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把宋書瑤給問愣了,她助人為樂的時候,可沒心理準備要遇上這種哲學思辨的拷問。她不覺得燕曉曉的想法是無理取鬧的錯誤,畢竟人人都有理想與夢想,可作為一個向來實實在在麵臨生存需求的普通人來講,這種理想確實過於懸浮。

好在護士過來查看輸液情況暫時替宋書瑤解了圍,宋書瑤趕緊起身到旁邊拉著付和安到牆角,指了指自己額角低聲詢問,說:“你說,她是不是這裏有問題?思維方式也太不識人間煙火了,整個跟活在童話世界一樣。”

“人家一吃穿不愁的富家女,就應該過被眾星捧月的生活。她要是識人間煙火,跟你一樣腳踏實地的天天就想賣力賺錢,那可不就算不務正業了。”付和安對此倒頗有認同感,甚至能感同深受一般。

“唉,你怎麽說話……”宋書瑤又被不著痕跡的懟了,剛要發聲辯駁,就聽到旁邊有人打招呼說你好,她餘下的話便被擋了回去。

正在宋書瑤覺得來人打斷自己講話略有失禮時,餘光側瞥看到那人模樣,心中的小小不悅就瞬間化作泡影消散,再盡數轉換成斑斕霓虹的泡泡,縈繞翻騰似雲海霧洋。

燕知秋還是如前些日子見過時的模樣,儒雅斯文,溫柔俊秀,左腕上搭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右手提一隻公文包,從廊道燈光映照下的白色樓道外走入時,帶著幾分朦朧的不真實,直到行至宋書瑤麵前站定駐足,微笑衝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燕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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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秋是燕曉曉的哥哥,他在接到護士通知的電話後立即趕來醫院,見過醫生了解情況後再去補繳了一係列費用,最後才來到輸液區找倆人道謝。

宋書瑤一眼認出了燕知秋,就好像與無比熟悉的人重逢一樣驚喜,但是燕知秋似乎並沒有記得宋書瑤,僅是平和客氣地自我介紹後再詢問他們的稱謂,無半點其他枝節。

與宋書瑤及付和安簡單的交流溝通後,燕知秋真誠地表達了感謝,在得知倆人還是在校生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他們錯過了宿舍門禁時間,便從手提的公文包裏取出來時已經準備好的兩隻紅包遞過來,稱這是給倆人回學校的打車錢,其實也算是感謝費。

看到這場麵宋書瑤心裏就擔心了,完蛋!按付和安那唯利是圖的個性,收錢是沒跑了,這可真是丟人呀,整個事情的性質就變了,說不定會被人看輕。

可是萬萬沒想到,在宋書瑤回拒之前付和安先出聲拒絕,滿嘴的“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如果收了錢那就是侮辱了他們作為新時代大學生的高尚品格之類的話。之後又似頗為體諒燕家人肯定為找燕曉曉費了不少功夫,擔了不少心一樣,讓燕知秋不用再多理會他們,趕緊進去看看燕曉曉早點團聚之類。

“當然,這些感謝隻是倉促之下的寥表心意,並無他意,請不要誤會。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我還能為你們做點什麽,請盡管開口。”燕知秋微笑說著還是將一隻紅包遞給付和安,並順勢再補遞過來一張名片。

“好說,好說。你快進去吧,你妹妹還在等著呢。”

付和安笑笑說著接過一隻紅包與名片,順勢再作催促,燕知秋微笑頷首作別後轉身進入輸液區。

一見到自家哥哥,燕曉曉就忍不住哇地哭出聲來。燕知秋上前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邊,倒沒急著追問她離家出走這兩天到去了哪兒,遇到什麽事才會弄成這幅模樣,也沒訴說這兩天家裏人為找她如何辛苦周折,僅是長歎一口氣之餘輕拍她肩頭。

“好了,不用害怕,有大哥在呢。”

室內兄妹相見後低聲說著話,宋書瑤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一路跟著,旁邊的付和安稍一瞥便發現不對勁,先是蹙眉,之後似是猛然想明白什麽一般微挑眉頭,十分刻意地幹咳一聲打斷宋書瑤的走神,提醒她收該走了。

“不打聲招呼再走?”

“不打。走吧。”

在返回學校的路上付和安說起自己的算盤,眼下真要同家屬把話說清楚明白,那家屬可就沒心理負擔,心安理得的將這件事情帶過去了。就是要不告而別,回頭燕家人肯定會再找他們道謝,那時候才是收獲好處的重頭戲,他故意找護士打電話就是為了借中間人的嘴留下他們的信息,隻要燕家人稍有點心一問就會知道。

“可那萬一人家不找呢。”宋書瑤反問。

“那不是還有名片呢。”

“你可真是……”宋書瑤是又氣又憤。

“是什麽?”付和安不以為意地反問。

“不純粹!”

“我說宋書瑤,我要是純粹了,你可就沒戲嘍。”

“什麽意思。”

宋書瑤皺眉,付和安從口袋摸出那張名片在身前扇動,就著上麵的文字信息轉述,說:“燕知秋,華英國際高中部教師,電話號碼,聯係地址。瞧瞧,這可都是明擺著呢。你這時候哪兒還有立場來指教嫌棄我,你得感謝我幫你一舉摸清對方的底細才是。”

“你瞎說什麽呢。“

“就你剛才那小眼神兒,你是當我瞎呢。你這是看上人家了,不是嗎。”稍頓一下後付和安止步駐足,直麵宋書瑤又笑著說:“容我想想,你前些天對我描述的情況,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在人才市場溜了你的人就是他吧。”

宋書瑤心裏真是奇了個大怪,這付和安吧,要說靠譜那是真不靠譜,做事兒一件件都欠兒欠兒的。可你要說他不靠譜,他偏就聰明銳利到讓人藏不住半點秘密,什麽事情他都能一眼相穿,破析得透透的,讓人裝不了傻。

“你還別說,你們還挺有緣。喏,那這名片就給你了,偷著樂吧,要怎麽著你自己看著辦。”說話間,付和安將名片夾遞給宋書瑤。

宋書瑤接過名片放在口袋,說心裏沒有點小激動和期待是假的,可走了幾步又察覺似乎哪裏不對,便追問說:“我拿名片,你拿紅包?”

“那可不,咱倆一人一樣,很公平。”

“那打個車回學校,說好那錢是用來打車的。”

“唉呀,宋書瑤同學,我們現在是非常時期,節約點,那紅包裏沒幾個錢。回學校也就幾公裏,走走就到,走走走,強身健體之餘還能欣賞月色,要是路上還有攤兒沒收,我給你買個冰棍兒就得了……”

付和安一通大棒加大棗的配合忽悠,拖著宋書瑤硬走幾公裏回到學校,自己獨吞整個紅包。直到很久之後,當宋書瑤從燕知秋那裏得知了那個紅包裏的金額數字後,恨得那叫一個牙癢癢。虧得當時她全信了付和安的話,覺得包裏沒啥錢,所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還讓付和安在食堂刷自己的飯卡,原來他早私下建起了自己的小金庫。

宋書瑤深夜才返回宿舍,經過好一番解釋才從宿管大媽那裏通行,回到屋裏時因為擔心打擾舍友們的休息而輕手輕腳,取自己的洗漱用品時像做賊一樣。摸到樓道盡頭的公共用水池拿出毛巾對到水龍頭下麵擰了半晌,卻隻有幾滴水落到毛巾上,這才明白原來過了熄燈的點是要停水的,這下別說擦個澡,洗臉刷牙都沒門兒。

“宋書瑤,你是真就打算這樣過四年大學生活嗎,好好一個大學生,弄得跟地下黨似的,除了上課白天就見不到人,深更半夜才偷摸回來。”一個刻意低壓的聲音響起,宋書瑤扭頭看過去,見是穿著睡衣的劉月琳睡眼朦朧地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正撓著另一隻手臂。

“是吵醒你了嗎,不好意思。”宋書瑤站起身,尷尬地笑著道歉。

“沒事,我睡得早,正好起個夜。知道你肯定回來的晚,沒水用,還好我提前留了點,從這裏取吧。”劉月琳隨意說著,懶散地走到水池台麵前,彎腰將一隻桶拉出來,那桶裏裝著滿滿一桶水。

“劉月琳,你是天使吧!”宋書瑤一高興,忍不住抱住劉月琳說好聽話。

“咱們是中國人,可沒天使不天使的,你要叫,那也得叫我仙女兒。”

“仙女兒,劉仙女!”

“就衝你這聲仙女兒,那我可不得人美心善點,以後天天幫你盯著點用水。”劉月琳打著哈欠接話,在被宋書瑤興奮地搖得頭暈時,又趕緊讓她停手,說:“快別搖了別搖了,快洗洗睡吧,回來時輕點,別吵醒我。”

劉月琳打著哈欠走開,宋書瑤看著她的背影欣慰地舒出一口氣。早在背著行李獨自來A市上大學前她一直擔心自己在這兒會過得不好,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自己又一窮二白,或許會被人看不起,或許會格格不入。但好在生活待她不薄,雖然如今一切辛苦而沒有留給她過多的輕鬆愜意,可結識了不錯的室友,那些沒有功利心的單純關切,甚至遠比在家中感受到的還要多。

人間少有真情實意,她幸而能窺見一角並相逢,這何嚐不是一種幸運眷顧。宋書瑤心頭暖暖地微笑著舒出一口氣,將手插入口袋,片刻後忽然臉色一變,再低頭仔細摸了摸,又翻出空空如也的內襯確認後暗呼不妙,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手表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