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華臉上帶著一絲淺笑欠身禮節性地和肖簡握握手,然後身體靠在老板椅上,臉上浮現人事部特有的公事公辦的表情。肖簡本來還想和袁華調侃幾句,見他擺出了職業的坐姿職業的表情,也不卑不亢地職業起來。
“傑姆斯給我打過電話,要我和你談談。可當時你在培訓,我過後又忙了一陣子,所以一直拖到今天。”袁華說著目光透過鏡片漫不經心地瞥著肖簡身後的玻璃門。
“是。”肖簡簡短地應和,靜等下文。
“我這段時間也和你們部門的人聊了聊,了解了一下情況。”袁華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找人了解情況?他找了什麽人呢?這是我和威廉之間的戰爭,除了威廉和我本人,誰又能知道這裏麵的撲朔迷離和驚心動魄呢?
“怎麽說呢——”袁華把身體往後仰了仰,椅背搖晃了一下。他放慢了語速斟酌著語句,“你們部門的人好像有不同看法……肖簡,你是不是和王欣處得不太愉快?”
肖簡的心咯噔一下,有些警覺地看著袁華。袁華為什麽要把我對威廉投訴的調查,引到我和王欣的個人恩怨中來?誰透露給了袁華這些誤導的信息?他身為公司“執法”人員為什麽一開始就帶著這麽強的傾向性?肖簡有些不安。但她努力壓抑著這種感覺,平靜地說:“老袁,我和王欣工作配合上的確有些不愉快,這在我們部門也不是秘密。但原因很複雜,我也不願意提及,而且我也不認為我和王欣的關係和我對威廉的投訴有什麽本質的關係。但既然您問到,我也可以簡單介紹一下。”肖簡平和地介紹了她和王欣之間的一些工作矛盾。
“噢,王欣嘛,據我了解她雖然學曆不高,但是工作非常努力,能力也很強。老板們對她的評價都挺高的!當然,你講的這些東西嘛,可能也存在……不過嘛,王欣一個秘書工作做到這個地步也很不容易。你是經理,不用和她一般見識……”袁華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玻璃門外一個個掠過的身影。
肖簡感覺很壓抑。他這是幹什麽?為什麽要把我向公司嚴肅的投訴故意扯到員工和員工扯不清的個人恩怨中去?好像自己是因為和王欣有過節才和威廉衝突的。一直聽說袁華很圓滑很會看人下菜碟,但他畢竟也是個職業經理人啊?不管是原告還是被告,總不能偏聽偏信隻相信一邊倒的證詞吧?難道威廉和他之間有了什麽默契?怎麽感覺這麽怪異?
“老袁,不好意思,我想問問傑姆斯給您打過電話嗎?”
“哦,打過了。傑姆斯讓我了解一下情況,所以我找了你們一些顧問聊了聊。也找了王欣,還有我們HR的魏晴。當然我也和威廉談了談。”
肖簡聽到這裏,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我們也聽說威廉個性有些特別。他畢竟是個外國人,管理上可能比較美國化。對中國的經理多少有些操之過急,工作方法上可能沒有考慮中國國情……這些我也批評了他……”
“不是工作方法,是政治迫害!”事到如今肖簡明白不能寄希望於袁華了。半個多小時的談話,他沒有就肖簡的投訴向她了解進一步情況,而是一味地為威廉解釋開脫。這哪裏是一個公正的HR老板應該持有的態度?
“肖簡,你可能有些言重了,哈——”袁華似乎並不介意女人嚴肅的表情。他笑笑說:“HR是公正的,我們不會隻聽一方的意見,威廉也有他自己的看法和觀點……”
“您能告訴我他是什麽觀點嗎?”肖簡目光炯炯地正視著袁華。
袁華避開肖簡的目光,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文檔,一邊隨意翻動著一邊說:“威廉過去部門的Internal Control Manager(內部控製經理)很能幹,他對你期望值很高,後來發現你不懂財務,一些舊賬也沒有清,對你的工作有些不滿意,認為你的能力不太夠……”
“那您怎麽看?”肖簡覺得心裏湧動著一種幽憤。她努力克製著。
“我嗎?”袁華笑笑說,“我們HR不了解你們的業務,有些時候也很難辨別清楚。”
“如果您不了解我們的工作,您怎麽判斷誰對誰錯呢?”
“這個嘛——我也會聽各方麵的意見的嘛!”袁華不以為然地笑笑說,“肖簡,我看你和威廉之間還要再溝通溝通,今天的談話我會做個備忘錄,不過我個人想給你一個建議……”
“您請講。”
“可能的話,你還是多學學財務。威廉對你最大的不滿意就是覺得你不懂財務,工作出了很多紕漏。我也不是沒有問過你們部門的人,你這方麵可能是弱一些,如果你能盡快熟悉internal control方麵的工作,工作能力上去了,威廉自然會認可你。威廉幾次請求我給你安排財務方麵的培訓,我會考慮的……”
在男人的侃侃而談中,肖簡心中那盆尋求正義的希望之火漸漸熄滅了。內心突然變得異常的平靜。她淡淡一笑說:
“老袁,我今天是以一個投訴者身份來接受您的調查的。我希望您能公平地了解糾紛雙方的立場觀點和事實。不管您從威廉、王欣、魏晴那裏獲得多少我能力不強的論據,我也想告訴您一個事實,谘詢部幾乎所有的Internal Control職能都是我上任以後建立或完善的。我也想讓您知道,我有詹森親筆寫的關於我工作能力的評語;您從HR的記錄上也可以看到詹森在我來不到半年就給我漲了工資;亞太去年業務大檢查對我的Internal Control工作給予了肯定和讚揚。我可以留給您相關的資料,幫助您了解一下我的工作能力和成果……”
肖簡說到這裏遞上去亞太的業務檢查結果報告。袁華職業化的臉上滑過一絲尷尬,但瞬間就消失了。表情從容不迫地說:“簡,對你的工作,HR會客觀調查的。”
“老袁,如果HR真的想了解我的工作的話,我想您應該跟財務部、項目經理、亞太Internal Control等相關聯的人做一下認真了解,我會配合您的調查。”肖簡不卑不亢地說。
袁華眉頭不由得一皺,眉間滑過一絲不耐煩。但瞬間又微笑著說:“簡,我會找我認為合適的人調查,當然HR也沒有必要把事情搞得這麽複雜,也希望你能擺正心態。”
“老袁,能否明示一下,您需要我擺正什麽心態?”肖簡嘴角含著一絲譏諷,冷冷地說。
“這個嘛,我也說不好。員工的工作能力怎麽樣,你們老板應該最有發言權,OEE公司最講究公平,相信你們老板對你的工作表現會有一個公正評價。”袁華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老袁,我不知道您說的公正的評價我從哪裏去獲得?”
“公司不是有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嗎?你和威廉應該好好review一下,爭取對一些東西達成共識。我們HR也就好辦了!”
“我們部門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開始做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但威廉已經向我宣布不給我漲工資了!我不太懂,沒有做業績考核沒有打分,他憑什麽決定給不給我漲工資呢?”肖簡冷冷地說。
“Rating(打分?)?你的Rating威廉已經交給我了!”袁華脫口而出。
“什麽?他已經把我的Rating交給你了?”肖簡難以置信地說,“他連業績考核都沒有做過,怎麽擅自Rating?這不是違背公司的製度嗎?”
“噢,這個嘛……”袁華頓時後悔自己失言,但話溜出了口收回已經來不及了。隻好說:“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嘛,肯定是要做的!”
“威廉不是已經Rating了嗎?再做又有什麽意義?”肖簡冷笑著問,“老袁,如果不保密的話我倒很想知道威廉給我的Rating是什麽?”
是什麽?Not Accept(不能被接受)!還能是什麽?這也是我現在坐在這裏的原因。袁華雙臂抱胸,心情複雜地想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故作輕鬆地笑道,“威廉的Rating嘛,等做完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再說吧……”
肖簡再次冷笑道:“好啊,我恭候威廉來給我做Performance Appraisal。但是老袁,我需要重申一下我的觀點:我和威廉之間已經不是簡單的老板和員工之間Performance Appraisal的問題了!我已經向總經理complaint(投訴)了威廉!我希望公司能秉公處理!威廉的‘政治迫害’不僅僅是針對我的,我們部門斯蒂文、羅伯特……”
“這兩個人好像能力都有些問題。”袁華打斷肖簡的話。
“每個威廉要迫害的人他都會說他們能力有問題!但我希望HR能公正地辨別這些東西,否則對這些人太不公平了!老袁,我很理解您的工作不容易!但請您站在公正立場上幫助員工。OEE公司有自己的文化,HR首先是這種文化的倡導者和監督者,對嗎?”
“HR肯定會公正的!OEE公司文化當然要遵守!你放心,我會盡快把我們的談話匯報給傑姆斯。”袁華笑容滿麵地向肖簡伸出手,客氣地向她下了逐客令。
事已至此,肖簡也覺得無話可說了。她和袁華禮節性地握了握手,起身向門口走去。
“簡——”在肖簡拉開門的一瞬間,身後突然傳來袁華的呼喚。
肖簡停住腳,轉過身,看見袁華似乎想說點什麽,但又欲言又止。
“您有事嗎?”肖簡禮貌地問。
“簡,我有個personal(個人)的想法……”
肖簡發現袁華臉上的線條和目光開始變得柔和,剛才居高臨下的職業經理形象消失了。
“簡,你這麽聰明能幹,何必和威廉較勁呢?外麵的世界這麽大……”袁華小心翼翼地說,一邊觀察著肖簡的神色。
肖簡笑了。她誠懇地說:“老袁,我不會和他較勁的。我說了,我和威廉之間不是簡單的工作衝突。他搞‘政治迫害’針對的也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谘詢部的前途堪憂啊!我真心希望HR能認真關注此事。至於我,經曆了太多的風風雨雨,我知道該怎麽做!”
肖簡說完,飄然離開了袁華的辦公室。
望著肖簡落寞但堅定的背影,袁華的心情非常複雜。他明白自己的態度對肖簡心理可能會有的沉重打擊!作為一個被老板“追殺”的員工,她滿心地希望獲得公司的保護,希望HR能為自己做主。但是這個女人太天真了!所有像OEE這樣的世界級大公司都是私人的公司。首先保護的是老板的利益,在勞資糾紛中公司判斷的標準是糾紛的雙方誰更有價值!因此和老板發生衝突的結局幾乎百分之百是員工離開,公司頂多提供一些經濟補償。這也將是這個女人的結局!這種結局和是非無關。
袁華知道自己的行為有違良心和職業道德,因此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忍。但是環視自己端坐的這間舒適高貴的總監辦公室;想起威廉對自己的承諾——把代總監的“代”字盡快去掉;想起當上正式總監以後自己的月薪能上漲到1萬多美元,這是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抗拒的**!想到這裏,他馬上心安理得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古人尚且銘心刻骨,何況今人乎?
69
“簡,我來了!”肖簡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熟悉而熱情的聲音。
肖簡回頭一看,是傑夫!望著笑眯眯的傑夫,肖簡腦中瞬間浮現不久前他凜然斥責她不懂AR的情景,而此刻他好像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的坦然。肖簡於是笑笑說:
“傑夫,正式走馬上任了?住在哪裏啊?這次你是調到內地,不會還住酒店吧?”
“還住香格裏拉。威廉說雖然成本高點,但那裏比較舒服。先住著再說!”傑夫一副自得意滿的樣子。
“你的座位呢?以後每天和我們一起上班了,斯蒂文有沒有在SHP給你安排好座位?”
“我不要在SHP Office辦公!斯蒂文看到我會不高興!”傑夫笑著指指旁邊的隔板說,“劉新權隔壁有個空座位,我坐在那裏辦公!”
“好啊!和我們老百姓打成一片。”
“簡,小青,該吃午飯了。走!我請客!”傑夫熱情地連連抬手示意她們從座位上起來。
午飯的時候,傑夫的話匣子打開了就沒有再合上過。尤其是劉小青的在場,使傑夫的神經更加興奮。談完政治談曆史,談完曆史談經濟,談完經濟又談OEE公司的過去和現狀,然後又談SHP項目。但對威廉卻隻字不談,似乎有意在回避。這頓飯吃得很友好。
回到辦公區,傑夫似乎意猶未盡,又示意肖簡到旁邊的辦公室,一副很詭秘的樣子。
肖簡估計傑夫要單獨和自己解釋上次發生的事,就笑笑進去了。
單獨麵對肖簡的時候,傑夫似乎努力在找兩個人過去輕鬆交談的感覺。但有了上次的翻臉,兩個人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自然。表麵上不鹹不淡地寒暄著,大腦裏卻在不時地閃爍著那場翻臉的鏡頭。雖然傑夫在努力挽回,而肖簡也在努力地配合,但兩個人的談話還是像“霧裏看花”。傑夫意識到如果不捅破那層窗戶紙,這場談話很難往深裏進行,就主動引入話題。
“簡,你的信我看了。有些東西威廉告訴過我,但有一些威廉沒有跟我說……”傑夫尷尬地咳嗽了幾聲。
“是啊,我明白。威廉不太可能讓你知道所有的事的。”肖簡理解地笑笑。
見肖簡表現出合作的態度,傑夫馬上把椅子往肖簡麵前拉了拉,表現出一種親近的姿態。然後就像過去一樣給她分析OEE公司以及中國的局勢,分析威廉的心態。
“喏,簡,為什麽威廉現在總要挑剔你的毛病呢?這是因為他過去部門的Internal Control Manager(內部控製經理)非常能幹,給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認為你比不上那個美國經理。他還說香港、台灣做得也比你好,因為經理都是財務或技術背景的。當然你也有一些優點是他們沒有的,比如說你能主動推動整個部門去努力實現目標。但是還有很多工作你需要improving(提升)……”傑夫不僅耐心而且心平氣和。
心裏的不平再一次湧上心頭。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盡可能平靜地說:“傑夫,您覺得公平嗎?評估一個員工好壞難道不考慮所處國家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環境嗎?美國和中國香港、台灣Internal Control工作有多少年曆史了?而內地這個工作職能是我來以後從零開始的。老板評價一件事隻看眼前不看曆史,您覺得合適嗎?”
傑夫洞察到了女人強行壓抑的怨憤的情緒。他溫和地笑笑,繼續有條不紊地說:“簡,你講得很有道理。但是呢,威廉是那種玩權術的人。他有兩張臉:對他喜歡的人非常好,對他不喜歡的人非常壞!我猜啊,威廉這樣對待你是要達到兩個結果——”
說到這裏傑夫停了下來。看到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就滿意地笑笑說:“威廉希望你承受不了壓力像羅伯特一樣辭職;或者把工作做得比美國和中國香港、台灣還要高一個水平。”
“我想,威廉最想得到的是第一個結果!”肖簡冷笑地說。
“簡,其實我知道威廉對你做了些什麽。因為他把你給他的大部分郵件發給了我。”
肖簡感覺有些意外。既然傑夫已經知道了威廉對我做的事,他上次怎麽還要為虎作倀呢?看來這件事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麽簡單……我還是沉住氣,聽聽他說什麽吧。
“簡,其實威廉有時故意做錯誤的事情,因為他想給人壓力!”
“故意做錯事來給人壓力?沒聽說過!新鮮!傑夫,您對威廉的理解怎麽這麽別出心裁?”肖簡非常想知道思維如此縝密透徹的傑夫,何以選擇做了威廉的“應聲蟲”?
“簡,威廉有一個非常強的優勢你可能不知道吧。”傑夫神秘地問。
“什麽?”
“威廉在高層有非常強的支持!”
“是嗎?我不太清楚,會是誰呢?”威廉如此有恃無恐,難道真的有強硬的後台?
“知道約翰嗎?”傑夫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肖簡說,“前排左邊數第四個就是他。幾個月前我到AP(亞太)參加培訓,他來講話後合的影。”
“這不是上次來中國做Business Review(業務大檢查)和彼得一起來的那個大胡子老外嗎?當時他很少說話,我都沒有什麽印象。他怎麽會是威廉的後台呢?”
“聽說是約翰把威廉從很多候選人中挑出來的。他對威廉很器重!他是亞太Consulting新來的VP(副總裁),彼得也要report(匯報)給他!”
“是嗎?”難怪威廉這麽趾高氣揚,連走路的腰板都好像有一根鋼筋撐著似的。
“傑夫,即便約翰是威廉的後台,但難道約翰就不會明辨是非?難道威廉橫行霸道他也會一味支持他?”肖簡目光逼視著傑夫。
傑夫搖搖頭說:“簡,你還是太單純。你別忘了,是非都是威廉說的。他可以對約翰和上邊的老板批評你,而你不能!你沒有機會!”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肖簡好像突然領悟到了很多。雖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威廉有可能去上麵散布自己的謠言,但總覺得自己人微言輕,威廉無端製造下屬經理的謠言也得顧及一下自己的身份吧。但傑夫的話似乎在暗示肖簡什麽。不,不是暗示了,是警告!是警告一種後果!傑夫的話絕非空穴來風。難道威廉真的在不明真相的老板那裏製造了對自己不利的社會輿論?以前光注意他誤導周圍的經理和顧問了,怎麽沒有意識到威廉首先會把上層老板的水攪渾呢?隻要他成功地完成亞太老板們的輿論誤導的話,下一步置自己於死地都是順理成章的了!這個政客簡直太可怕了!
“傑夫,雖然說他有後台,和上層關係容易溝通,但他總不能無中生有,去造謠沒有發生過的事吧。”肖簡皺緊眉頭說。
“簡,你怎麽這麽天真?我說了威廉是玩權術的政客。‘無中生有’、‘渾水摸魚’本來就是孫子兵法‘三十六計’的計謀。別說造謠了,光誇大歪曲就已經誤導了輿論了!”
傑夫對此深有體會。前不久他從亞太一個朋友那裏聽說威廉在散布自己沒有項目管理經驗,都是書本知識,不懂實際操作。這種話一次兩次你說我傳的,漸漸地就主宰了人們的思維。這是威廉作為政客非常厲害也非常可怕的地方,因為這需要有厚顏無恥的勇氣,這也是傑夫不敢得罪威廉的原因。得罪了他,他會不擇手段毀了他在OEE公司的清名和前程。
傑夫的話讓肖簡在撲朔迷離的複雜政局中悟到了很多觸目驚心的東西,她感到一種內心的震撼。
“簡,威廉是希望我來證明你不行!除非你能improving(提高),能趕上台灣和香港……否則……”傑夫語重心長地說。
“趕上香港和台灣?標準是什麽?內地Internal Control有很多工作已經超過了香港和台灣。比如說我們已經建立的正規的項目審計團隊,已經開始定期項目審計;比如我們的網上centre filing(中心檔案);再比如我們的一整套規範的項目管理程序和手冊;等等。據我所知他們都沒有。”
“這個嘛……是……”傑夫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一時間猶豫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突然有人敲門。
又是王欣!
“傑夫,威廉要和你講話。他好像在香港呢。”
傑夫急急忙忙去接電話了。肖簡回到自己的辦公隔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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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威廉!我是傑夫。”傑夫快步走進威廉的辦公室,抓起電話。王欣輕輕帶上門。
“傑夫,我聽戴安娜說你在和肖簡談話?談什麽呢?”威廉聲音帶著明顯的審視。傑夫厭惡地瞪了一眼窗外正往裏窺視的王欣。
“還是按您的意思在勸她。我跟她說她要想繼續留在崗位上,她的工作必須做得和香港台灣一樣好……”
“一樣好不行!跟她說必須比香港、台灣好很多!而且要馬上!我沒有這麽多時間等她!”威廉急促地打斷了傑夫的話。
“可是這……”傑夫想說,這樣說合適嗎?港台Internal Control工作開展了五六年了!內地才一兩年。要肖簡“馬上”超過港台,這不是明擺著逼她走嗎?但聽到電話裏粗重的喘息聲,他咽回了想說的話。
“這什麽?我知道這不可能!我就是讓她不可能!她做不到可以走啊!”威廉冷笑著說。
“可是威廉,我覺得對肖簡是不是方法緩和點?關係弄僵了更不好溝通了!”傑夫小心翼翼地說。
“誰要你跟她溝通了?是要你給她壓力!要她知道再不走她的壓力將會鋪天蓋地而來!再不走她會死得很難看!”威廉有些歇斯底裏。
傑夫覺得心裏難受極了。威廉跟迫害狂似的不計後果地要他加壓再加壓,他怎麽就不明白這個女人隻能誘導,不能強攻。今天傑夫費盡心機巧舌如簧就是想讓她麵對現實,讓她明白繼續留在OEE公司是下下策;讓她看到和威廉對抗隻能自取滅亡。肖簡是個理性的女人,你隻能曉以利害,勸其知難而退。說心裏話,這點連傑夫都不能保證能不能成功。因為所有的證據在肖簡的大義凜然麵前都顯得那麽無力。但傑夫還在想運用自己的智慧點化肖簡勸說她放棄。可這個瘋狂的威廉總是用自己一廂情願的強硬方法對付肖簡。他不明白肖簡這種女人是遇柔則弱,遇剛則強。上次傑夫的強硬已經引起了她強烈的反彈,不僅差點毀了自己和肖簡建立的友好關係,還逼得肖簡去傑姆斯那裏投訴自己和威廉搞政治。傑姆斯又故意把郵件轉給GC人力資源和邁克,搞得自己在GC的形象就像威廉的一條狗似的,極端地沒有麵子!今天自己費了好多口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修補了和肖簡的關係,這才有了重新對話的機會。自己既要表明觀點又不能惹翻了肖簡,已經很辛苦了。威廉他不理解也就罷了,怎麽還改不了指手畫腳的毛病?如果按他的方法幹肯定沒有好結果!
傑夫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無聲的對抗。威廉感覺到了這種對抗,電話裏喘氣聲越來越粗,顯然他也在壓抑自己的情緒。雙方無聲地對峙了一兩分鍾以後,威廉不耐煩地打斷了寂靜:
“傑夫,What's wrong?Are you listening?(怎麽回事?你在聽嗎?)”
威廉的聲音在傑夫的耳朵裏是那麽的刺耳和粗魯。傑夫皺著眉,把話筒從耳朵上挪開了一點,壓抑地說:“Yes, I'm listening……(是的,我正在聽呢。)”
“那就過去跟她這麽說!現在就去!馬上!”威廉口氣生硬地說完掛了電話。
聽到電話裏“嘟——”的掛機聲,傑夫氣得把話筒重重地摔在機座上,陰沉著臉走出了辦公室。王欣叫了他一聲,傑夫理都不理,虎著臉說了一句:“我沒空,有事等一下再說!”
傑夫努力控製著情緒再次來到肖簡的座位前,說:“簡,我還需要和你開10分鍾會。”
看見傑夫陰沉的臉,肖簡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她重新走進會議室坐下,發現傑夫剛才臉上的開朗和友善已經**然無存。
傑夫努力想擠出一絲笑但沒有成功,索性也不笑了。他的目光盯著肖簡背後那麵白白的牆壁,麵無表情地說:“剛才我們談過威廉要求你要和香港、台灣一樣。現在看來光和他們一個水平是不可能的!你必須有巨大的進步才行!僅僅保持improving(進步)也是不行的!以後你不要再提improving(進步)了!你必須Jump a big step(跳躍一大步)!否則……”傑夫說到這裏停住了口,目光瞥了一眼肖簡忙移開,表情顯得很煩亂。
傑夫再次翻臉了!完全推翻了10多分鍾之前的善意!完全推翻了剛剛營造的理性諒解的氣氛,而且又是在威廉的一個電話以後!傑夫已經不是一個正義、有獨立思維、獨立行為的人。他完全成為威廉的“禦用工具”。一個可憐的“看門狗”!麵對出爾反爾的傑夫,肖簡目光中充滿著蔑視。她憤怒地冷笑地說:
“Jump a big step(跳躍一大步?)?How(怎麽跳?)?請給我vision(遠期目標)、mission(中期目標)和objectives(近期目標)。威廉為了逼我辭職他做了很多壞事!如果他的目的是希望我improving(提高)或者跳躍一大步,為什麽我請求他單獨和我開一次會討論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工作他到現在都不安排?為什麽我請求他設定工作目標他至今置之不理?”
在肖簡咄咄逼人的質問中傑夫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他生硬地說:“威廉沒有時間!”
“沒有時間?我可以給你看他發給我的所有的E-mail,你可以看看他每天要花多少時間在各種小事上找我的麻煩。對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他除了質疑,提不出任何建議!他根本不懂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工作!”
“威廉不需要懂Internal Control!”
肖簡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傑夫,無法理解一向以儒雅、斯文著稱的傑夫怎麽瞬間變成一個渾不講理的市井刁民。她蔑視地看著傑夫,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傑夫,如果你想來內地幫助和指導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工作,請你也聽聽我的立場,不要光聽威廉的……”
“我不要聽你說!你聽我說!”傑夫粗魯地打斷了肖簡的話,“你不是和威廉有過3個月之約嗎?為什麽又出爾反爾?”
“3個月之約?什麽3個月之約?”肖簡覺得莫名其妙。
“你年三十和威廉談話不是答應威廉3個月離開嗎?你自己現在反悔了又何必怪老板無情呢?”
“什麽?3個月?我答應威廉離開?”
肖簡愣住了。記憶瞬間被拉回到那個難忘的年三十下午……威廉無休無止地糾纏……自己厭煩卻被迫疲於應付……威廉突然衝動地讓她去別的部門找工作……然後他“強迫症”似的糾纏詹森為什麽聘她,又表示對她財務工作不滿意……自己終於煩了然後說了3個月——決定3個月提高部門財務管理水平達到威廉的要求讓他無話可說。但威廉理解的3個月居然是……她突然明白了!她控製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3個月”的約定是一場可笑的誤會!
原來年三十那天他衝動地讓肖簡離開並不是衝動,而是蓄謀!
原來他答應“3個月”並不是給肖簡一個提高能力的機會而是要她離開的最後期限!
原來最近幾個月他加大密度“強迫症”般的騷擾,尤其最近幾場登峰造極的當眾羞辱、“逼供”和公開示眾,都是因為“限期”到了自己卻沒有知趣地滾蛋!
“哈哈哈!”肖簡控製不住大笑。笑自己單純,笑威廉處心積慮,笑傑夫為虎作倀。
“別笑了!”傑夫被肖簡突然爆發出來的笑聲搞得六神無主,不由惱怒地斷喝了一聲。
肖簡止住了笑,看見傑夫臉都漲紅了,突然覺得連氣都生不起來了。她平靜地笑笑,善意地說:“算了,傑夫,如果你還有些時間的話,我給你解釋一下怎麽回事。”
“我沒有時間聽你解釋!我不需要聽你解釋!”傑夫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
“那就算了!您忙,我先告辭了!”肖簡不卑不亢地笑笑,站起身,拉開門離開了。
回到座位上,肖簡雙臂抱胸麵對著窗外冷然地坐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打開一個新郵件,敲上了傑姆斯的地址,寫下了標題:“William/Jeff Process Their ‘Politic Strategy’(威廉/傑夫正在實施他們的‘政治戰略’)。”
肖簡詳細敘述了今天傑夫和她的會談。她一邊寫一邊體會著傑夫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每一個觀點,每一種感覺。越回憶,她對威廉玩弄的若隱若現的陰謀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脈絡。她對自己應該采取的防備和應對方式也漸漸明了起來……
她很清楚,在這場鬥爭中自己表麵上是單槍匹馬的。周圍任何老板、同事和下屬都不可能公開站出來支持她,但是從人心所向她並不孤獨,威廉再強大也是倒行逆施的一方;自己再弱小代表的是人性的善良。她相信人們隻要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都會從輿論上支持自己。她相信OEE公司的企業文化是還她尊嚴和工作權利的希望。
但目前的形勢似乎對肖簡十分的險惡。威廉好像正在鋪一張陰謀的大網,而傑夫正在幫助他獵殺網中的魚。盡管她已經向公司投訴了威廉對自己的“政治迫害”。但傑姆斯至今沒有任何轄製威廉的行為,袁華的態度更是耐人尋味。公司對自己的投訴究竟持什麽態度呢?
肖簡的腦中突然閃現古老的劇目《楊乃武和小白菜》,自己的結局會不會也一樣呢?自己和楊乃武、小白菜一樣都是小人物。小人物告大人物需要付出多少勇氣多少毅力多少智慧呢?肖簡不敢想,也不願意想。無論她和威廉的這場戰爭最後演變成什麽結果,肖簡都別無選擇!即便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尊嚴!小人物同樣有捍衛自己的權利!
她要原原本本地給傑姆斯再現傑夫的談話。她要通過傑夫的口把威廉以為隱藏得很好的陰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為“陽謀”。這是對付陰謀家最好最直接的方法。
傑姆斯將會如何麵對這一切呢?他會去阻止威廉的醜行嗎?他會聽任谘詢部的局勢繼續惡化嗎?他會為了自保置若罔聞嗎?他能坐視自己的員工工作權利被剝奪?身心健康被摧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