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楚楚倒是沒什麽意見,福身應了下來。
周芝敏一計未成自然是不甘的,眼珠轉了轉,忽而又道:“這供奉在長青殿裏的蓮燈需一夜不滅,第二日盡數放入淮河之中,方算是禮節周到。蓮燈乃是後宮眾人一同準備,每宮九十九盞,到期本宮自會派人去取,你們都要盡心盡力地做,做燈時的忌諱都知道吧,不知道的就回去問問姑姑,別把這事搞砸了。”
她眼風將一旁的朝歌朝陽一掃:“歌貴人,陽貴人,這燈你們總能準備吧?”
宮中的確是有此規矩,朝歌不便推脫,想著準備蓮燈時候盯緊一些,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便答道:“娘娘放心,嬪妾與妹妹自會準備妥當。”
傳說九瓣蓮燈上能照徹天門,下能照開地獄,中能解難度厄,中元節要放的花燈正是九瓣蓮燈。
夙央宮裏有不少宮裏的老人,從前是做過這燈的,於是乎周芝敏吩咐下去之後,朝歌朝陽隻是負責監督,等她們做完了又挨個檢查了一遍,見沒有問題了才入了庫。
朝歌日日吩咐春雅盯著些,每日都要親自檢查才算安心,以免除了什麽岔子。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夠謹慎小心了,可沒曾想到了中元節前一日,臨近毓秀宮的人來取的時辰,春雅卻匆匆來報:“大事不好了貴人,庫房的燈全都被水打濕了!”
朝歌自是難以置信,扶著椅子便站了起來:“不是每日都檢查的嗎,庫房之內何來水?”
春雅被嚇得不輕,話都說不利索了:“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昨兒晚上奴婢去看的時候明明還是好的,怎麽今天就……”
“敏妃的人再有小半個時辰就到了,這可如何是好……”朝歌握緊帕子,一時之間竟是想不出應對的法子。
朝陽在旁也是焦急,拉著朝歌的手道:“姐,我們先去庫房看看還能不能補救!”
一行人趕到庫房,隻見做好的蓮燈全部被水泡得不成樣子,這些燈原就是用紙糊的,一沾水可就全完了。
朝歌顰蹙著長眉,心下打量著對策,蓮燈絕不是無緣無故遭殃的,恐怕千防萬防還是沒有防住某些人的暗手戕害。
朝陽了解這個中厲害,同樣焦急得不行,她指著春雅喊道:“這庫房隻有你有鑰匙,你說,這是不是你幹的?”
春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陽貴人明察,您就是借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幹這種事啊!”
朝陽欲繼續追問,朝歌卻擺了擺手:“現在說這個也無用,當下之急還是想想對策吧,至於這燈如何壞的,有的是時間查。”
“要不重新做?”
朝歌搖搖頭:“來不及的,做這些個蓮燈她們整整用了兩日,而現下毓秀宮的人眼看就要來了。”
眾人正著急,卻有太監步態匆匆地進來通報,說是清淑儀到了。
周芝清這時候來夙央宮,倒是沒人猜得到原委。朝歌思慮片刻,招手吩咐道:“樊姑姑,你認識的人多,去各宮走一走看有沒有多餘的燈,若是沒有,便讓你熟識的那些小姐妹一人臨時做個一兩盞的,人越多越好,銀子不成問題。”
“諾。”樊姑姑是個辦事利索的,也曉得利害,頃刻便下去辦了。
而另一頭,周芝清初臨夙央宮,正站在大殿裏細細打量這裏的擺設,朝歌便帶著朝陽出來了。
隻見朝歌朝陽俯身一拜:“見過淑儀姐姐,不知姐姐造訪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周芝清將二人虛扶一把,笑臉盈盈。
“哪裏的話,咱們都是一同伺候皇上的,偶爾走動走動乃是常事,姐姐隻怕唐突了二位妹妹。”
朝歌自然是不信她突然到訪隻是走動走動這般簡單,勾了勾唇直言道:“淑儀姐姐平日與咱們倒是難得說話的,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周芝清抬手扶了扶發髻,微微一歎:“實不相瞞,姐姐也是聽聞夙央宮遇到些難事,這才上門來看看,有什麽能幫襯的。”
朝歌眉間一跳,不動聲色道:“淑儀姐姐此言何意?”
周芝清溫婉一笑,側身拉著朝歌的手,又將朝陽一牽,往裏頭一站。
“二位妹妹不知,今日本宮去敏妃姐姐宮裏轉,不想聽見些消息,隻怕這夙央宮出了異心之輩,暗自要給妹妹們下絆子呢。”
朝歌微微一愣,她料到此事是周芝敏派人做的,隻是沒想到周芝清竟會這般直接就告訴了自己,她們不是親姐妹嗎?
“淑儀姐姐竟是特地來提點我二人麽……”朝歌望她一眼,看不出情緒,“倒要多謝姐姐了。”
“妹妹對本宮可真是戒備呢。”周芝清笑道,抬手給身後的挽秋一個手勢。
挽秋領了命,轉出了殿門,不一會兒,又招呼著兩個婢字帶著一個木箱子進來殿門,輕輕擱在地上。
“本宮在宮中閑來無事,做蓮燈的時候命人多做了一些,想著在自己宮裏頭點上去災消難。現下這些就送給妹妹吧,不多不少,正好九十九盞。”
朝歌雖聽她這般幫襯之言,卻猶豫著,周芝清乃是周芝敏的親妹妹,按理來說是不該幫她們的,周芝清這麽做難道另有所圖。
“本宮曉得妹妹有所顧慮,姐姐今日也跟你們掏心掏肺地說幾句。”周芝清幽幽一歎,將兩人望上一眼,“本宮是庶出,而敏妃是嫡出,我們姐妹的關係其實並不親厚。”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親厚都是說輕了,敏妃一直挺看不上我這個妹妹的,從前在周家的時候,她就變著法子整我,就連進宮,我當了淑儀,她也對我很是不齒。”
“所以看著你們姐妹關係這般好,本宮真是羨慕,歌貴人對陽貴人如此關愛,處處相護,本宮多希望自己在宮裏頭也能有真心相待的姐妹……”
她神色淒涼,幾乎就要落下淚來,朝歌將信將疑,一時之間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朝陽心腸軟,沒有朝歌那麽多顧忌,當即就握住周芝清的手,安慰道:“哎呀你別傷心了,敏妃是什麽樣的為人,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
周芝清勉強抬了抬嘴,懇言道:“現如今你們姐妹二人如此得盛寵,敏妃算是將你們二人嫉恨上了,這次隻是在蓮燈上做手腳,下次還不知道要想出什麽樣的法子來害你們姐妹,你們以後可要多加小心。”
朝歌對她行了一禮:“多謝淑儀姐姐提醒,我們自當注意,隻是你此番幫襯我們,若是叫敏妃知曉……”
“無妨,本宮這就悄悄地回去,不會叫人看見的。既然燈已經送到,那本宮先行告辭,一會毓秀宮的人該來取燈了,二位妹妹多加保重。”周芝清把著二人手背,寬聲道。
朝歌點了點頭,屈身一福:“如此,便多寫淑儀姐姐了。春雅,去送送淑儀娘娘。”
春雅應下,前去為周芝清引路。
而朝陽看著周芝清單薄的背影,心下卻有些不忍。
“這個周芝敏可真是可惡,對自己的妹妹也這樣苛刻。姐,我覺得清淑儀為人挺不錯的,要不咱們以後也多和她走動走動吧,和她一比,我有一個好姐姐真是幸運太多了。”
朝歌聽著朝陽的稚嫩之言,麵有憂色:“清淑儀這個人並不簡單,咱們還是小心一些為好,一會兒先將那些蓮燈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姐,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覺得誰都是不安好心,這清淑儀好心幫咱們,東西怎麽會有問題呢。”朝陽道,倒是覺得有些多此一舉了。
朝歌沒說什麽,隻是搖了搖頭,吩咐夏珠去檢查蓮燈。她這個傻妹妹不知,世上的事從沒有這麽簡單。
卻說這日中元節,奚晏命人專程請了寶華寺的高僧來做法事,法事過後還有東瀛的舞姬歌舞助興,雖名為祭祖祭鬼神,卻也熱鬧非凡。
而被周芝敏派去守燈的荊楚楚,則獨自守在長青殿內,聽著外麵的絲竹聲和時不時傳進的歡笑聲,覺得心中苦悶異。
她揉了揉膝蓋,跪在墊子上有些發酸。宮中能來守燈的人選有那麽多,敏妃卻偏偏要讓自己來守,好不公平。
荊楚楚搓弄著發澀的眼角,心中不禁有些埋怨,周芝敏要給朝家姐妹下絆子,下不成反而把這種苦差事推到自己頭上,說什麽為先祖祈福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殊榮,既然這樣,那她周芝敏怎麽不自己來這長青殿裏守燈。
整日裏隻想著支使手下的人做這做那,一點不如意不順心就發脾氣摔東西,堂堂南陽候的女兒這般沒有家教,若是沒有家中那點子關係,如何能對她們呼來喝去,父親居然還讓自己幫著她。
還有那朝家姐妹,得了皇上無上榮寵,守個燈也要推三阻四,平日也也不知低調著點,若是她們不和敏妃對著來,哪裏會惹出這麽多的事。
自己也真是倒黴,兩邊都討不著好不說,反倒要一個人在這裏守燈,就算自己守著蓮燈一夜不滅,為先祖祈得福祉,也得不了什麽好處,到時這功勞也都是敏妃的,自己連一句好都得不到。
她越想越覺得不平,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怎麽都咽不下去。
可這時,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荊楚楚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卻見周芝清從門外探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個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