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漫染瘟疫的第五日,人心惶惶,淒楚連天。

四處是焚燒患者衣裳用具的黑滾濃煙,四處是侍衛婢子們抬著人快步疾走的簌簌聲。

眾人們很有默契地不再嚼舌,不再你爭我鬥,擔憂最多的是明日會不會染上瘟疫,染上之後又能否見到後天的太陽。

夙央宮內,朝歌與朝陽坐在榻上鼓搗圍棋對子,隻是兩人都下得心不在焉,春雅秋玉此後在一旁也都搭攏著張臉,不時便唉聲歎氣。

“姐,你說,到底是怎麽讓這麽多人短短時日裏都染上瘟疫的?”

朝歌右手摩挲著棋子,冷涼的觸感在指尖挲動,眉頭蹙在一塊,不得其解:“從秦貴人被卻診之後,綺軒閣就被封鎖了,按著常理來說旁的沒有接觸過她的人沒什麽理由相繼染病,況且秦貴人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卻晨昏定省地給太後請安,未出過宮門半步,沒有理由無緣無故染上醃臢。”

“唔……難不成是基因突變?”朝陽撓了撓頭,有些納悶,是病總有病源,怎會如此蹊蹺。

朝歌無奈地搖搖頭,病理這種東西連太醫都看不出來,她們瞎猜個什麽勁。

猜了半晌也猜不出,朝陽覺得煩悶,看著棋盤也覺沒勁,將棋子一丟跳下了榻,絮絮叨叨地抱怨道:“天災人禍,肯定是奚晏那廝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爺才擺了這麽一道,可憐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跟著受累,也不知道王爺和太嬪娘娘怎麽樣了……”

春雅和秋玉麵麵相覷,陽貴人的膽大她們不是第一天知道,隻是直呼皇上名諱好像有些大逆不道。

之前因為朝歌“有孕”被曲困保護在夙央宮多時,現在又因為安全問題出不去,朝陽心下抱怨也是難免,朝歌倒是沒有數落她什麽,隻是兀自思考瘟疫來源。

如此境況,外頭婢子們做事也心不在焉,而夏珠端著托盤進屋,將兩杯香茶擱在案幾上,說道:“兩位娘娘便別操心了,瘟疫的事情有皇上和官員們處理,咱們幹著急也是沒有,好在咱們夙央宮還沒有人染上病,奴婢聽說秦貴人的綺軒閣還有海答應的萬寶園都死絕了,太慘了……”

朝陽喝著茶打了個哆嗦,秋玉以為她冷著便取了外衣給朝陽披上,夏珠又道:“咱們宮裏的儲水也快用完了,待會兒張羅著下邊的丫頭們去禦井打水,好在皇上讓黃將軍守著夙央宮,出不了岔子。”

朝歌點點頭,正要讓夏珠下去辦,忽然腦中靈光一現,按住了夏珠的手。

“你是說,咱們這些日子來,用的都是儲水?”

“是啊歌貴人,尋常宮裏都是一月儲水三回,平日裏用儲水,省得日日要去禦井打。”夏珠有些不明所以。

儲水……禦井……

瘟疫在宮中大肆傳開,若不是肢體接觸,能夠傳播的媒介又是所有人都能夠輕易接觸的,會不會是飲水呢?

想到這裏,朝歌蹭地站了起來,趕忙便把茶公公喚了進來。

茶公公正忙著張羅夙央宮宮中諸事,得朝歌召見快步而來。隻聽得朝歌問道:“迄今為止,那些染上瘟疫的人可是整宮一起染,未染上是否整宮都平安?”

茶公公細細一想,點了點頭:“未染病的,除卻咱們夙央宮,還有不少大宮殿,皇上派了兵把守,卻還是擔心躥染,現下是人心惶惶。”

“那染病是否都是些小宮殿,像是秦貴人的綺軒閣……”

“娘娘怎知?”茶公公微微有些詫異,複言道,“除卻綺軒閣,還有萬寶園,蘭芳閣,翠芝軒諸類,大宮殿似乎隻有昭和宮和攬清苑……”

茶公公還未說完,喝著茶的朝陽便恍若重擊一般怔住,手中的茶盞翻了一地濺濕裙袂。

“什麽!昭和宮也傳染了?”

“是……”茶公公見朝陽忽然失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趕忙穩住身子。

朝陽咬著下唇,便往屋子外頭衝了出去,朝歌深知她記掛越太嬪與九王爺,可眼下怎是亂竄的時候,趕忙就要去攔她。

隻是朝陽步子太快,轉眼就走出好些距離,提著裙便一路奔走,未曾留意眼前,撞上了迎麵來的人。

“哎喲!小祖宗,可悠著點。”

小禾子揉了揉肩膀,後頭奚晏確是一把拽住朝陽,長眉微皺。

“去哪兒?”

“你別攔著我。”朝陽拂開他的手,就要往外衝。

朝歌跟上前來,將妹妹往後拉了拉,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朝陽急著知曉情況,有些跳腳。

“皇上,聽聞昭和宮也染進了疫症,太嬪娘娘可好?”朝歌穩重一些,與其火急火燎地趕去,不如直接問奚晏快些。

奚晏眸色有些暗淡,微微搖搖頭。

“越太嬪年事已高,現下太醫也在盡力救治。”

聽此朝陽與朝歌都穩不住心神,朝陽直鬧著要去昭和宮,但奚晏讓人死守在門前,半步也出不去。

眼下隨意在宮裏走動隻會添亂,奚晏吩咐了人將朝陽綁回房間,揉著額角亦是焦慮不堪。

方才被朝陽攪擾,現下朝歌想起了水源的事情來,便拉著奚晏詢問一通,奚晏聽罷也留神起來,細細分析起來:“照你所說,若瘟疫傳染與水源有關,那麽染病的多是些沒有儲水體係的小宮殿,或是恰好這一兩日換過水的宮殿……”

“正是。”朝歌點點頭,“恐怕有人在宮內的水源動了手腳,否者諸多疑點實難解釋。”

奚晏摩挲著袖口,神色有些凝重,若是病源在水中唯恐不妙。

他手中緊了緊,沒有聲張,立刻吩咐人去宮內幾處禦井取水樣交於禦醫分析比對。

半個時辰後便有了結果,傳話侍衛將三名禦醫帶到奚晏麵前,三人紛紛提袍而跪,為首的薑禦醫資曆最深,抖須道:“皇上,幾處禦井的水中皆有病灶,飲下不到一日便有極大幾率染病,若不能徹查水源,恐怕還會有更多人遭殃!”

奚晏深知此事一刻也耽擱不得,已然讓人去調查水源中病灶從何而來,又下令將所有禦井封口,在最短時間內清除已經換到儲水體係裏所有有問題的水。

而另一麵,朝陽偷偷打暈了婢子,換上她的衣服溜出了夙央宮,朝歌唯恐她出亂子,也匆匆趕去。

昭和宮外呼聲連天,有宮女在殿中走進走出,人人皆是帶著護巾,神色肅穆。

“太嬪娘娘!太嬪娘娘!”

朝陽焦急呼喊,一路往裏頭衝,奈何殿外侍衛把守不肯相放。

“太嬪娘娘如何了?我就進去瞧一眼。”朝陽探頭呼道,隻能見著裏頭模糊走動的身影。

侍衛唯恐疫情傳染,任憑朝陽叫嚷也紋絲不動,而明玉姑姑麵上遮著重重的護巾邁出來,勸道:“陽貴人,太嬪娘娘方吃了藥睡下,你莫要擔心。”

離上一回見著朝歌朝陽已有數月,明玉姑姑此時見到二人不免感慨,隻是想到越太嬪染上瘟疫身子一日一日眼見著瘦下去,又偷偷地抹起眼淚來。

朝歌安慰道:“已經查出疫症病灶了,禦醫那邊正加班加點研製特效藥,很快便會沒事的。”

明玉姑姑點點頭,言道:“隻是宮裏人這樣多,水又是日日都要喝的,誰人會想到水源有恙,禦井四通八達,從哪裏流來哪裏流去支路交錯,恐怕排查起來也是難事。”

那病灶如何會出現在水中,還是個未知數,倘若牽扯出什麽更嚴重的事情來,恐難安生。

“姑姑在宮中多年,可知道幾處禦井的源頭在何處?”朝歌問道。

至今為止城外並沒有傳出瘟疫,唯有共用一個水係的皇城出了岔子,可見皇城之中自有內河,與城外互不相同。

明玉姑姑微微思索,說道:“源頭這事不好考究,但皇城建造伊始,第一口禦井乃是在永巷之內。”

“永巷何處?”

“冷宮。”

夜幕降臨,位於永巷深處的冷宮一派死寂。

因為疫情混亂,原本守在冷宮外邊的守衛都被調去各宮把守,這個本就荒草叢生的地方更是寂靜無人,除卻牙鳥嗚嗚哀嚎的低啞叫聲,便剩下無盡風吹樹動。

很快地,宮道上映起點點火把光亮,整齊的步伐聲由遠及近,打破這個死寂的地方。鑾駕落下,奚晏神色凝重地從上頭邁下,後邊跟著朝歌朝陽。

“把冷宮圍起來,一隊人隨朕進去。”

眾人領命,熊熊火把將漆黑的冷宮照得透亮。

整個冷宮都籠罩這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朝歌朝陽一踏進殿中便捂著鼻子,而奚晏臉色微變。

“荊楚楚呢?”奚晏環顧四周,四處破敗並不見人。

小禾子撓撓頭,也並不知,答道:“約莫是守衛撤走後,不忍在冷宮受苦,見機逃了……”

現在危急時刻,誰人還管一個冷宮妃子逃不逃的,但這股子味道卻不對勁得很,奚晏眉頭深鎖,而朝歌想起了這股子味道在哪裏聞過之後,麵色大變。

“是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