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與廝殺過後,四處是鮮血殘骸,被踩踏的旗幟和刀劍穿身仍舊不肯屈身倒下的屍首宣告著這場宮變的結束。
樓蘭大敗,哈俞攜小股殘餘軍隊從西門竄逃,惠平公主奚姝蔓被挾持抓走。
岱國雖未傷及國本,卻也動了元氣,數座宮殿損毀嚴重,宮婢侍從死傷近五千人,而包括周芝敏在內慘死的妃嬪也有十餘人之多。
肅清一切,便是到了算總賬的時候。
周太後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之前結黨營私試圖讓周家東山再起的事情,竟然都在奚晏的掌控之下,甚至其中有兩人乃是奚晏指派故意與其結交的線人。
於是乎,當奚晏重歸朝廷,除卻摘清宮內樓蘭餘黨,更在朝堂上命何青淵等人指控在京署理王弘毅在內的十三名朝臣與周太後私下往來,列出其私鑄衛兵、侵占皇產、在公受賄等罪行共十一條,條條是連坐之罪。
當證據擺上朝堂,任憑周太後有巧口也難在分辨,周家已經徹底沒戲了。
她以為的機遇不過是一場暗中窺剿的計劃,她也好周家也好樓蘭也好,都沒有逃過奚晏的算計。
沉浮半載,宮闈之事的變數她終究沒有參透。
奚晏在最短的時間之內處置了與此事有關的一幹人等,而向樓蘭通風報信的克克綺同樣也沒有逃過一劫,她本以為在岱國後宮無望還能夠依靠母國回天轉勢,誰知哈俞抓了奚姝蔓逃走,竟是就不管她了。
岱國的天牢裏常年關押著重罪之人,克克綺本為宮妃,應當關在宮中水牢,但介於她樓蘭公主的身份,又犯下通敵之罪,直接便鎖進了天牢天字房。此時牢房中蟲鼠悉索,四壁透著一股子常年都不消散的陰冷潮濕,那些髒潮騷臭的幹草堆在腳下,讓人待上一刻也是難熬。
克克綺縮成一團蹲在角落裏,她額發散亂,沒有了平日裏的張揚,此刻倒是多了幾分恬靜。
隻聽回廊裏有腳步聲漸漸走近,克克綺的眼皮子微微顫了一顫,依舊將頭埋在膝蓋裏,直到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人在她麵前駐足了一會兒,半晌卻沒有說話。
“你是來看我的笑話嗎?”克克綺依舊將頭悶在膝蓋裏,聲音帶著輕嘲,若擊在水麵的石子,濺起些不癢不痛的水花。
朝歌孑然而立,手中挎著一方食籃,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靜靜的看著克克綺。
克克綺似乎是被這樣的舉動激怒了,朝歌越是不出聲,她越是覺得自己受到一種無聲的羞辱。她側抬起半張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看夠了嗎,如果你是來看我如今的下場,那麽大可不必,如你所願,我是活不長的了……你也不要太得意,人的好運氣總是會用完的,朝歌,我不相信你永遠會這麽走運。”
兩人之間隔著牢籠圍柱,朝歌對著她憎惡的眼神並不生氣,反而是抬唇一笑,將手裏的食籃從圍柱縫隙裏遞了過去。
“天牢裏飯食想必不大好,這是你啟祥宮的廚子做的樓蘭菜。”
“誰稀罕你在這裏假惺惺?”克克綺怒瞪著她,卻是將手往前一打,食籃落在地上湯水撒了一地,白是便宜了躲在草垛裏的鼠蟲。
“本宮落到如此境地,也不會受你嗟來之食,你不就是想來笑話我奚落我,好報複之前我欺負你嗎?”
朝歌也不惱,搖搖頭道:“我沒有那個閑工夫來奚落你,克克綺,你的哥哥跑了,你信錯了人那是你是事情,你們兄妹乘人之危裏應外合妄圖奪岱國江山,你就該想到失敗了是什麽下場。”
下場麽,她是嚐到了,比起在啟祥宮終日過著活寡一般的日子,她不後悔趟這趟渾水,隻是後悔沒有給自己留太多餘地,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男人都是不可信的,自己的親哥哥也是如此。
“哈俞捉走了奚姝蔓,他已經是窮途末路,卻四處躲藏,你若是能將他在京中的藏身點說出,皇上答應不殺你。”
克克綺原本厭憎渾濁的眸子有片刻的滯意,隻是看著朝歌靜靜看著自己的樣子,又故作不屑道:“本宮是那種出賣兄長的人嗎?若是真的,奚晏又為何不自己來和我說。奚姝蔓與你向來有嫌隙,你何苦在這裏假做好人要救她。”
今日來勸克克綺供出哈俞消息本非她意,隻是奚姝蔓到底是皇室公主,若是她做的那些事情傳開,想必奚晏的麵子裏子都是要擺在天下百姓的麵前被人指點說道津津論談。
朝歌笑道:“我如何做,也與你無感,克克綺,你心腸不壞,隻是刁蠻專橫了些。你還小,情愛的事情不是勉強就有用的,賠上下半輩子的自由換得在異國惶惶終日,你就不後悔嗎?”
若是平日,克克綺定是要反駁一番,也討厭朝歌用這樣高姿態的樣子對自己說話,可這一番話,無疑不是戳到了克克綺的痛處。她以為自己年輕貌美身份尊貴,得到奚晏的心不過是時間問題,可這些日子賠上的時間與精力,都若投石大海,連半點波瀾都掀不起來。若是她沒有一時衝動用貞潔做賭注非要留在岱國,她依舊是那個高傲不可方物的克克綺,依舊是那個樓蘭最尊貴的女子。
克克綺的唇瓣微微顫抖,那一句後悔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朝歌從天牢走出是一刻鍾之後,她踏出那沉重氣氛的大門,外頭暖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她的衣衫裙袂,從指縫中漏過,那光暈的前頭,一人正含笑而立,向她伸出手。
“歌兒,過來。”
奚晏穿著輕便的龍紋衫,發束高冠顏如玉,稱得氣質華。朝歌嘴角上揚,步子不自覺就加快迎了上去。奚晏牽過她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緊扣,兩人像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了莫名的默契,或許是在經曆了那些事情之後,明白了許多,也或許是跨過了從前那道關係,奚晏不在是以一個皇帝的身份去愛一個妃子,而是以一個男子的身份,去愛一個他可以用性命相護的女子。
“天牢裏雜亂,朕不是說了讓小禾子去嗎。”
“也沒有什麽的,克克綺雖說討厭我,不過女人之間說話,總是要比小禾子方便些。”朝歌嘴角微微一抬,倒是十分輕鬆。
小禾子在旁邊連連稱是,一麵讓婢子打起黃帷莫叫頂頭的日頭曬著主子,一麵複又問道:“娘娘可說服了綺嬪?何青淵大人辰時還與皇上說,那哈俞狡猾的很,竟是在京都藏匿得十分隱秘,按說他一個樓蘭人,怎的在京都也這般熟若自己家一般。”
朝歌點點頭,想起方才在牢中和克克綺的對話,牽著奚晏的手微微握緊,說道:“方才,我用放她回樓蘭的為條件,交換哈俞在京中的據點。”
奚晏依舊牽著她走,嗯了一聲,小心為她揮去兩旁林道伸長出來的柳條。
“我假傳聖旨,你不生氣麽?”朝歌側過頭,臉頰有些紅撲撲。
“歌兒說的便是朕說的。”奚晏轉過頭來,笑意斐然,“在朕這裏,歌兒的話比聖旨管用。”
明明是笑言,卻說得深情款款,朝歌偏偏覺的很受用,兩頰的梨渦彎彎,竟是比這風裏的香花芬蜜還要甜上幾分。
奚晏這廝見朝歌難得這樣小女兒情態,心下感歎九弟教的甜言蜜語果然是很管用的,心下默默給奚淮記上一分。
他笑道:“克克綺可同意了?”
朝歌點頭:“哈俞棄她不顧在先,又有自由做條件,她自然是答應了,隻是那個地方,倒是讓人意外。”
“什麽地方?”奚晏挑眉,很是好奇。
朝歌抿了抿唇,露出一個很複雜的表情,道:“煙柳巷末,翠微台頂。”
要說京都的煙花柳巷,那是脂粉如洗,美人如斯,多少文人豪客一擲千金在溫柔鄉裏把酒言歡,和姑娘在帷帳裏暢談人生。可要說翠微台的那家院子,卻是特別,隻因裏頭拋媚獻藝、投恩客懷的並不是嬌滴滴的美人,而是個個果真價實的男子。
翠微台裏的兔兒爺,莫不是個個豔絕人寰,或陰柔或出塵或一身孤傲,他們多半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從小被買到煙花之地,長的出眾的便成了小倌,京都裏斷袖之癖的公子哥也是不少的,大家偷偷摸摸地在翠微台消遣,平時撞見了也互不說破,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畢竟家裏幾房妻妾,父母麵子裏子上還得裝作是喜歡女人的。
而此時的翠微台上,依舊是燈火喧天,輕歌曼語,小倌們清脆爽朗的笑聲比起姑娘們又要多些利落,分明也是煙花之地,平生出一些高雅來。
在熱鬧營生的院子深處,一間格局尚好的廂房裏,點著暗暗的燭火,從緊閉的門窗中傳出幾絲壓抑的哭聲,有男子的喘息聲低起高落,伴隨著床幃的搖晃,哭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口齒不清的唾罵聲。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