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棕櫚灘的私家宅地。

湛藍的海邊,悠然地舒展著一片約80公頃麵積的高爾夫球場。球道長約7000多碼,設有18洞72標準杆。綠茵茵的草地修剪得齊整劃一但不乏動感;草質鬆軟柔和但不失彈性。這是棕櫚灘有名的私家高爾夫球場——屬於世界富豪之一的“軟件王子”查爾斯·威爾遜所有。在OEE公司芝加哥著名的巧克力大廈裏瘋狂工作一段時間以後,查爾斯喜歡帶著幾個愛將乘坐他的私人飛機,飛往自己位於美國幾個最著名的海岸風景區的高爾夫球場和海濱別墅度假。查爾斯的每個私人別墅除了有飛機場和遊艇外,還設有供這個OEE帝國最核心班子成員使用的有著世界最先進通信網絡設施的辦公室,以便查爾斯在尋歡作樂的同時,還能隨時“臨朝”操控這個帝國在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運行情況。

清晨,當海麵顫顫地剛剛托起冉冉的太陽,查爾斯就穿著昂貴的高爾夫運動服,由手下拎著球杆,一搖一擺地來到了海邊高爾夫球場。一開杆,他就一連串地進了幾個好球,心情頓時變得很爽朗。他揮著球杆,不時地挺直腰板,眺望著正悠然地跳出大海懷抱的早晨清新的太陽,胸中湧動著一股隻想往外溢動的**……

昨天的財務預測報告表明,OEE公司2005年第三季度的股票雖然也下跌了幾個點,但隻要四季度能按全年預測保持30%的增長率,應該對公司總體業績影響不是很大。這要歸功於OEE帝國的國王查爾斯創造出來的令世界矚目的財富神話——一個僅次於世界軟件霸主比爾·蓋茨的財富神話——哈佛大學肄業生查爾斯靠著自己獨創的管理軟件數據庫白手起家,20歲當上百萬富翁;30歲資產過億;40歲榮登世界富豪榜第150位,同年公司從西雅圖遷入OEE總部芝加哥的巧克力大廈;今年剛過50歲的查爾斯這兩年炙手可熱,財氣、人氣節節飆升,大有在不可預料的某個瞬間蓋過世界首富比爾·蓋茨的架勢。而這一切要歸功於他獨占世界數據庫市場鼇頭的管理軟件20年來神話般的經久不衰、欣欣向榮,占據了歐美國家80%以上的世界著名企業的辦公室,而用了OEE的管理軟件就如同吃了鴉片般上癮。一個公司隻要用了OEE公司任何一代產品,它終身就要跟隨著OEE公司的產品升級,隔一兩年就更新換代。這些終身客戶是OEE公司永遠不會枯竭的金礦。靠這些金礦,查爾斯子子孫孫幾輩子都吃喝不完,以致查爾斯離了四次婚,每次離婚都給前妻送別墅送名車,撫養費也是天文數字。他自己玩飛機玩遊艇,成為世界著名大玩家和讓女人趨之若鶩的花花公子。

但查爾斯並不滿足。財富的增長到了他這個分兒上隻不過是個數字的概念,對他沒有什麽震撼人心的意義。但名望就不同了,他想取代比爾·蓋茨成為世界軟件霸主,查爾斯的財富距離比爾·蓋茨已經沒有多遠。但世界軟件霸主的地位除了財富還有產品的品牌地位和市場占有率,而這正是比爾·蓋茨如今穩坐世界軟件霸主地位的原因。他的財富、名望都隨著他的Windows品牌流入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而OEE管理軟件因其價格昂貴,因此國際大品牌公司一直是其主要目標市場定位。雖然市場覆蓋麵遠不如微軟大,但作為軟件數據庫品牌,OEE是當仁不讓的世界第一。8年前,查爾斯開始試探性地進入亞洲市場,但因為亞洲國家經濟發展相對落後,他頭幾年沒有把其作為OEE的主營市場。但萬萬想不到,這幾年東南亞市場異軍突起,日本、韓國、印度市場占有率和收入幾乎以每年幾倍的速度增長。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GC(注:中國大陸、香港地區、台灣地區總部)這三年居然年年在亞洲排行榜排名前三位。尤其中國,查爾斯的核心顧問班子一直以為這個國家落後、貧窮而且人口眾多,五年八年內根本不可能大規模啟動市場。查爾斯甚至做好了五年十年隻賠不賺的準備。不料OEE的神話居然在中國出現了。進入中國市場第二年就盈虧持平;第三年贏利;最近這兩三年中國竟成為在亞太地區僅次於韓國、日本的收入最高的國家,讓查爾斯的核心顧問們大跌眼鏡。查爾斯本人也因為在亞洲市場的成功,財富翻倍地上升,離世界軟件霸主的地位僅一步之遙。美國有兩家著名雜誌已經開始把他的名字和比爾·蓋茨的放在同一個位置。查爾斯夢想的一天馬上就會到來!

查爾斯的崛起和世界軟件業在經過炙手可熱的輝煌之後這兩年開始走向的疲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OEE公司的股票在去年一個短暫的下滑後居然又節節飆升。這一切都歸功於亞洲市場戰略的巨大成功帶給股民們的巨大激勵和信心。

上個季度的財務報表表明,雖然OEE的股票受IT行業下滑的影響,今年的同期利潤率沒有達到預期增長30%的幅度,但也比去年同期增長了20%。這在目前低迷的IT企業中已經算是奇跡了。季度財務報告向股民公布後,OEE公司股票上升幅度大大提高。現在離財年底隻有一個半月了,查爾斯的心情如同等待考試成績的學生那樣緊張。如果第四季度也能維持一定的增長點,那OEE公司定會再創財富新高峰。明年的世界富豪排行榜比爾·蓋茨的微軟世界霸主的地位恐怕要被查爾斯取而代之了。

金色的朝陽把一抹抹晨光塗抹在查爾斯躊躇滿誌的臉上。他衝著太陽微微一笑,重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勢。放鬆雙肩,用左手掌的小指及無名指扣住杆尾,又把拇指從上方放在球杆上,像握小鳥般握著球杆柄,然後開始想象球的距離與飛行路線。接著把杆頭放置在目標線上,杆麵對著目標,右腳此時已經幾乎在瞄球時的位置上,左腳尖指向目標。他左腳向前,右腳向後,腰向前微彎瞄球,開始將杆頭稍微提起離地,輕輕搖晃杆頭兩次,使雙手感覺了一下杆子的重量。他把緊繃的手腕放鬆,正準備開始揮杆,突然看見側前方一雙邁著熟悉的步伐的腳正匆匆向他走過來。

看著那步伐急促的雙腳,查爾斯又把杆頭輕輕地搖晃兩次,對要不要擊出這個球顯得有些猶豫。隨著腳步離他越來越近,他還是直起腰,用杆子點地,衝著離他隻有幾步遠的灰白頭發的西裝革履的紳士說:“嗨,夥計,瞧你急匆匆的,什麽事?”

來人是OEE公司大名鼎鼎的“二號人物”,CFO(首席財務執行官)史蒂夫·弗雷丁。他擁有OEE公司5%的股權,他的財務數字主宰著OEE公司在股市上的命運。因為財年底將要到來,他正領導著全世界的財務總監們一遍一遍地對revenue(收入)和margin(利潤)進行預測,以便給公司提供由於年底財務數字的變化需要隨時應變的策略。他的存在,才能使查爾斯在財年末這樣的緊要關頭還能在這綠茵茵的高爾夫球場悠閑地揮動著球杆。這個周末,他本來不想來棕櫚灘,是查爾斯硬把他推進飛機。到了棕櫚灘後,查爾斯他們開著遊艇去尋歡作樂,史蒂夫卻鑽進查爾斯在棕櫚灘別墅的豪華辦公室,一遍一遍地核對數字,同時及時回複著世界各地的E-mail。因為美國和亞洲的時差,史蒂夫習慣於每天清晨6點起床,及時收看來自亞洲白天和傍晚發來的郵件。亞洲各國的財務總監們都很忙,很多重要的E-mail都是下班以後才發。坐到OEE公司第二把交椅的史蒂夫清楚地知道,他能坐在OEE公司的“金字塔”尖,靠的首先是他的永遠掌握先人一步的信息,其次才是聰明、勤奮及其他。

今天他的這個重要習慣,讓他最先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電子郵件。這個郵件的內容在這接近財年底的關鍵時刻如果不慎泄露給股民,將會像廣島原子彈爆炸一樣,對OEE公司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見查爾斯和他打招呼,神色凜然的史蒂夫沒有說話。徑直走到查爾斯的身邊,把嘴巴湊到查爾斯的耳邊,低頭說了幾句什麽。隻見查爾斯神色一變,重重地把球杆往草地上一扔,隨著史蒂夫匆匆離去。草地的西頭停著一輛“寶馬”,兩個人爬進轎車,一溜煙飛馳而去。

上了車,史蒂夫從公文包裏拿出兩頁紙。查爾斯接過來,皺著眉讀完,沉默了足足有5分鍾。然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中國區正在作弊!查他們所有的數字!”

轎車穿過巨大的高爾夫球場,沿著一條蜿蜒的小河開了幾分鍾,然後駛入一片幽靜的小鬆林。轎車在鬆樹林裏左曲右拐,突然看見了一片開闊地,一座由幾棟錯落有致的別墅組成的院落悠然出現。別墅前裝點著一個巨大的噴泉。噴泉四周是幾座乍一看常常不解其意的抽象派的雕塑。這幾座雕塑是當今世界上最偉大的抽象派大師為查爾斯做的。他很珍愛這幾個作品,認為它們表現了他無邊的創造性思維。平時經過這些雕塑時,他常常會讓汽車放慢,用目光把玩作品一番。但今天,經過雕塑時查爾斯連目光都沒有往窗外瞥一眼。

汽車停在了別墅前。查爾斯在前,史蒂夫在後,兩人急匆匆地走進別墅的大門,走進寬大的會議室。

橢圓形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五六個神色肅然的人。查爾斯沉著臉走到橢圓形會議桌北頭主席的位子坐下以後,身後徐徐地落下了一個巨大的銀幕。史蒂夫衝秘書麗莎點點頭。麗莎打開投影儀,銀幕上出現了一個有著密密麻麻數字的表格。

“這是全球截止到今天的財務預測。”史蒂夫說著飛速點擊著鼠標自上而下地移動著Excel表格,當銀幕上出現China(中國)字樣的時候,表格停住了。“這是中國的財務預測。”史蒂夫起身站在巨大的銀幕下,指著China(中國)對大家說。

查爾斯把轉椅一轉,臉和身體都轉向了大銀幕,高大的椅背對著神色肅穆的下屬。

“大家請看,中國到目前為止的收入是USD 32000k(注:1k等於1000);費用是28000k;利潤4000k;利潤率是12.5%。在AP(亞太)排行第八;在全球排名第二十六。”史蒂夫指著表格上全年的利潤率數字說:“但根據中國Q3(三季度)的預測數字,全年的利潤率應該能達到25%。這意味著中國Q4(四季度)的利潤將有一個巨大的增長幅度。”

史蒂夫這時麵向大家說:“但是諸位,如果真如那個中國經理在E-mail裏說的Q3的收入數字是虛報的,那中國報上來的Q4的預測,甚至他們全年的數字就有可能是不真實的!我們Q3向股民公布的數字也可能是虛假的。如果公眾知道了我們公布的財務報告裏的數字可能是不真實的,那我們公司在華爾街就會名譽掃地。OEE公司的股票一夜間就會下跌。這意味著……”

“意味著你們在座的人都要失業!”查爾斯冷冷的聲音透過高大的椅背後傳了出來。

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心仿佛被石頭重擊了一下。史蒂夫眼前頓時滑過股票交易所一雙雙瘋狂的手在頭頂上揮舞著拋售著下跌的OEE股票的情景。那兩個全球審計小組的成員包括史蒂夫的秘書麗莎腦中浮現的是自己正在銀行按揭的豪華別墅。公司股票的急劇下跌永遠是員工的一個災難。它意味著失業;意味著喪失生活中所擁有的一切美好的東西。

史蒂夫指著銀幕上中國全年預測的利潤率30%的數字說:“如果那個中國經理的投訴是正確的,那麽中國可能在Q3就把Q4的收入提前確認了,那意味著中國Q4的實際收入和利潤就一定會比預測的大大減少!那就意味著OEE公司全年的預測數字都要重新審核和修正!”

“不能讓中國在Q4又把明年Q1的收入提前確認了!掙了多少錢就是多少錢,為什麽要Cheating(欺騙)?!”查爾斯把身體扭回來,憤怒的目光如炬。他一字一頓地說:“Never-cheating-again!(永遠不允許再欺騙!)”

屋子裏一時間死一般的沉寂,在座的人都知道查爾斯真的憤怒了。查爾斯生平最痛恨欺騙。你工作出差錯他可以原諒你,你能力不夠強他可以培訓你。但如果你欺騙他即便不解雇你也永遠不會重用你。所以他周圍的人敢犯錯誤但不敢欺騙。

史蒂夫回到座位上坐下,對查爾斯說:“我已經派全球審計提前去中國審計!我會徹底核查他們的財務數據!”作為OEE公司的CFO(首席財務執行官),他看到E-mail以後的憤怒絕不亞於查爾斯。他最不能容忍在財務數字上作假。財務數字在上市的OEE公司意味著生命。他已經多少次對全球各地區各國的財務長官們強調必須匯報真實數字,不要因為怕完不成預算任務而去虛報數字。作為一個CFO,如果拿不到真實的數據,就不可能掌握真實的情況,便不可能作出正確的決策。這是他不能容忍的!這個威廉簡直吃了豹子膽了,敢玩兒這種危險的遊戲!可怕的是他玩遊戲的時候怎麽中國、亞太這麽多核查數字的主管們居然沒有一個人阻止他?難道他們也參與了這個欺騙遊戲?這太可怕了!

“審計小組什麽時候走?”查爾斯目光炯炯地盯著史蒂夫問。

“還要準備兩個星期。”史蒂夫回答說。這個全球例行審計原計劃要一個半月才進行,現在一下提前了一個月,也夠審計小組準備一番了。早晨來找查爾斯之前,他已經和芝加哥總部的審計小組開過電話會,所有的人都在加班加點準備中國的資料。

“還要兩星期?為什麽?誰安排的鬼計劃?一個半月以後就是財年末了!股東等著我們的年度報告呢!中國的事如果搞不清楚,怎麽向股東交代?”查爾斯陰著臉,惱怒地說,“讓他們馬上就走!明天就走!”

“沒問題!”見查爾斯怒了,史蒂夫連忙點頭,轉身對秘書說:“麗莎,馬上改機票。通知中國,審計小組三天內出發!不許延誤!”

“那個中國經理怎麽辦?”將要帶隊去中國的北美財務總監湯姆小心翼翼地問查爾斯。

“我不在乎那個經理!我在乎我的數字!”查爾斯說完“騰”地起身,頭也不回地甩門而出。史蒂夫也連忙起身,尾隨而去。

屋子裏的人麵麵相覷。然後陷入沉思:中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