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荊妹妹提醒。”周芝清點了點頭,樣子倒真的像不諳世事的純良之人,片刻她又複問道:“妹妹這裏可缺什麽?那些太監宮女慣會拜高踩低,可有欺負你?”
周芝清這幾句話問得真是情真意切,荊楚楚想說過得很不好,太監和宮女倒不敢明著欺負,但暗地裏可沒幹多少好事,她好幾次都想過輕生,可她一想周芝清在宮裏的地位也不高,就算說了也是無用,反倒白白讓她擔心。
荊楚楚強笑著道:“姐姐不必擔心,一切都好,我到底還是主子,總不會太差。”
“那便好。”周芝清鬆了一口氣,感歎道:“妹妹雖說隻是貴人,卻也活得自在,哪像我,平白頂著淑儀名號,皇上不寵太後不疼,同府一門的敏妃又對我又甚是排擠,過得還不如一個答應。”
其實她這話說的倒也沒錯,沈答應一心為周芝敏辦事,如今在後宮混得的確要比她強很多。
荊楚楚心道果然,便又安慰了她幾句:“姐姐生得好,心又善,總有一天皇上會看到你的好,我是沒什麽指望的了,隻願能將下半生所有的好運寄到姐姐身上,望姐姐平安喜樂。”
“妹妹又說胡話了。”周芝清輕輕搖頭,握住她的手,語帶堅定道:“咱們都會過得很好,都會守得雲開見月明的。”
荊楚楚沒有附和周芝清,而是哀怨地一歎:“這宮裏有毒物在,又怎麽會讓我們好過。”
周芝清略微一愣,小心翼翼地問道:“荊妹妹的意思是?”
“朝歌和朝陽那兩個毒婦,她們把我害成這樣,居然還在後宮混得如魚得水,每次看到她們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就想撕爛她們的臉,看看她們皮肉裏流的血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帶著猙獰的恨意,周芝清被她嚇了一跳,等她情緒平複了才說道:“可皇上不是說她們是被人冤枉的嗎?縱火一事另有其人,妹妹是不是錯怪她們了?”
“嗬,冤枉?”荊楚楚冷笑,又望看向不明所以的周芝清,歎道,“也隻有淑儀姐姐這般天真,才會相信皇上的話。那隻不過是皇上偏袒她們而已,我到如今才知曉,什麽帝王之愛雨露均沾都是假的,皇上要是獨寵哪個人,那其他人根本就沒有活路可走。”
談到皇上,周芝清似乎有些忌憚,一時不敢言語。
荊楚楚語重心長道:“姐姐,你信我一句,朝歌朝陽姐妹二人的心機和手段非常人能及,恐怕咱們二人加起來都比之不過。我已是被她們害得丟了半條命,姐姐往後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惹上她們,否則恐怕落得和我一樣下場。”
周芝清沉思片刻,搖了搖頭,皺著眉道:“可我覺著歌貴人不像是心機深沉的人,雖說她仗著皇上寵愛不把咱們放在眼裏,可到底也是個毛丫頭,今日連吃了兩隻螃蟹也不曾注意。”
荊楚楚不以為意,不明白吃螃蟹多少與心機有什麽關係。
周芝清解釋道:“螃蟹性寒,咱們女子平常都要少吃,更不用說是有孕之人,歌貴人若是個心思縝密的人,應當不會這麽不把自己的身體與肚子裏的皇嗣當一回事。”
荊楚楚一時心中警鈴大作,她自然是不相信朝歌會如此大意的,莫非有孕一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朝歌才疏忽如此,那麽她有孕之事豈非捏造出來欺騙皇上與太後?
若真是這樣,她不怕這次朝歌栽不到自己手裏了。
“所以妹妹便不要胡思亂想了,等皇上查出真凶來,一切皆是真相大白。”周芝清不再多說朝歌身孕的事,又開始安慰荊楚楚,可荊楚楚此時哪裏還聽得進去,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周芝清見狀就讓她早點歇息,隨即告辭了。
周芝清走出屋子,回頭瞧了一眼兀自沉思的荊楚楚,唇角一抬。
像荊楚楚這般意氣用事又不帶腦子的女人,她利用起來慣是順手,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在進行,她心頭不免得意,心道接下來就要看荊楚楚的了,往她不要辜負自己今夜這番口舌。
離了荊楚楚住處,周芝清心下又想起了幾日都沒有秋玉的消息,便問向身旁的挽秋:“秋玉那邊可聯係上了?”
挽秋搖頭答道:“不知這婢子跑哪兒去了,奴婢好幾次去廣儲殿領東西都沒有碰著人。”
周芝清倒沒有起疑心,隻吩咐道:“繼續盯著,有消息立刻告訴本宮。”
“諾。”
而另一頭,被周芝清惦記著的秋玉在被關了三日後放了出來。
這三日裏,朝歌在吃住上並沒有虧待她,但她還是憔悴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擔心自己的下場還是為了那個早就把她忘了的心上人。
她安安靜靜地跪在地上,像一團寡淡的影子,朝歌想到自己派人調查的情況,心裏越發不忍,但有些話她今天必須要說。
朝歌命人將秋玉帶到了內室,望著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不免搖頭。
“秋玉,你可曾後悔?”
秋玉抬頭看了朝歌一眼,笑了一聲:“秋玉是對不起貴人,但秋玉不後悔。”
事到如今,秋玉還這般堅持,朝歌一歎,看秋玉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悲憫。
“你雖不後悔,可你如此大義,也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你可知道,你一心想幫他完成理想的那人,在一年前已經娶了妻,如今孩子都滿月了。”
秋玉平淡的神色一動,過了須臾才反映過來朝歌在說什麽,繼而卻搖頭說道:“我不信,我知道貴人在騙我。”
“我何須框你?”朝歌不解,瞧著她自欺欺人的樣子覺著越發可憐。
“貴人不知,我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說我是這世上最溫柔嫻靜的女子,除我之外他誰人都不會娶的。”秋玉憶起往昔,唇邊也帶起了笑意,仿佛當年的夢近在眼前,“他不會娶別人的,他親口說會等到我出宮,他不會騙我的,一定是貴人在騙我。”
這世間,情深是女子,癡傻是女子,女子一旦沾上情之一字,免不得傷神傷身。
朝歌也不欲多話,擺擺手示意站在身旁的茶公公開口。
茶公公略微尖細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秋玉姑娘,你的那位心上人,荊州人氏也,姓韓,字琅材,生於丙子年,雙親俱在,性子溫和,三年前中了舉人,但因朝中無人,一直投仕無門,靠在書院打雜為生。”
他每說一句,秋玉的眼睛就暗一分,到最後,就成了心如死灰的黯然。
茶公公眯著眼睛笑了笑,問道:“咱家說的,對是不對?”
秋玉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抓著衣角,身子有些發抖起來。
茶公公又繼續道:“他娶了私塾先生的女兒,兩人很是恩愛,為了那個女子,他甘願放棄了自己的仕途,留在了書院。”
茶公公從懷裏取出二物遞到她麵前:“喏,這是婚聘書和他們孩子的百歲鎖。”
秋玉僵硬地接過來,哆嗦著把那張聘書看了又看,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婚書,本該是要給她的啊。
“為什麽……為什麽啊?”秋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為什麽不能等一等我……我說過我會回去的,你不守承諾,你這個負心漢……”
等秋玉哭得漸漸沒了力氣,朝歌命人過去將她扶了起來,安慰道:“哭出來就好受些了。”
秋玉麵上涕淚一片,哽咽道:“其實奴婢早就想過會有這樣一天,話本子上都是這樣寫的,兩個人分開久了,總有一人會變心,隻是奴婢總還抱有希望,琅材會不一樣,畢竟……畢竟我們之前那麽好……”
她兀自說著,抬手擦去涕淚,忽而又苦笑一聲。
“多謝貴人將真相告訴奴婢,以後總算不用一直提心吊膽了,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說是這樣說,可心頭的悲苦哪會這麽容易就過去,忘記那些傷心事隻是時間長短罷了,人的一生這般漫長,她總有一天會釋然的。
朝歌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問道:“如今知道了真相,你可後悔?”
秋玉咬著唇,終了還是搖了搖頭。
“奴婢不後悔,若不這樣,又怎麽會知道真相。”
朝歌沒想到這丫頭竟這麽倔,無奈地搖了搖頭。
秋玉滿麵愧疚,俯下身跪拜道:“歌貴人,奴婢對不起您,現在奴婢無牽無掛了,您要殺要剮,秋玉絕無怨言。”
“我不會殺你。”朝歌淡淡道。
秋玉抬起了頭,有些難以置信,她犯下賣主之罪,十個腦袋也是不夠砍的,朝歌如何會放過她?
“念你癡情一片,也算身不由己。我給你一個機會,往後你可以繼續留在夙央宮,但必須忠心耿耿,若你膽敢再有二心,本宮絕不手軟。”朝歌說此,又將尾音咬重,自是恩威並施。
秋玉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又驚又喜,見朝歌不似說笑,感激涕零地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秋玉從今往後定當竭盡所能效力貴人,忠心不二,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辭!”
朝歌笑著搖頭:“倒也沒有這麽嚴重,現下就有一件事要你去辦,你去告訴清淑儀,說本宮……是假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