊去,自己則拿起一邊的軟布輕輕為奚晏擦臉。聽得她這樣說,神情又是這樣厭惡,朝歌禁不住想起方才為奚晏擦身的時候,他背上那猙獰的傷口,眼中一酸,心中亦是忍不住自責內疚。

“你還在這裏幹什麽?”奚姝蔓的聲音尖銳的刺著朝歌的耳膜,她不停地衝著朝歌翻白眼,“等著再害一次皇兄麽?還不趕緊走!還有,以後少來太和殿。”

小禾子聽她說的厲害,微微張嘴想要替朝歌辯解什麽,卻見朝歌伸手輕輕製止,又默默地對著奚姝蔓行了一禮,一言不發的退出了太和殿。

太和殿門口,秋玉正站在一邊的等著朝歌,神色間有些焦急,見朝歌出來,慌忙迎上去問道:“娘娘,方才奴婢見惠平公主進去了,娘娘……無事吧?”

現在奚姝蔓對朝歌的敵意已經不加以掩飾,在宮中稍微有心的人便能夠看出來,惠平公主是厭煩極了這個被皇上從火中救出來的女人。

秋玉擔心的看著朝歌,卻見朝歌隻淡淡的一笑,伸手拍拍秋玉的手:“沒事,回宮吧。”

秋玉應了一聲,扶住朝歌的手,兩人撿了一條僻靜的小路慢慢走回夙央宮。朝歌隻是沉默不語,臉上也不見什麽表情,偶然抬眼看看路邊的風景,眼神中卻是一絲波瀾也無。

“娘娘千萬不要往心裏去,公主也隻是著急。”秋玉遲疑了一下,小心的看著朝歌的側臉,“皇上不會怪您的。”

“是我的責任,我心裏明白。”朝歌淡淡的應了一聲,抬頭卻見迎麵走來的一個宮女甚是麵熟,仿佛是那天在荷花池邊克克綺的貼身宮女,而她的身後,則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那女子不僅身材高大,骨骼也是十分粗獷,引得朝歌禁不住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