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瑤第一次見到周曉金,第一反應便是迎麵撲來的粗鄙,俗氣,沒分寸,是那種老家小城裏熱衷倚靠宗族關係做事,才豢養出來的自來熟習氣,她非常不喜歡。

周曉金就是大嫂在電話裏提及的那個,中間人上門介紹的相親對象,做工地承包生意,全國各地哪兒接得到活兒,就帶著一隊人到工地駐紮開工。幾年下來,小學都沒上完的他卻已口袋滿滿,在老家建起別墅,成了老家那一片地界兒上的名人。

“你比你們家形容的要矮嘛,不過沒關係,我不嫌棄的。”在宋書瑤禮貌地將周曉金請到辦公室坐下後,對方的眼睛一直在宋書瑤身上打量,之後給出了這樣一句評語。

宋書瑤背著周曉金,暗自閉目沉下一口氣,要自己冷靜些勿動氣,盡量禮貌自然地接了一杯水放到他麵前,然後在對麵坐下。可是她剛要開口,周曉金又搶先說道。

“對了,那兩箱是給你帶的特產,從老家提來的,回頭分給大家吃,這個是單獨給你的見麵禮。”周曉金指了指前台提進來放到牆角的兩隻箱子,之後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隻小盒子,打開後轉推到宋書瑤麵前。

盒子裏是條純金項鏈,出自於一個頗有國民度的金飾品牌。宋書瑤沒伸手去拿,隻覺得一切太荒唐可笑,體麵不體麵都不想再計較,隻想快點結束這種鬧劇。

“不好意思,周先生,我想我們是有些誤會。”宋書瑤微笑,顯露出十分直白的疏離。

宋書瑤向周曉金解釋了自己的情況,她已經有戀愛對象,且感情非常穩定,至於家中對於相親的推介則完全是一場誤會,她為這期間造成的誤解認真的說抱歉,希望周曉金能理解。

“有男朋友?真的嗎,我不信。明明你家裏說,你一直是一個人的,除非你把人叫來我見見。”周曉金不滿意地搖頭。

“周先生,這個要求過分了,我不能同意。我現在隻是想友好地將誤會解釋清楚,我們之間不會有太多交集的可能,希望你能尊重,也真的沒有必要太計較於我的私事如何。”宋書瑤回答。

“要不這樣,快中午了,一起去吃飯吧,我請你去大酒店吃飯,咱們慢慢聊。”

“不了,周先生,真的不用麻煩。不好意思讓你來一趟,但是我們真的不合適,不會有發展的可能,就不讓您破費了。”

“你別覺得我是老家來的就看不上呀,我賺的真不比城裏人少,長得也不賴吧。我知道你是大學生,在我們那兒稀罕得很,咱們家倒上幾輩子都沒出一個讀書人,我也做夢都想討個有文化的媳婦,我會好好疼你的,跟了我保你享福,以後吃香喝辣……”

“周先生,真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非常感謝你的高看,但也非常抱歉,真的!”宋書瑤不等對方長篇大論的說完,趕緊笑著解釋阻止。

“你是不是覺得我見麵禮送便宜了?你聽我說,這隻是見麵禮,不算在彩禮裏麵的。我就是來一趟匆忙,才沒準備好,要不這樣,你說你喜歡什麽我直接給你買。或者你自己去買……”周曉金說著就摸出錢夾打開,將裏麵的現金抽出來朝宋書瑤手裏塞,宋書瑤見此趕緊擺手拒絕,請他將錢放回去。

“沒事兒,沒事兒,都是小意思,你跟了我之後肯定不虧待你……”

周曉金深受那種傳統的推諉客套習氣的影響,並不相信宋書瑤是完全拒絕自己,就想用堅持的態度打動宋書瑤。卻殊不知,這樣的來回推拉讓宋書瑤更心煩,也引來公司員工的側目觀察,竊竊私語。

最後,桌上的水杯被打翻在地發出碎響,濺起的玻璃與水漬將兩人驚得都後退,錢灑了一地,場麵淩亂不堪。

在徹底確定宋書瑤是全心全意拒絕自己,半點不想有過多往來後,周曉金的臉色也變了,將錢夾收握起來,望著宋書瑤的眼神兒也從起初的欣賞變為一種不屑。

“我說宋書瑤,你多少是沒點家教了,有你這樣對待客人的嗎。我好心好意的大老遠來看你,你就這態度,還大學生呢,我看你書不知道讀到哪兒去了。”

“要不是你家裏一個勁兒誇你怎麽懂事又聰明,又是個名牌大學生,我哪裏會覺得你有什麽好的。隻要我招招手,在外麵,你這種成色的女孩子我一抓一大把。我就是覺得媳婦找知根知底的好,窮點不要緊,娘家離得近的本地人才放心。不過,就我來看,你可沒介紹人說的那麽老實。”

“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自己心裏明白。一個年輕小姑娘,才畢業就能有公司,坐最大的辦公室,怎麽來的?還要我說破嗎。聽說這公司是個香港佬開的吧,憑什麽對你那麽好,自己心裏沒點數嗎。都是鄉裏鄉親的,給你麵子你不接,就別怪我說話直接了。”

“先生,你過分了吧。不請自來的在這裏沒事找事,我出於禮貌接待你,也想解釋清楚誤會的地方。可你這樣信口雌黃的汙蔑人,我是可以報警處理的。”

“我不請自來?宋書瑤,你們家還真是不要臉呢,明明是你媽三番五次送禮讓中間人上門說親,非要把你推薦給我的好嗎?還有你爺爺,還大老遠的提著東西上我們家,去找我爸媽套近乎好嗎!”

周曉金越說越氣,在聽到宋書瑤要報警後,更是冷笑著將音量故意提到最高,使全公司的人幾乎都聽見他的話。

宋書瑤站在那兒腦子一陣轟隆作響,臉上紅白交替,有羞憤,也有無奈。她自一開始就站在道德優勢地去責怪這個不請自來的麻煩,覺得他沒有禮貌修養,可事實卻是自己的家人一遍遍主動去找人家,非要推著他來見自己,對方多少是因為自己家人的“盛情難卻”而已。

心中有虛,氣勢也低下去,宋書瑤動了動唇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彎下腰身去一張張撿起地上散落的錢,再雙手還給周曉金。低聲再次道歉,以求事件能平息。

周曉金沒好氣兒地接過錢,不屑地掃看宋書瑤一眼,轉身朝外去。走出幾步後又像是想到什麽,扭頭回來將桌上的金項鏈啪地一聲合上後揣入口袋,踢翻牆邊自己提來的特產後重重拉開門,趾高氣昂地揚長而去。

當時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沒想到卻還有後續。

某天接到母親電話,宋書瑤才得知爺爺私下已經收了周家一大筆禮金,單方麵許諾了婚事。盡管宋書瑤毫無意願,但爺爺卻不想還錢。當時,正趕上手頭緊,她暫時也不能拿出這麽多錢。這導致宋書瑤無路可走,隻得再主動聯係周曉金道歉尋找和解的方式。

回憶暫告一段落,至此燕知秋才知道,原來當年在去南方前,宋書瑤曾遇到過那麽嚴重的逼婚事件,而她又憑著一己之力自己硬抗下來。

燕知秋心疼地握上宋書瑤的手,詢問她怎麽不直接告訴自己,宋書瑤笑著有些不好意思,承認當年的自己是自卑且敏感的,不想讓燕知秋看輕自己。並且,她也在那時徹底明白,想要斬斷家人係在自己身上的無形繩索隻能靠自己,她需要親自做出決斷。

“後來呢,你是怎麽處理的?”

“我按周曉金的要求去見了他,當麵道歉,就在我們去南方的前一晚。”宋書瑤微笑。

周曉金當天與一些男士在聚會,待宋書瑤扣門後進時,就見到滿桌的酒水瓶罐,兩堆人分兩桌,一桌玩骰子,一桌玩撲克,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士正用蹩腳的粵語唱著《水手》,人人煙不離手,整個場麵烏煙瘴氣。見到宋書瑤真敢來周曉金立馬兩眼放光,招呼著將音樂停了,賭局也都先收手,指著宋書瑤向眾人介紹她就是那個“丫鬟命,公主病”的人。

“你們可不知道,那天我誠心誠意上門拜訪,她那叫一個清高傲慢,家鄉話都不肯跟我講,一口的普通話,沒幾句下來還說要報警,可嚇死人了!”

周曉金用誇張的表情講著事情,引起眾人哄笑。宋書瑤站在那兒像是一個靶子,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禮,在煙霧中也感覺到惡心,但是她深知自己是來求和的,平靜地等待著,任由周曉金在口頭上諷刺夠了,收了聲,她才出聲。

“抱歉,那天是我招待不周,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諒解。”宋書瑤認真地說著,向周曉金彎下腰身。

周曉金見此得意地大笑,將桌上的一瓶酒推到宋書瑤麵前,說:“別光動嘴皮子,先表個忠心,看看你的誠意。”

“是我喝了,這事兒就能過了嗎?”

“我說,你還弄不清楚情況呢,你現在是有求於我,是在求人,什麽態度呢。不誠心就走,出去,別耽誤我們自己開心。”

見周曉金態度如此,宋書瑤也沒有選擇,拿起桌上的酒瓶打開,再取了一隻杯子到手上,自己倒酒自己喝。周圍的人都起著哄鼓掌吹哨,像是觀看一場猴戲表演,宋書瑤強忍著對酒精的厭惡和這些聲音的惡心,一杯杯下肚,直到瓶子見空,重重朝桌上一放。

“可以了嗎?”

“不錯呀,好酒量。要不再來一瓶,給我的兄弟個挨個敬一圈。”

“你出爾反而。”

“有嗎,我不覺得。你覺得我過分,那有沒有想過當初你怎麽對待我的。小姑娘,大家都是從泥坑裏爬出來的農村疙瘩,誰比誰高貴呢,別以為讀了幾天書,拿了個文憑就能上天改命,鼻孔看人。你從哪出來的,那就是一輩子也斷不了的根兒。雞鴨永遠成不了枝頭的鳳凰,你升不了天。你那時候瞧不起我,我現在也瞧不起你,還覺得你忘恩負義,背棄祖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