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王欣一看見威廉,驚喜得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笑。趕緊迎上前,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電腦包,樂顛顛地放到自己辦公隔斷裏。威廉笑眯眯地從手提包裏拿出幾包糖果點心,對王欣說:“等下把這些分給Office(辦公室)的consultant(顧問)。”接著又摸出一個淺粉色的精致化妝包遞給她,低聲說:“這是給你的禮物,喜歡嗎?”王欣接過化妝包,眉開眼笑地做了一個腳不離地的雀躍動作。“哇噻!”包裏麵是一整套的CD口紅、指甲油、粉餅還有昂貴的香水哎!她感激地望著威廉壓低聲音說:“謝謝你,威廉,我太喜歡了!”威廉笑笑點點頭。
艾瑞克見威廉進來了,寒暄了幾句,搬起自己的電腦就往外走。一邊說:“你坐這裏,我到外麵去坐。”威廉忙客氣地說:“不用不用。我還有半個月才正式上任呢!你是老板,你坐在裏麵!我坐外麵就可以。”艾瑞克嘿嘿一笑擺擺手:“你是老板你是老板!你裏麵坐裏麵坐,我馬上要去見客戶!”威廉見狀就半推半就坐到了老板椅上。幾秒鍾以後,王欣樂顛顛地把威廉的電腦拎進了老板辦公室,殷勤地接上電源,又給威廉倒上熱騰騰的咖啡。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
半小時以後,艾瑞克和劉新權一起去見客戶了。艾瑞克剛離開,肖簡就帶著劉小青來到威廉辦公室。威廉熱情地和劉小青握手,吩咐王欣上茶水。王欣顫抖著手給一臉陽光的劉小青端上茶的時候,雙眸怨毒地盯了女孩一眼。退出的時候覺得腿肚子都是軟的。
肖簡給雙方作完介紹後笑著退出了,輕輕掩上了門。出門的時候她看見王欣惶然局促地在門口彷徨,就笑著和王欣打個招呼,不料王欣陰沉著臉理都不理。肖簡搖搖頭離開了。
半個小時以後,劉小青麵紅耳赤地過來向肖簡告別。肖簡問她感覺如何,劉小青搖搖頭說:“不好不好,發揮失常了!他這哪像麵試啊?不問我過去的工作,淨問一些東拉西扯不著邊的問題。我暈了,徹底暈了!隻能胡答一氣。不知為什麽我有些心慌,一種惶惶然的感覺!”
肖簡心一沉,不知道是不是HR魏晴他們給威廉做了什麽手腳。忙安慰她說:“沒事,沒事。你先回去。一會兒我問問威廉。”
肖簡送走劉小青,徑直來到威廉辦公室。
“簡,有事嗎?”見肖簡神秘地關上門,威廉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下眉。
“劉小青的事有問題嗎?”肖簡笑嘻嘻地在威廉對麵坐下。
“沒問題啊!”威廉停下了正在寫的電子郵件,扭過身,表情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謝謝您!”肖簡感激地說。又解釋了一句:“今天劉小青太緊張了。”
這是那次業務大檢查以後肖簡第一次和威廉單獨麵對麵。記得威廉很愛打趣開玩笑的,肖簡便想和新老板聊幾句,聯絡聯絡感情。於是她笑吟吟地望著威廉說:“真沒有想到是您來當我們的老板,太神奇了!”
威廉的身體微微後仰著穩穩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著下顎,另一隻手軟軟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沒點頭沒搖頭沒說話也沒笑更沒有接她的話茬,雙眸卻包含內容地盯著肖簡,仿佛在等待什麽。時間10秒,20秒,30秒,1分鍾過去了,屋子突然陷入讓人尷尬的沉寂。肖簡不知道威廉是什麽意思,覺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腳也突然局促起來。她有點理解剛才劉小青說的“惶然”是什麽意思了。但她不能允許自己表現出無措,就笑著說:“威廉,你Business Review(業務檢查)時對我說的話我一直很感動,真想和您好好溝通溝通,中國的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真的很不好做……”
肖簡想起這一年風風雨雨中經曆的挫折,突然感慨萬千。她真希望和新老板好好談談這些感慨和經曆,希望新老板的到來能撥開迷霧重見陽光。
可是威廉聽著看著肖簡還是不說話也不笑。對肖簡的話沒有表現出認同,也沒有表現出不認同。看起來很專注地在聽,但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聽。事實上,他沒有任何反應。一時間肖簡迷惑了,不知道這個談話是該繼續還是終止?
威廉怎麽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舉止為何如此詭譎而不可琢磨?肖簡有些暈。完全找不到業務大檢查時和威廉融洽的感覺了!那時威廉積極熱情感性,任何一個話題都能和他聊得興致勃勃;今天的威廉讓人無所適從。話題開了頭,卻覺得談不下去,但又終止不了。因為你從他的身體語言完全無法判斷他對你談的東西感不感興趣想聽不想聽。威廉不同尋常的反應似乎在暗示肖簡今天不是一個合適的談話時機。於是肖簡準備告辭了……
但告辭的話到了嗓子眼,卻發現威廉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仿佛還在等她的下文,於是肖簡告辭的話又說不出口了。惶然和迷惑的感覺更加深重。說話的聲音也一時因不知何去何從而減弱了自信:“威廉,我們部門情況比較複雜……涉及的層麵比較多……經理和顧問們多不太重視管理……管理控製不太好做……還有……工作量太大……很難的……”肖簡斷斷續續地說著越說感覺越不對勁,再看威廉還是那副似看非看似聽非聽的表情。肖簡突然決定不說了。今天的“場”完全不對勁!原本是想和新老板創造一份未來良好的工作默契,但此刻這種氣氛,恐怕默契沒有,反而不知道會落下什麽麻煩。肖簡毅然站起身說:
“威廉,不好意思,占用了您這麽多時間。我看您也累了,該休息了。以後我們再聊。”
威廉沒有改變他的坐姿,也沒有說話,隻是衝肖簡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首肯。肖簡向老板說了聲bye-bye,快步離開了。
望著肖簡的背影,威廉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
這個自負的女人終於不安了!這正是威廉想要達到的目的。對付那些自以為是的中國人,首先要打掉他們的自信!而惶恐和不安就是打破自信的第一步,讓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力;讓他們在老板麵前無所適從;讓他們在意誌動搖中做錯事;然後在害怕做錯事的心理恐懼中開始畏懼權威;最後臣服於權威。
今天算是小小地給這個女人一個小小的下馬威。他已經看到了女人的不安,看到了女人在竭力掩飾的無所適從。
當然這個肖簡比劉小青老到多了。那個劉小青麵對威廉時那種淋漓盡致的手足無措讓他覺得十分有趣也十分滿足。女孩臉上憋出好看的緋紅,目光閃爍著不敢正視自己的眼睛,連說話都有些詞不達意。看到女孩的小可憐樣,威廉想起老鷹爪子下簌簌發抖的小雞,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意。因此他不但沒有因為劉小青表現失常不高興,相反覺得女孩真實可信。至於能力,北大畢業的,艾瑞克麵試過的不會有問題的。做係統的小秘書位微言輕,威廉聘用誰都無所謂。做得好點、壞點也無礙大局。何況亞太彼得也批了,威廉何不賣個麵子給彼得和艾瑞克呢?但HR袁華和魏晴的話倒是引起了威廉的注意。他們都說肖簡聘劉小青是因為和王欣沒有處好關係,這讓威廉在見劉小青之前猶豫過要不要聘這個女孩。但見了劉小青以後威廉疑慮全消。這個女孩可愛、聰敏、老實、單純,沒有城府,可塑性強。隻要老板施以恩惠,應該非常容易控製。而且,剛才看見肖簡和劉小青進行默契的目光交流時,他突然想到聘這個女孩的另一個意味深長的妙處:那就是有朝一日需要的話,這個女孩會成為他手裏一支對付肖簡最有殺傷力的槍!這是政治家玩的一步險棋,但是一旦成功會有十倍的殺傷力!而具有政治家豐富經驗的威廉最擅長走鋼絲!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頭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麽,和這個肖簡相處總是很累!她好像有一種魔力,不僅會擾人心力毀人定力,而且會刺激得你不由自主地想和她鬥一鬥。而既然鬥了就得贏,因為你是男人!但這可惡的女人卻總讓你欲贏不得欲罷又不甘。長得文文弱弱的,渾身卻總帶著一個強電磁場。一不留神就可能會被電一下,雖電不死人,但身邊有這麽個電磁場存在著,就不得不隨時防備著,無論如何也是一件讓人心煩的事!這是一個trouble woman(製造麻煩的女人)!不僅trouble(麻煩),而且自負狂妄!想起她業務大檢查結束那個晚宴上她公開給自己的難堪,威廉到現在還氣得牙癢癢。她隻顧個性飛揚,卻不知早已觸犯了老板。真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你是誰?你讓我不自在了你會有好結果?手再大你遮不過天!你再能幹我卻是你老板!你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人!你是女人我是你老板你就翻不了天!你把我威廉當什麽了?想come in(進來)就come in?想talking(交談)就talking?你怎麽不先琢磨琢磨老板想不想讓你come in想不想和你talking?
還有那羅伯特、劉新權也是這副派頭。上次業務大檢查的幾天,看見威廉,想說什麽張口就說,一副大咧咧的樣子!這些中國人,麵對老板怎麽是這副樣子?!老板不開口,你先說話?老板沒指示,你先提建議?老板使眼色,你裝看不見?我還沒開始玩遊戲,你先告訴我規則?到底誰是老板?誰是製定規則的人?誰是遵守規則的人?
那斯蒂文更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威廉在廣州時突然看到艾瑞克宣布斯蒂文擔任代總監的郵件,差點沒有氣瘋!雖然還沒有宣布,但威廉將繼任GC谘詢部老板已經是事實。他艾瑞克怎麽敢肆無忌憚沒有征得他威廉同意就敢越俎代庖?!更何況對於中國,威廉原本是想親自掛帥上陣的!
上次隨約翰來GC半個月的考察,給威廉最深的感覺就是GC版圖太大了!簡直讓人無處下嘴!做GC老板官雖然大,但如果控製不了下屬各國的總監,官再大也就是個聽聽匯報做做場麵的虛職,而威廉絕不甘心做一個“形象”老板。他要實實在在的權力!但是GC三個板塊如同三塊“半壁江山”,各有自己的運作模式,滲入權力太不容易了!尤其香港的美國人丹尼斯和台灣的琳達,都是極厲害的角色。一個月前他們都還是威廉需要仰視的老板,現在突然乾坤顛倒了,他們心裏怎麽可能服氣?!這從丹尼斯帶有挑戰性的目光中感覺得出來。威廉在沒有準備好之前絕對不敢招惹他們,自然也無法滲入他們的地盤。而如果沒有權力所謂管理和控製隻是一句空話。想來想去目前唯一可以滲透權力的薄弱點也就是中國大陸了!詹森走後這個地方一直“軍中無大將”。威廉準備上任後親自代中國大陸的總監,名正言順地把中國當成他實施GC戰略的一個製高點。等在中國大陸的權力穩定以後,再把控製權輻射到港台地區。到那時,什麽琳達、丹尼斯都得讓路!
但萬萬沒有想到艾瑞克離任之前破了他的“局”!斯蒂文竟然成了威廉實施戰略的絆腳石!而目前威廉絲毫沒有辦法,畢竟還是艾瑞克的任期。在OEE公司,哪怕你是離職前的最後一天,同樣可以做你職權範圍內的重大決策。何況提拔斯蒂文,艾瑞克事先已經圓滑地征得了邁克和傑姆斯的同意,做得滴水不漏!於是威廉隻有假裝高興地同意。同時安慰自己:就暫時讓斯蒂文過幾天老板的癮吧!原本他可以在SHP項目總監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的!既然你心懷狼子野心,也就不要怪我斷送你的性命了!
威廉在椅子上扭扭屁股,覺得渾身不舒服!這個地方似乎處處流淌著詹森、艾瑞克自由有餘、民主過分的空氣。瞧那些中國人看老板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們並不懂“權力”二字除了帶來民主和自由,還能帶來暴力和血腥!如果這些民主氣氛成為我滲透權力施展戰略的障礙,那我將不得不改變這裏空氣的味道!任何人也別想違背我!誰違背我就把刀架在誰的脖子上!一上任就三把火燒掉那些不合眼的枝枝杈杈邊邊角角!重建一個professional(職業化)的Management Team(管理團隊)!我要領導這個團隊去按我的思維一年內創出比香港還要輝煌的業績。到那個時候別說GC了,就是滲透東南亞,打入亞太地區又有什麽不可能呢?我會讓邁克和約翰刮目相看!我會超過彼得!我會成為約翰·馬丁!!
想到這裏,威廉笑了。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到了約翰那高大、威嚴的老板椅上,俯瞰著大玻璃牆外的城市和海景,體會著世界皆在腳下的美妙感覺……
20
衛生間裏,王欣坐在馬桶蓋上,口咬著手絹不出聲地哭著。
原以為魏晴能阻止劉小青的聘用。自己這幾天馬不停蹄地托朋友介紹秘書,見了一個又一個,居然沒有合適的。昨天熟人又介紹了一個外語係剛畢業的大學生,感覺人很老實也還算能幹,估計以後不會對自己形成威脅。正準備早上威廉一到就安排他見。不料女孩因為家遠遲到了,而肖簡突然搶先一步帶著水靈靈的劉小青過來了!王欣氣得差點昏倒!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辛苦了這麽多天怎麽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個女人簡直是不共戴天的克星!
在威廉麵試劉小青那半個多小時裏,王欣的心髒一直在狂跳,惶恐不安如遊蛇一樣流竄在全身的血管裏。她神不守舍地盯著一米外威廉辦公室的大玻璃窗,耳朵努力捕捉著門窗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費盡心力地想知道命運女神在如何演繹故事的結局,那半個多小時對王欣仿佛是半個世紀。到最後幾分鍾,她的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著威廉的臉。她看見威廉笑了,似乎笑得很由衷;女孩也笑了,笑得很羞怯。緊接著門開了,威廉笑著把女孩送出了大門,笑得滿臉肌肉都堆在了一起。王欣的心揪得生疼生疼。她用一種乞憐的目光追逐著熱情地拍著女孩的肩膀從她座位邊經過的威廉,希望他給她一個解釋,但威廉沒有看她,回來的時候經過她的座位也沒有理她。回到辦公室還關上了門,然後抓起了電話。他是不是給人事部打電話?他要聘用劉小青了?王欣的心沉到了海底,慌亂得不能自已。她激動得站起身,想衝進威廉房間裏去問個究竟。她都走到門口了,還是強迫自己停下了腳,回到了座位。她對自己說冷靜一定要冷靜,衝動一定會壞事,隻有冷靜下來才能找到對策。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拿出一個文檔開始機械地打字,讓大腦一片空白。慢慢地,她平靜下來了。於是她站起身,正準備到威廉辦公室想無論如何說點什麽時,肖簡又笑吟吟地回來了。隨著肖簡身後的門“啪——”的關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惶恐如同潮水一般向王欣撲麵襲來……
她沉到海底的心仿佛凍成了千年的冰。她再也控製不住內心的悲涼和苦痛,強忍著潮水般一波一波向眼眶湧動的淚水,快步走向衛生間。
此刻她終於可以無聲地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流淌。突然手機響了。是威廉!王欣忙把眼淚痛苦都咽進肚裏,用歡快的聲音接聽了電話。威廉問她在哪裏?可不可以過來一下。王欣連忙從馬桶蓋上起身,一路小跑著向威廉的辦公室走去,一種莫名的恐懼讓她的一顆心“通通”亂跳。威廉為什麽找我?是不是要宣布劉小青取代我?看看那個女孩年輕漂亮名牌大學畢業;再看看威廉望著女孩笑眯了的眼睛。在外企這種殘酷的世界,老板昨天沒有你還不能活,今天就可能因為一個新人一腳把你踢出去!在OEE,連總經理托馬斯這樣的老板都不能自保,何況一個小秘書?想到這裏,王欣的腿都軟了。
“威廉,您、您找我有、有什麽事?”王欣敲門進去,見威廉眼睛盯著電腦沒有理她,嚇得說話都結巴了,一時間屋裏靜得除了打字聲隻有呼吸聲。王欣畏縮地站在老板對麵的椅背後邊,隻覺得渾身一陣陣發冷。她不敢坐下又不敢走開,望著威廉滿眼都是絕望。
“OK!”威廉抓起鼠標,響亮地按了幾下,又清脆地敲了幾下鍵盤,一抬頭突然發現王欣手足無措地站在麵前滿臉都是惶恐之色,奇怪地問:“哎?戴安娜,怎麽啦?為什麽不坐?”
“我、我……”王欣更加緊張了。威廉為什麽要我坐?為什麽這麽鄭重其事?他不會為了那個劉小青不要我了吧?他要真不要我了該怎麽辦?那一瞬間,王欣的頭腦裏冒出無數個念頭,但慌亂中卻想不到一個好的解決方案,她更不敢坐下了。
“噯——戴安娜,坐!坐嘛!我不是說過了,我的秘書和我的家裏人一樣,在我這裏不要拘謹。”不知為什麽,看見王欣這樣的表情舉止威廉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心裏很寬慰。一個懂得在老板麵前誠惶誠恐的員工才會加倍地珍惜老板施予她的一切。這樣的員工才能成為老板真正可以信賴的心腹。於是威廉對這個秘書又多了一分好感。
聽到威廉誠懇的話,再看他臉上好像和剛才送她禮物時無異的親切,王欣懸在半空中的心稍稍落下了一點點,但緊張的神經絲毫沒有鬆弛。她局促地把半個屁股放在椅子上,身體卻繃得緊緊的,大腦的神經已經拉到了極限,似乎再多加一絲的力量就可能要繃斷了!
“哦,戴安娜,你看看肖簡在不在座位上,把這個交給她。”威廉遞給她一個白信封。
王欣看看信封,又看看威廉,緊張得心髒都快停跳了!裏麵是什麽?是對劉小青的聘書嗎?是讓她來取代自己嗎?威廉啊威廉,你怎麽可以這麽做?
“怎麽啦?戴安娜,發生什麽事了嗎?”威廉發現王欣今天不同尋常的緊張,關心地問。
“噢,沒有,沒有。”王欣感覺到自己的失態,忙訕訕地笑著說:“我、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我、我有些害怕。”
“噢——沒有關係。你去吧,啊?”威廉笑得更和藹了。心裏對這個秘書又多了一分疼愛。
王欣捧著白色的信封,雙腳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一般,步履緩慢地向肖簡的座位走去。一顆絕望而痛苦的心抽搐著。白色的信封難道就這麽輕易決定了自己的命運?魏晴透露,亞太的批準件上明白地寫著聘用劉小青做職業的PMS/HRS係統助理,也就是說劉小青取代王欣隻是時間問題。而代總監斯蒂文也放了風要讓汪鴻雁取代王欣而做總監秘書。看來這些人是死活不想給自己活路了。自己的命運如今就仿佛掛在一根遊絲上,隨時可能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王欣覺得悲憤難當。
遠遠地,她看見肖簡的身體從座位的隔板上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王欣的臉驟然間變冷,渾身的肌肉也隨即變得僵硬。她恨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是王欣的克星。她表麵上很文弱,但心計毒辣。她攫取王欣的成果,擊碎王欣的希望,破壞王欣的生計,她要把王欣打入萬劫不複的地獄。這個女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她和王欣之間哪裏還是簡單的工作競爭!這個女人已經把刀子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可是我甘心就這麽死嗎?王欣含著悲憤站在了肖簡的座位前。
“王欣,什麽事?”肖簡抬起頭笑吟吟地問。
王欣看見肖簡的臉在燈光下泛著好看的光,顯得年輕而朝氣蓬勃。聰敏的五官柔和地分布著,散發著一種誘人探究的氣息。她的精神這麽好!相形之下,小肖簡五六歲的自己卻顯得比肖簡大好幾歲。多少年來苦苦地掙紮在生存的旋渦裏,心力交瘁卻不能自已,滿心疲憊卻不甘不願。人生是多麽的無奈!同樣是人,老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看著滿麵春風的肖簡,王欣想著自己不甘不願的人生,一時間感慨萬千。心裏有一股酸楚的東西在湧動,眼眶開始發熱發潮。她一句話也不說,把白色信封往肖簡桌上重重一扔,扭頭就走,沒有理會身後肖簡發來質詢的聲音。
快步回到洗手間,王欣用涼水一遍一遍衝洗著臉。淚水在涼水中嘩嘩地流著,一個打工者奮鬥的委屈在嘩嘩的水聲中無奈地呻吟著。突然王欣停住了悲情的眼淚,緩緩地抬起臉,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長相平常,皮膚幹澀,嘴唇豐滿卻不紅潤,五官中唯一生動的大眼睛此刻也布滿著勞累的血絲。一個辛苦勞作的女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是這個普通的女人不是也從一個工廠打字員變成了世界著名OEE公司的總監高級秘書了嗎?這個幾年前還生活在油墨裏的女人不是現在已經坐在首都最高檔次最現代化的辦公室裏了嗎?新老板威廉不是表現出對我的喜愛對我的信任嗎?威廉不是我未來的希望嗎?我為什麽要服輸?我為什麽不能戰勝肖簡、劉小青?!不!我決不坐以待斃!決不能!我要反擊!我要抗爭!王欣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目光散發出一種倔強。她抽出幾張餐巾紙,小心地擦去臉上的水和淚。從口袋裏掏出隨身攜帶的袖珍化妝盒,精心地搽了粉、抹了口紅。又用手捋了捋額前幾束散亂的頭發。然後她頭一甩,走出了衛生間。她要去見威廉!
威廉正眯著眼打盹。突然聽到敲門聲。他強睜開眼,打起精神喊了聲:“請進!”
見是王欣就笑著問:“戴安娜,還有什麽事嗎?”
“威廉,您、您有時間嗎?我想和您談點事……”王欣表情慌亂地說。
“哦,戴安娜,對不起。這兩天我太忙了,一直沒有抽出時間和你說說話,沒有問題,我現在就有時間。來,你坐下,我們是自己人,不用客氣的!”看到自己的秘書滿臉感激的樣子他滿意地笑了。他坐直身體,溫和地示意王欣坐下。要想順利實現在中國的遠大宏圖,一個懂得知恩圖報、願為主子肝腦塗地的秘書是非常重要的。為這樣的秘書施一些小恩小惠,營造一個奴才被主子重視和信任的氛圍是必要的。
“那我去拿一下資料,5分鍾就過來!”王欣急切地說。
幾分鍾後王欣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忐忑不安地在威廉對麵坐下了。但腦中亂哄哄的,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看見王欣翻資料的手有些哆嗦,威廉知道王欣很緊張,就率先開口了。
“戴安娜,你是谘詢部的老人了!聽說你給七八個老板當過秘書?哈哈——你可以做秘書皇後了!不容易啊!”
王欣的緊張就這麽被老板哈哈一笑驅散了!她放鬆了下來,喜滋滋地抬起頭,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片紅暈。“威廉,謝謝你的理解!我,我……”王欣欲言又止。
“沒有關係!戴安娜,有什麽話你就直說!我說過,我的秘書和我就是一家人!”
王欣一顆心終於落定了!她臉上呈現了一個職業秘書麵對老板不失謙卑的自信。她從文件夾裏拿出一份表格遞給威廉說:
“威廉,這是Consulting(谘詢部)所有項目的actual revenue(實際收入)和forecast(預測)情況。給您作一下參考。”
威廉接過表格,目光迅速地掃射了幾分鍾,抬起頭目光敏銳地問:“這個表格是誰做的?”
“是我做的!”王欣飛快地說,腦中一瞬間劃過了肖簡的身影。這是肖簡做的每月收入預測表,每月底發給王欣讓她核對每個項目的客戶實際簽單的收入數字。肖簡稱之為規範化管理。王欣每月接收肖簡的表格,卻從來不肯按要求逐一核對客戶數據,因為她認為肖簡沒有資格領導她。但肖簡每月報表提供的數據她該用會毫不猶豫地用。現在給威廉看的這張表,她修改了幾個數據,因此說“是我的”也沒有什麽可內疚的!
“Business Forecast(業務預測)不是簡負責的嗎?”威廉的笑容消失了。他敏銳地發現這張表格和前幾天艾瑞克讓肖簡發給他的幾乎一模一樣。這裏麵有什麽“貓膩”嗎?對中國經理本能的不信任使他的疑心馬上從內心深處泛了出來……
“Forecast(預測)以前都是我做的,肖簡來了詹森讓我轉給她了,但我發現她的number(數字)不準,所以我還是自己做。Recognize revenue(確認收入)也是我做,PMS和HRS係統也是我負責,還要管部門這80多號人的吃喝拉撒睡……威廉,我都快累死了……”王欣撒嬌地晃了下腦袋。突然腦中再次閃現肖簡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但她馬上強行把這個影像驅逐了出去,職場就是戰場!隻要能贏,必須不擇手段!過去侍候過的那七八個老板的宦海沉浮難道還看不出裏麵蘊含的血腥教訓?
“Forecast(預測)你做!Recognize revenue(確認收入)也是你做!PMS和HRS還是你做!那簡做什麽?她不是Internal Control Manager(內部控製經理)嗎?”
威廉臉陰沉了下來,一種被人愚弄的感覺在胸中湧動。他想起剛才那個肖簡還跑過來企圖灌輸給他這個工作難那個工作難的,原來又在耍騙術!拿這麽高工資,活兒都讓一個小秘書去幹,居然還敢跑到我這裏來擺功勞?這些中國人怎麽這麽不老實?
看到威廉臉突然沉下來,王欣的心緊張地抽搐起來。害怕威廉一怒把PMS和revenue(收入)都交給肖簡讓她盡職盡責去了!肖簡巴不得“將計就計”呢!那王欣豈不又要像HRS那樣“偷雞不成蝕把米”?這麽一想她的額頭冒出了一層虛汗,忙解釋說:“這些工作一直我做。因為……因為……”王欣眼珠一轉展顏一笑說:“威廉您知道,這幾項工作太重要了!老板需要用最信任的人,所以詹森就一直讓我負責了。再說嘛——”王欣笑著衝威廉一歪腦袋說:“我工作做得很棒呀!老板非常信任我,所以就不想換人了!”
威廉聽著頻頻點頭,臉上每一塊肌肉都是笑。不知為什麽,這個秘書總是能熨平他心上的褶皺。
王欣就勢拿出了更多的報表,一一展示給威廉看。威廉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呼吸越粗重。終於威廉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目光從桌上這堆報表上抬起來了,若有所思地望著王欣,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
“戴安娜,難為你了!你是個professional(職業)的秘書!但我沒想到中國的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也是你在做!而且做得這麽好!”威廉說到這裏臉上又呈現出一種惱怒。
坐在對麵察言觀色的王欣心裏一陣竊喜,剛才的忐忑不安**然無存。她突然意識到這些自己抱過來隻想炫耀自己本事的財務報表,居然變成了打擊政敵的“重磅炮彈”了!怎麽會這麽輕易就炸碎了老板的心理防線?自己無意中撥動了老板哪根敏感的神經?為什麽他這麽容易就相信了自己?看來在威廉心裏毀滅和重塑一個形象都不是一件難事。更沒有想到機會女神如此地眷顧,我一定要好好地利用這個意義深遠的機會。於是王欣麵含羞澀,頭一低,讓耳後的幾縷頭發垂到了臉頰。劉正明說過,她豐滿白皙的臉盤垂下幾縷烏發顯得很溫順很有女人味,這一定是強悍的威廉喜歡的形象,再加上一點任何老板愛看的謙卑的表情,王欣聲音柔柔又帶些幽幽地說:“威廉,謝謝您理解我。聽了您這些話,我累死都沒有遺憾了……”
“戴安娜你做了這麽多的工作,那簡豈不是太輕鬆了?!要是這樣的話,她還有什麽value(價值)呢!”威廉憤怒地用手指敲敲桌上的報表,充滿著受騙的感覺。
王欣心裏再一次劃過一絲不安。自己對肖簡是不是太殘酷了?她掩飾地垂下眼看著這些報表,深刻地了解這每一張表都留著肖簡的心血和汗水。
在肖簡進OEE公司以後,王欣為了守住自己多年流血流汗的成果,一度截斷了信息截斷了資源封鎖了可以封鎖的一切,拒絕為這個女人提供任何她工作需要的數據和資料。她想看看沒有信息資源這個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的“天之驕子”怎麽對這個OEE中國最大的部門進行內部控製。不能管理控製我看你這個經理怎麽當得下去!她要讓詹森看到內部控製工作離了她王欣就會陷入癱瘓。到那個時候詹森就會再請王欣“出山”!一度,王欣看到肖簡陷入了無助和難堪,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到處都碰到阻力。她正暗自得意地欣賞肖簡的狼狽,但沒有想到肖簡以她無法想象的神速昂起了倔強的頭。又用一種讓王欣恐懼的無畏,在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裏突破了王欣給她帶來的障礙和關卡,直接建立財務項目的信息和數據獲取通道。潰敗千裏的局麵沒有出現!而王欣卻在拒絕給予的過程中傷盡了雙方的感情!肖簡不再信任她了!她們之間已經成為你死我活的敵對的雙方。奪走HRS是肖簡一個精彩的反擊;聘劉小青這一箭更是玩得漂亮到了極致!要徹底取自己而代之!你肖簡對我這麽斬盡殺絕,我王欣難道還要等著你把刀子架到我的脖子上來?
王欣的心突然冷如堅冰。她盯著報表的目光變得陰沉,什麽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唉,其實也怪不得肖簡。她不是這個專業的,又沒有IT行業的經驗沒有學過財務也沒有做過項目管理。有時候看她像隻無頭蒼蠅似的我都於心不忍。到現在還老問我要數據老問一些基本常識性的問題。你說我教她吧我自己天天忙得四腳朝天的;不教她吧,我也於心不忍。她連這些常識都不知道也難為她工作有困難了。唉,可能還需要多給她點時間……”
“如果一年多了她還沒有qualify(稱職),那她恐怕很難……”威廉從牙縫裏擠出了前半句話,又把後半句話生生地咽了回去。臉陰沉得像雷雨天。
突然威廉問:“誰聘的簡?”
“是……詹森。”王欣不知道威廉為何問這句話,有些猶豫地回答。
“簡以前認識詹森嗎?”
怎麽?威廉難道懷疑肖簡開後門?王欣有些想笑。心想威廉這樣的老外怎麽也會像中國人那樣思維?肖簡是廣告應聘的。王欣親自打電話通知她來麵試。因為她沒有行業背景,為了減低聘人風險,詹森前前後後安排了中國、GC和亞太區的七八個老板麵試了她近兩個月。光評價和推薦的E-mail就長達幾米!最後是彼得親自來中國麵試才一錘定音。肖簡怎麽可能事先認識詹森呢?但王欣絕不能說任何對肖簡有利的話。於是她搖搖頭說:“也許吧,我不太清楚。”
“Tell me more about Consulting(多告訴我一些谘詢部的情況)……”威廉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把身體重重地靠到黑色的老板椅背上,做出一副準備和王欣傾心交談的樣子。
王欣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威廉終於認可她作為“曆史老人”的價值了!她終於有機會向老板展示她無可取代的信息資源了!她能給他提供谘詢部恨不得上下五千年的曆史尤其是詹森時代的情況;她能告訴威廉部門每一個項目、每一位經理的來龍去脈;她還能給他講述許多有血有肉的隻有老板秘書才會知道的關於這個部門和一些項目的內幕情況……
王欣突然意識到她正在擁有一種“權力”,一種威廉時代才可能擁有的“權力”——可以淩駕於經理們之上對經理們不負責任的評論權。這種“權力”如果運用得當,帶給自己的好處是無可限量的。今天晚上,她要好好地利用一下這種天賜的“權力”。她不僅要展示自己的價值,她還要把已經顛倒的乾坤重新顛倒過來!
王欣把椅子拉近威廉。然後用一種非常溫和、緩慢的語速,選擇威廉聽得懂的字詞,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