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晏越想越覺得奚淮這小子說的有道理,於是乎,當日晌午過後他便下了一道旨意,賜婚惠平公主與薛丘。

這個人選他是謹慎考慮了再考慮,薛家世代忠臣,出身清白且也算是世家,身份上自然配的上奚姝蔓,況且薛丘他親自接見過,為人忠厚老實,聽聞也後院也沒有那些鶯燕姬妾。

饒是如此,他還是又命奚淮去薛家走一趟,意在告訴他們,奚姝蔓與皇帝兄妹之情甚厚,段不許虧待了。

另一邊,奚姝蔓在蒹葭宮中聽說了這旨意,當下便哭的梨花帶雨,也不顧碧痕一行人的勸說,一跺腳,直奔勤政殿來。

她自問容貌氣質不低於朝歌,為何奚晏還要這般絕情?奚姝蔓一路上死死咬住嘴唇,渾身戰栗,好容易到了殿門口,不等太監們通報,奚姝蔓提起裙子就往宮裏闖。

“哎!”不留神,奚姝蔓與一個白色身影撞在了一起,還未來得及起身,便聽見身前有怒聲說道,“誰這麽大膽,不知輕重地胡闖?”

奚姝蔓哭的哽咽,抽泣著話都說不出來。

白色身影整理好衣冠,看著奚姝蔓,有些訝異地挑挑眉:“姝蔓妹妹?”

原來那白色身影正是要出宮的奚淮,奚姝蔓淚眼朦朧的看了一眼他,勉強控製住自己,依禮道:“九哥。”

“這是怎麽了?”奚淮見奚姝蔓臉上神情,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還是客套地問了一句,“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奚姝蔓用手帕輕輕擦擦淚,委屈的說道:“我來求皇兄收回賜婚的旨意。我才回來不久,還沒來得及好好侍奉母後和哥哥,怎麽就急著將我嫁出去?”

一番言語將自己比作恭敬守悌的妹妹,隻是奚淮已經聽奚晏說了她的小心思,現下也不信她是真的想多侍奉親人,怕是舍不得奚晏才是真的。

奚淮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深邃起來,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姝蔓妹妹,我本不是個多嘴的人,但還是要勸勸你,你是岱國的公主,需知自己的身份,切勿做出有違人倫之事。況且……”

奚淮壓低了聲音,湊近她耳邊:“皇兄現在心中隻有朝歌,你看後宮中人,隨便一個拎出來都是容貌嬌豔各俱風情,皇兄可看中誰了?”

奚姝蔓低頭不語,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

奚淮看在眼中,輕歎一口氣:“情愛如何勉強得來,你再這麽執迷不悟下去,耽誤的可是自己。”

“多寫九哥提醒,我自有分寸。”奚姝蔓咬唇道,卻不為所動。

奚淮看一眼勤政殿,暗暗搖頭:“皇兄隻是把你當成妹妹,並沒有別的。他早就許過朝歌,一生一世一雙人,哪裏容得下別人?就算容得下,難道真要他不顧人倫大節,將自己的妹妹納為後妃?姝蔓,你別忘了,他是一國之君。”

奚姝蔓聞言,身形猛的一震,麵上閃過一抹哀傷。

他是君王,所以平常百姓家可以做的,他不可以。不可以罔顧人倫,不可以不守君德,不可以喜歡自己。

可是那又怎樣?自己可以不要公主這個身份,也可以終身不嫁,隻要與他長相廝守。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她奚姝蔓才是最愛他的那個人。

沉默良久,奚姝蔓輕輕一福:“謝九哥金玉良言。”

說完,卻依舊轉身向殿內走去。

奚淮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中輕歎一口氣,當局者迷。

是夜,奚晏又下旨去了芙蓉館。果然像奚淮說的,朝歌終於不再稱病不見他了。

奚晏以為像是奚淮說的,朝歌已經原諒他了,今夜又可以耳鬢廝磨細語呢喃可,便滿心歡喜的走進殿去,可是走到內室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朝陽居然也在殿中。

當初為了方便,也為了住的舒服,奚晏特地將朝歌朝陽分開了。一個給了芙蓉館,一個給了聽濤軒。可是今兒怎麽兩人都在?

奚晏禁不住有些疑惑,他輕咳一聲,朝歌聞聲,回頭依禮俯身,態度卻依舊是冷冰冰的。

“皇上萬福金安。”

朝陽則輕哼了一聲,坐著動都沒動。

奚晏見狀,心中一下子有些忐忑不安。他揮揮手,走到桌前坐下:“平身吧。”

朝歌依言起身,沉默的坐在一邊,一言不發。一時間殿中的氣氛有些詭異,三個人誰也不說話,隻聽著滴滴答答的水鍾聲在回**,顯得寂寥而空曠。

良久,朝陽終於忍不住出聲:“喂,我說皇上,你那個妹妹真的要在後宮住一輩子?”

奚晏還未來得及出聲,朝歌便先微斥道:“陽兒,不要妄言。”

“哼。”朝陽哼了一聲,隨手抓起一個果子拋著玩,語氣意味不明,“是是是,皇上他權力大,想要誰在這後宮,就在這後宮。況且人家美人那麽哭啼啼的求了,就算是自己的親妹妹,也顧不得了吧。”

說罷,她瞥一眼奚晏,有些憤怒的說道:“當初你說鏟除了周家就讓我們出宮,現在事兒都辦完了,出宮之事卻隻字未提,你是不是要賴賬?”

“放肆!”

不等話音落下,奚晏忽然怒喝一聲,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當初這個條件,“來人,天色已晚,將陽貴人帶回聽濤軒去!”

朝陽就算是頑皮,何曾見過奚晏這麽發火?當場被嚇了一跳,依舊強著說道:“我自己會走!你可是一國之君,別忘了君子一諾!”

朝歌則一直在一邊沉默不言。看著朝陽被人帶出去,奚晏方才輕歎一口氣,又轉向了朝歌:“歌兒,這些天你一直躲著朕,可是在怪朕?”

一室沉默。朝歌淡笑一聲,溫聲答道:“我哪裏敢,隻是怪自己太天真,連誓言這種有口無心的東西都相信。”

奚晏吐出一口氣,微微靠近朝歌,目光誠懇:“歌兒,這些天你也看見了,朕何曾對姝蔓有過一絲不該有的情意?她纏著朕,朕也沒辦法,總不能一棍子打死她。更何況這種事關乎到皇家聲名,更不能往外人那裏說了。”

說著,奚晏無奈的歎一口氣:“姝蔓看著溫和,骨子裏性格極為倔強。再說我與她一起長大,隻是將她看做自己的親妹妹,斷不會存了什麽非分之想。饒是我有,你以為前朝的言官們是吃素的?”

“更何況……”奚晏抓起朝歌的手,微微用力,“朕當日已經許了你一生一世,就不會毀約。”

朝歌聽完這些話,輕垂臻首,良久無言。

她知道今日奚晏說的,全部都是真話。要是論內心,她也不相信奚晏會喜歡奚姝蔓,隻是那天在勤政殿看到的事兒與奚姝蔓後來的解釋讓她心中存了一根刺。

眼下奚晏把話說到這種地步,朝歌心中既是高興,又是猶豫。冷靜下來之後,朝歌的頭腦也清楚了不少,知道現在就算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也要拿出個解決的辦法來,不然總這麽拖著也不是事兒。

過了好一陣,朝歌方才抬頭看著奚晏:“那你打算怎麽辦?惠平公主性子倔強,勢必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時間長了,拖著總不是個辦法。再說,若是她一時想不開做了什麽過激的事,對你名聲也不好。”

奚晏聞言,知道朝歌已經冷靜下來了,心中不由得暗暗鬆了一口氣。又想起奚姝蔓的婚事,他微微皺眉,說道:“朕已經賜婚了。”

“隻怕公主不會願意。”朝歌亦是輕輕皺眉。

“是個好人家。”奚晏輕歎一口氣,又想起下午時奚姝蔓在勤政殿又是一出哭鬧,非逼著自己收回旨意,就一陣頭疼。現在他隻能盼著奚姝蔓能夠饒過性子來,不要再糾結於自己的一廂情願了。

想著,奚晏微微閉了閉眼:“薛正業家的薛丘,年少有為,為人也正派,朕派了九弟去他家中拜訪,想必不會給姝蔓委屈受。”

朝歌聽見這話,凝神片刻,歎息道:“就算是這樣,還是要想想怎麽勸勸公主,若她還是執著與你,隻怕會生出大事端。”

奚晏沉默的點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殿門一聲響,小禾子驚慌失措的跪在內室門口,嚇得臉色發白。

“皇上,公主……公主在宮裏上吊了!”

“什麽?”奚晏聞言,不由得吃驚。

他看了一眼朝歌,見朝歌亦是一臉驚訝,便沉下了聲問道:“怎麽回事?”

“奴才也不清楚……”小禾子的聲音有些結巴,“聽來報的宮女說,公主不願意嫁給薛大人,哭鬧了一下午,連晚膳都沒吃。後來屋裏沒動靜了,嬤嬤覺得不對勁,推門一看,才看見公主吊在房梁上。”

“可救回來了?”不等奚晏發問,朝歌便急忙問道。

雖然因為奚姝蔓她與奚晏生了嫌隙,但是如今聽見出了人命,再加上出了這事兒兩人平日裏相處還算不錯,因而現在朝歌也是十分著急。

“回娘娘。”小禾子轉向朝歌,“索性發現的早,已經救回來了。”

“走,朕去看看。”說著,奚晏站起身來,又拽過了朝歌的手,“你也一同去,別自己在這裏擔心了。”

“也好。”朝歌應了一聲,兩人便一同往蒹葭宮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