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子立刻便讓人將此女抓了起來,吩咐人去將禦醫請來,皇上飲下有恙之水非同小可,即便沒有致病此婢也已罪致死。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皇上!”小禾子嗬斥道,侍衛一左一右將婢子扣押在地,手上力道不輕讓她吃痛呼聲。

那婢子豈會知道是皇上喝了水,頓時嚇得失色,直呼:“奴婢冤枉,奴婢沒有謀害皇上!”

她驚慌神色不似作偽,又撇過眼神偷偷將朝歌朝陽瞄看,似乎有些懊悔。奚晏眯了眯眼,下巴微微一抬,小禾子立即會意,冷哼一聲對婢子道:“你是什麽人,竟在夙央宮造次,偷換茶水,意圖加害主子!”

婢子咬唇不語,低著頭,身子卻有些抖。

“不說便是自為主謀,拖下去活剮了!”

小禾子說起狠話來氣勢也是響當當的,婢子當即嚇得三魂丟了七魄,連連磕頭:“饒命,皇上饒命,不是奴婢自己!是有人指使!”

朝歌眉頭緊鎖,十分擔憂奚晏喝下茶水會出什麽岔子,然奚晏察覺到她的神色,心下略有些動容,卻對她搖搖頭,示意不礙事。

小禾子嗬斥追問:“是誰指派你在茶水之中動手腳,從實招來,倘若有半點不盡不實之處,你該知道後果。”

婢子哆嗦著身子連連稱是,想到活剮之刑連頭皮都麻了起來,頓時什麽話也藏不住了。

“奴婢也不知那人是誰,今兒個早晨,有個宮婢和奴婢搭話,說現下宮中因為瘟疫大亂,誰人染病都是說不好的事情,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說……說隻要我能讓歌貴人和陽貴人染病,事成之後還有雙倍酬金。奴婢想著反正到處都是瘟疫……多一兩個人發病也不會有人發現……”婢子越說聲音越小了下去,咚咚地磕頭,“是奴婢鬼迷心竅了,求皇上和貴人饒了奴婢賤命吧!”

一百兩銀子對於一個宮婢來說,莫過於天賜橫財,若是攢下這筆錢,熬到出宮的年歲,出去開個小鋪子便能一生衣食無憂了。她以為這個當口換一換茶水不過是轉手的事情,豈會想到弄巧成拙,犯下大禍。

隻是她話中提及的宮婢,讓朝歌起了疑心,她問道:“若隻是一個普通宮婢,豈會拿得出一百兩銀子給你,時候再雙倍酬謝便是合計三百兩,你可想過宮女一月不過一二兩的俸銀,她便是將十年身家全數給你也是不夠的。”

“奴婢不敢欺瞞!那人確然是一身宮婢打扮,因著現下各宮都帶著護巾遮麵,也看不清長相,隻知她聲音有些啞,身形嬌小,對了……腿有些跛。”

聽到婢子描述的特征,朝歌朝陽不由對視一眼,此婢所形容之人,不像別人,倒是像已經死在冷宮的荊楚楚……

朝陽打了個寒蟬,心中默念了三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又安慰自己要相信無神論,鎮靜片刻後問道:“她是如何找上你的,你二人又如何接頭,如實招來。”

“這……”婢子為難道,“她隻說,若是事成,她自會知曉,倒時候會主動聯係奴婢。”

事已至此,奚晏已是心中有數,冷宮中屍體蹊蹺,更像是被人殺人毀屍,以防看出身份,以荊楚楚的性子,不像是投井自盡之人,唯一符合解釋的,便是她用了旁人替死,金蟬脫殼。

朝歌與奚晏想到了一處,神色有些凝重,如若荊楚楚未死,那麽京都皇城的這一場瘟疫便非意外,乃是陰謀人禍,該是怎樣泯滅人性才會要千百人為她陪葬。

而眼下當務之急,便是要找到荊楚楚。

朝歌思量,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手中的帕子緊了緊。

此時,另一邊,攬清苑中。

內室裏四處的苦藥的酸澀氣味,宮婢們個個帶著護巾為周芝清擦洗身子,而周芝清因為染了瘟疫,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眼中是沉潭一般的幽色。

她躺著任由眾人伺候收拾,隻愣愣地看著屋頂,似有萬般不甘。

挽秋為她係上衣帶,讓旁的宮婢退了出去,端來藥碗,熱氣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衝鼻藥氣,讓周芝清皺眉偏過頭去。

“擱著吧,等味道散了些再喝。”她懨懨道。

挽秋點了點頭,也未催促,隻悄悄歎了口氣,她們攬清苑染上瘟疫的有大半人,好在禦醫研製特效藥及時,損的人不多,太後又特地關照清淑儀,交代了藥材都用最好的,清淑儀自然不會有什麽生命垂危的風險。

隻是自清淑儀染病這些時日,性子越發捉摸不透,常常喜怒反複,讓人總要小心翼翼端著伺候,生怕惹惱了她。

挽秋擱下藥碗,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而周芝清獨自躺在床榻上望著屋頂出神,眼中思緒流轉。

她進宮這麽久了,沒能得到皇上寵愛,也沒能得到太後倚重。得寵如朝歌,位高如周芝敏,她們明明都不如自己,憑才情憑手段,分明是自己高上一籌,可為何她們就這樣走運,樣樣都擺在自己前頭。

她怎麽能心甘呢,連老天爺都不眷顧她,不給她好的出身,也不給她好的運路,偏生患上瘟疫的也隻有她,周芝敏或是朝歌朝陽都安然無恙,唯有她撿回一條命。

手邊酸苦的藥氣分毫未散,周芝敏側過頭,直起身子一把捧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嗓子,反胃的衝動被她生生壓製下去。

喝過藥周芝清重新躺下,長長歎了口氣,她還有命在,就還有機會,隻要她一日不放棄,就一日要想辦法做得人上人,她不求長久君恩雨露,隻求能在後宮高人一等,屹立不倒。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除去眼前的種種障礙。

她闔上雙眼,覺得很是疲憊,現下要緊的是養好這副身子,再去爭再去鬥。

迷迷糊糊隻見,周芝清聽得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走到塌前輕輕跪下,為她揉腿。

“娘娘,睡久了不好,不利血脈疏通。”

這聲音聽著有些熟悉,周芝清半夢半醒之間嗯了一聲,為過多在意,隻是腿上的力道似乎越來越重,讓她不大舒適。

周芝清伸手將腿上的力道揮開,有些不悅地翻了個身:“你下去吧,不必伺候了,捶腿也捶不好,不知你有何用。”

若是尋常的婢子,必定要磕頭告饒了,可周芝清聽得周圍靜悄悄的,片刻後竟是響起了一聲笑聲。

“這一丁點兒的疼痛,又算的了什麽呢,娘娘可知,被烈火灼燒,該有多疼?”

這聲音喑啞而詭秘,周芝清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向發聲的人看去,那人帶著護巾掩著大半張臉,可眸子裏的怨氣卻怎麽也遮掩不去。

“你……你……”周芝清指著她半晌,想到了什麽,有些惶恐,卻又將其情緒壓了下去,致使自己表現鎮定。

“你是……荊妹妹?”

眼前人古怪地笑了一聲,抬手摘下護巾,半邊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醒目而突兀,與另半邊的完好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難得娘娘還記得我呢。”荊楚楚感歎一聲,竟是在床榻上兀自坐了下來,“娘娘這裏的臥榻真是軟,錦被也厚暖,比不得冷宮苦寒之地,到了夜裏冷得打抖,隻能裹緊身上的衣物縮成一團。”

周芝清聽得她這般口吻,連稱呼也變了,不免心下生疑,況且宮中都傳荊楚楚死在冷宮,她又是怎麽逃出來的……

幾乎是思考了須臾,周芝清便握上了荊楚楚的手,十分關切地說道:“好妹妹,你受苦了。我……我聽說皇上在冷宮的井中發現了屍首,還以為是你,惹得我傷心不已,道今生與妹妹緣分就這般消盡,現在好了,你沒事,我也就寬心了。”

她一麵說著,又一麵抬手拭淚,模樣瞧著倒是真像見得荊楚楚沒有死欣喜寬慰的樣子。

荊楚楚就那般瞧著她許久,沒有絲毫的表情,眸子深幽而黯然。

“妹妹……”周芝清見她沒有絲毫反應,心下有些打鼓,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可荊楚楚卻像是看膩了她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發笑起來,咯咯的笑聲從嗓子裏擠出來,說不出的古怪。

她麵容有些扭曲,反握住周芝清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背。

“淑儀姐姐,你知道嗎,我一直把你當做宮裏唯一真心相待的姐妹,你幫我憐我,與我說體己話,在這個連月色都是冰涼的皇宮裏,我多珍惜你的心意啊。”她感慨著。

周芝清不知道她為何說起這番話,思及她的古怪舉動,又不敢妄做回應,隻能順著她的話道:“我自然也是將荊妹妹當做親生姐妹看待的,宮中咱們相互扶持,算不得什麽大事……”

“相互扶持……”荊楚楚默念著著幾個字,輾轉唇舌之間,最後諷刺地咧著嘴笑了起來,“好姐姐,既然說好是相互扶持,你為何又百般算計我,待我再無用處,又叫人取我性命?”

她說著,神色也變得怨毒起來。

“這便是你的相互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