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威廉鐵青著臉盯著會議桌對麵的傑夫;傑夫也滿臉陰沉,惱怒的目光不示弱地直視著他。

突然威廉臉上露出譏笑的表情,口氣冷漠並帶著嘲諷地說:“是我的錯!我高估了你!”

“你——”傑夫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臉由青變紅又由紅變紫。

看到傑夫已經氣得不知所雲威廉卻根本沒有想住口。仿佛故意要激怒傑夫,他的話更加陰損,口氣更加刻薄。

“傑夫,你不是跟我吹噓簡很聽你的話嗎?這麽簡單的事情,你要是不會辦可以告訴我呀,現在事情沒有辦成,卻搞得滿城風雨。因為你,整個GC都在看我的笑話!你很有本事呀!”

威廉說到這裏怒火中燒。原本讓傑夫去勸退肖簡,沒想到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反而把肖簡激怒得接二連三地向傑姆斯投訴。該死的傑姆斯居然巧妙地利用了此事,把肖簡的投訴信都一一轉發給了GC的HR總監艾麗斯,還故意Cc(抄送)給了總經理邁克。邁克專門開會點了威廉的名。警告各部門老板處理好員工關係,不要鬧出勞資糾紛。一時間在GC搞得議論紛紛,威廉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政敵傑姆斯巧妙地利用了一把,搞得非常難堪。

“威廉,你——你這麽說是不是太過分?!”傑夫終於忍無可忍,憋出了一句話,也憋出了一頭汗。

“我過分?哈哈哈!我過分?還是你無能?哈哈哈——”威廉突然爆發出一陣狂野的笑。

“你——你——”傑夫氣得渾身發抖,羞愧得快要窒息。此刻,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了能在主人的腳下端一碗安逸的飯,放棄了書生的矜持和驕傲,可放棄的結果卻遭受到這一輩子都沒有受過的羞辱。他恨麵前的威廉,恨他逼迫自己放棄了做人的尊嚴,像一條狗一樣去咬別人,不料沒有咬著反而被人打了。主人不知道憐惜自己卻掉頭拿起棍子就來責罰自己。簡直是一隻沒有良心的惡狼!自己居然認惡狼做主人,簡直是瞎了眼!

“怎麽?我說得不對嗎?”看到一向矜持的傑夫亂了方寸失去了儒雅的君子風度,威廉內心**漾出一絲快意。因為老板邁克的責怪引起的惶恐和懊惱,都隨著此刻陷傑夫於羞辱難堪的成功而大大地舒緩了。

“威廉,你,你太過分!”傑夫哆嗦著嘴唇擠出這句話。

“我怎麽過分?我倒想聽聽。”威廉翹起二郎腿,點著一支古巴雪茄煙狠抽一口,微眯著眼,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快意望著傑夫。

傑夫被威廉戲弄人的表情激怒了,感覺一股血“忽”地湧到了腦門。一時間他忘了貸款、忘了工作。唯一的念頭就是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他衝動地說:

“威廉,我跟你說過幾次處理簡的事不能用強硬的方法,強硬不會有好結果!是你不聽我的建議,怎麽反過來責怪我呢!這對我不公平!”

“公平?哈哈!公平?這世界有公平嗎?我對你公平了,我老板對我公平嗎?傑姆斯對我公平嗎?你對簡公平嗎?哈哈哈——”威廉縱聲大笑。他笑這個書呆子簡直太愚昧了!

“什麽?我對簡公平嗎?不是你讓我這麽幹的嗎?你,你倒打一耙!你血口噴人!你簡直不可理喻!”見威廉居然倒打一耙指責自己對肖簡不公平,傑夫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讓你幹的?我讓你勸她離開。我沒有讓你把老底都給兜出來!這個女人說我搞政治鬥爭!說我迫害員工!你他媽怎麽和那個女人說的?讓我在邁克那裏怎麽做人?讓大家看我的笑話?What hell you doing(你他媽的搞什麽名堂)!”威廉說著火氣上來了,嘴巴裏開始帶髒字。

威廉居然敢罵自己?!傑夫瞠目結舌。他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而且被一個自己平生第一次想好好侍候的老板羞辱!而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個惡魔羞辱了人以後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捉弄人的嘲笑,麵目可憎又可怖!士可殺,不可辱!我傑夫忍氣吞聲也不過是為了妻兒的生存。但這也不能成為你肆無忌憚的理由啊!從今以後要殺要剮隨你便!決不再忍受你的侮辱!

傑夫鏡片下一雙原本淡然矜持的眼睛此刻燃燒著怒火。突然他“忽”地站了起來,瞪了威廉一眼,重重地推開椅子,三步兩步飛速走向門邊。

正沉浸在捕獲和玩弄獵物的快感中的威廉,突然看到奄奄一息的獵物居然舞動四肢奮力反抗起來,一時間呆住了,不明白一直壓抑著個性逢迎他順服他的傑夫怎麽突然激烈反抗?他居然敢背離自己?但一瞬間恢複了感覺,意識到出了意外了。看見傑夫已經打開門並且把一隻腳邁出了門外,忙本能地大喝一聲:“你給我站住!”

傑夫在老板的棒喝中本能地站住了,情不自禁地扭動了一下脖子想轉回頭。但很快他意識到此情此景,強行把脖子支在了堅硬的位置,並用巨大的毅力控製住想服從威廉命令的欲望。他沉默地站在門口,保持著一隻腳邁在門外的姿勢。

威廉突然覺得很懊喪,剛才勝利的感覺突然**然無存。他後悔對傑夫戲弄得過了頭。雖然傑夫把肖簡的事情搞砸了,但他現在還沒有失去利用的價值。尤其斯蒂文還沒有整走,肖簡也如眼中釘一樣天天在眼前晃悠著,他還需要傑夫當手裏的“槍”。但尷尬的是拳頭已經打出去了,並且把傑夫打了個七竅出血,此刻又怎麽收得回來?就傑夫那個清高的臭脾氣,既然把他惹毛了那隻有兩個選擇:要麽繼續往死裏打讓他徹底服輸;要麽馬上就跟他道歉認錯,還要給他一個剛才為什麽侮辱他的理由。但此刻兩種選擇威廉都做不到。一時間他騎虎難下。他煩躁地晃晃腦袋,似乎想把煩惱晃掉。一抬眼看到還孤立不馴地站在門口等待他發話的傑夫,腦中突然冒出一股恨意,一陣衝動,一句說出來就讓他後悔的話從嗓子眼冒了出來:

“你準備好!還有你的SHP!我要派艾米麗到內地去審計你的項目。還有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還有……”威廉故意頓了一頓,觀察傑夫的反應。但傑夫既不回頭也不搭腔。威廉恨恨地說:“你好好準備接受審計吧!”

傑夫渾身顫抖著,羞辱和憤怒達到了極限。這個渾蛋老板居然讓香港那個Internal Control(內部控製)才做了幾天,連什麽是審計都弄不清楚,前不久為了往上爬還一直對自己溜須拍馬的艾米麗去審計自己的項目?!昔日風光輝煌的亞太檢查官,今天居然淪落到要被一個屁事都不懂的黃毛丫頭審計的地步,傑夫簡直連死的心都有!

屋裏屋外一陣沉默。傑夫知道威廉希望他求他。如果他求了,興許他會放他一馬。但是經過了今天靈魂深處蒙受的羞辱,傑夫此刻無論如何不想求他!何況事已至此求他可能會招致加倍的羞辱!這個老板已經因為權力而變態。既然以辱求生不得,那就隨便吧!

傑夫凜然地把另一隻腳也邁了出去,一甩手重重地砸上了門。

72

肖簡2點鍾準點來到威廉的辦公室。看見袁華已經坐在威廉對麵靠裏的位置,就大大方方地和袁華打了個招呼。袁華衝肖簡笑笑,然後看著威廉。威廉努力想對肖簡擠出一個可親的微笑,但運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卻沒有成功,隻好皮笑肉不笑地示意肖簡坐下。

“簡,今天我們來做一下你的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威廉拿出肖簡的業績考核模板,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肖簡身邊的袁華,見對方會意地點點頭,就開始振作精神,鳴鑼唱戲。

他用手指點著第一條“GC業績”說:“2005年GC業績完成得不太好。”也沒等肖簡的反應,就不由分說地在模板的Rating(打分)一欄上打了個“Partly Met(部分滿足要求)”。

肖簡眉頭警覺地一揚。艾瑞克在位的2005年GC的業績在亞太一直排在前五名,威廉怎麽說業績不好呢?還沒有容肖簡說什麽,威廉的手指又指向了第二條“China Performance”,自言自語地說:“China Performance也是Partly Met(部分滿足要求)。”接著他的手指指向“CN Consulting Performance(中國谘詢部業績)”,兀自填了一個“Partly Met(部分滿足要求)”。

威廉怎麽敢這麽做業績考核?過去詹森評估GC、中國區和本部門的業績時,都必須根據亞太公布的收入和利潤數字,再根據設定的目標百分比,經過周密計算才得出是實現還是部分實現目標。威廉居然沒有任何數據支持,不做任何計算,就擅自憑他一張嘴巴決定,完全違背了OEE公司的要求。

而此時,威廉已經把手指指向了肖簡本人的第一條業績考核目標“Consulting Internal Control Management(谘詢部內部控製管理)”,抬頭看了一眼袁華搖搖頭,沒有理會肖簡,自顧自地用筆寫下了評分Partly Met(“部分滿足要求”)。一邊寫一邊拖著長音說:“還有很多工作可以improving(提高)嘛——”

他又用手指敲敲第二條“PMS/HRS(項目管理係統/人力資源管理係統)”。故作沉吟了幾秒鍾,又搖搖頭說:“嗯,有很多問題嘛!Not Met(沒有滿足要求)!”說完寫下了評分。

他又開始把手指移向第三個目標……沒有注意到對麵女人的目光開始燃燒著憤怒……

肖簡正淋漓盡致地體會著一種被輕侮被戲弄的感覺……作為被評估者,她明明在場,可威廉卻視其為無物,無所顧忌地扮演著“法官”的角色,絲毫不顧及麵前坐著的員工以及公司人力資源部總監。這哪裏是在review(回顧)?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行使對女人不公正的判決!而且這一切居然是當著袁華的麵做的?!耐人尋味的是袁華居然不阻止他,反而坦然自若地看著威廉的表演。可見袁華和威廉之間已經達成了何等的默契!看著業績考核模板上一個個已經排隊的“Partly Met(部分滿足要求)和Not Met(沒有滿足要求),肖簡冷笑了!多麽狡猾的威廉。等每一項目標都被打上了Partly Met和Not Met以後,結論就順理成章地成了Developing(需要提高)和Not Accept(不能接受)。那最後的結論就隻能有兩個“留公司察看”和“解雇”!

好陰險的威廉!好惡毒的手段!坐在眾目睽睽的OEE公司的審判台上,卻如此冠冕堂皇地讓你蒙受不白之冤,而人力資源總監卻坐在一邊置若罔聞。如此公開玩弄公司規章和企業文化於股掌之中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威廉沒有注意到肖簡的憤怒,依然自說自話地繼續用鋼筆飛快地在肖簡的模板上打著Partly Met和Not Met的分。

“對不起,請停一下!”肖簡冷冷地說。

威廉正沉浸在打分的快感中突然被打斷,驚訝地抬起頭。他看到了肖簡臉上的冷漠和淩厲,不由得趕緊把頭扭向袁華。袁華雖然表情不動聲色,但目光也帶著一絲詢問。

“這個業績考核模板不能用來做我的Performance Appraisal(業績考核)!”女人的話石破天驚。

“Why?!”兩個人幾乎同時吃驚地問。

肖簡淡淡地一笑,把自己手裏的模板遞給身邊的袁華說:“請看艾瑞克在這個模板署名的日期:2005年11月2日!這個模板上設定的目標隻能適合於2005年11月3日至2005年12月30日。2005年1月1日至11月1日這段時間的工作不能用這個模板來考核!”

“What(什麽)?!”威廉和袁華驚愕的目光牢牢地對視到了一起,瞬間變成了不知所措。

袁華率先用英語快速地對威廉說:“威廉,你們怎麽回事?為什麽2005年初的objectives(工作目標)到年底才簽字?這樣不行啊!這樣業績考核沒辦法做下去了!”

威廉低下頭,緊緊咬著下嘴唇,壓抑地喘著粗氣。然後抬起頭又恨又惱地望著肖簡說:“簡,雖然艾瑞克是11月2日簽的字,但也可以代表2005年啊!讓我們繼續吧!”

“Sorry,威廉,不可以!我們不能違背OEE公司的policy(政策)!你不能用2005年最後兩個月的objective(目標)對我的全年的業績進行考核!”肖簡語氣斷然地說。

“那你前10個月的objective(目標)是什麽?”威廉目光冒火,但語氣壓抑地問。

“我不知道。詹森沒有來得及給我們做業績考核目標,你恐怕需要去問詹森!”

原本這種業績考核工作由於項目繁忙被老板拖延數月甚至半年在OEE不是新鮮事。HR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眼前黑雲壓城的政治風雲中,一向肆意妄為、蔑視公司規章的威廉突然主動要對肖簡做績效考核了,這引起了女人的警覺。直覺告訴她,這場所謂的績效考核十有八九又是針對她的一場陰謀,而袁華也絕不是能夠秉公辦事的人。臨來前肖簡仔細研究了自己那份績效考核模板,並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如果這是一次正常公平的業績考核,她一定好好配合;如果這又是一場威廉的陰謀,她一定要讓他徹底破產。

而此刻,威廉的表演已經把這場所謂“績效考核”裏包藏的禍心昭然若揭,肖簡決定用自己的智慧進行反擊。

“那你assume(假稱)詹森想給你的objective(目標)是什麽?”威廉不甘心地問。

“威廉,我不是詹森,我如何能assume他想給我定的objective(目標)呢?”肖簡嘴角露出譏諷的笑。

“簡,你看這樣好不好。Performance Review(業績回顧)是公司規定要做的。可能去年Consulting(谘詢部)太忙了沒有按時簽objective(目標),也是我的工作疏忽。但事已如此,我們隻有補救了。今天我們暫時不做review(回顧)了,你回去努力回憶回憶,想想詹森assume(假稱)的objective(目標)是什麽?寫一個發給我和威廉,然後我們再來review(回顧)。”袁華和顏悅色地說。

“我可以去回憶和假設詹森assume(假稱)給我的objective(目標)是什麽。但在做下一次review之前,我有幾點意見要陳述,希望HR考慮。”肖簡從自己的文件夾裏取出一份事先準備好的文檔分別遞給威廉和袁華。如果今天沒有耍陰謀的話,她並不準備拿出來的。

威廉緊張地接過肖簡遞過來的文檔,手都有些微微發抖。他不知道女人又給他送過來了什麽“定時炸彈”。他急促地瞟了一眼:“業績考核的老板應該具備的資格”,頭頓時“嗡”地漲得要爆炸。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呼吸粗得如拉風箱。他目光顫抖著向下移動——

業績考核的老板應該具備的資格——

1.應該具有一顆公平的心;

2.應該具有誠實的品格;

3.應該具有OEE公司做業績考核的知識,並且具備做業績考核的能力;

4.主持員工業績考核的老板應該在員工業績目標考核周期內和該員工一起工作,了解該員工的工作情況並且有能力作出評估;

5.該老板能按OEE公司要求,根據員工業績考核目標定期進行工作溝通;

6.該老板有能力了解員工每一項工作目標的含義、內容;

7.該老板了解業績考核的目標和結果沒有員工簽字認可是違背公司政策的;

……

洋洋灑灑十幾條,每一條都如同利劍插進威廉的心窩。他真想破口大罵,把八輩子祖宗都好好地罵一遍。但他狠狠咬著自己的舌頭,生怕一時沒有咬緊,髒話從嗓子眼裏伸出手來。

他恨恨地把這張紙往桌邊一甩,用勁過大,紙飄然而落。

“威廉,文檔掉了……”偏偏女人不依不饒,笑著提醒他。

“噢,噢,對不起,不小心,不小心!”明明內心已備受憤怒的煎熬,表麵還不得不掩飾地解釋。還忙不迭地低頭、彎腰去撿這張需要千刀萬剮的紙,威廉心裏把這個女人千刀萬剮了一千遍,撿起文檔抬起頭,憤怒和無措地望著袁華。袁華默默地看完女人的文檔,無奈地望著威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希望公司明白威廉是2006年1月1日上任的。他沒有能力給我做2005年的業績考核!”肖簡平靜地望著麵麵相覷的威廉和袁華說。

“簡,也不能這麽說嘛!雖然威廉不是你去年的老板,但他是你現在的老板嘛!”袁華息事寧人地說。

“是啊!簡,雖然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誤會,但我是公平地就事論事啊!希望你不要把事情想歪了!”威廉連忙不失時機地跟了上來,努力想在袁華麵前扮演一個無辜者的形象。

“我想歪了!”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倒打一耙?!一副不要臉的政客嘴臉!肖簡再次被麵前這個政客厚顏無恥的表演震驚。她決定要撕掉他的畫皮。

“威廉是我想歪了還是你蓄謀已久?你不是剛上任一個月就讓我到其他部門找工作嗎?你不是剛剛上任就去香港HR調查詹森為什麽要聘用我嗎?”肖簡口氣淩厲地質問。

“我,我什麽時候讓你去找工作?我,我是問過艾米麗詹森為什麽聘用你,但我沒有去調查你!”威廉漲紅著臉急切地解釋著,額頭上冒出密密的汗珠。他暈了,他徹底地暈了。這個女人居然當著人力資源部總監的麵揭自己不光彩的老底。威廉震驚中亂了方寸。

肖簡見狀笑了!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光彩,他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上不了台麵。她笑這個色厲內荏的老板,她笑這個做了事卻不敢承認的政客。在男人誇張的辯解中,她感覺麵前的男人可憐而滑稽。她臉上帶著蔑視的笑平靜地說:

“威廉,你是個男人。男子漢說過的話應該承認!”

“是,是,我,我是,是個男人!我說過的話我,我應,應該承認!”威廉氣急敗壞卻結結巴巴地說。說完這句話他看見了肖簡的譏笑,也看見了袁華強憋著的笑,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恨得隻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當著袁華的麵被女人百般戲弄他感覺無地自容。

“威廉,我覺得這些話你們應該單獨談!不應該當著我的麵談!”袁華看到平時趾高氣揚的威廉居然被一個小女子搞得如此難堪,不由得內心生出一股輕蔑。內心深處他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的勇氣和智慧,也明白了威廉為什麽非要置她於死地。一個老板在一個員工麵前顏麵全失,他能容得了嗎?何況又是一個女人!但話又說回來,威廉再猥瑣再下作畢竟也是老板,必須侍候好他。何況自己提級目前還需要他幫忙。因此他即便厭惡,卻不得不捏著鼻子為弄巧成拙的威廉抹稀泥、擦屁股。

“你說得對,老袁。Performance Review(業績回顧)本來就應該是老板和員工單獨談的,我也多次請求他單獨聽取我的工作匯報,可是他上任快一年了,卻沒有和我單獨開過一次工作會議。”肖簡笑道。

“胡說!我,我們單獨談過好多次!”威廉氣急敗壞地說。他沒有想到女人也會巧借機會,把這變成了“曝光”的講壇。

“單獨談?哪次單獨談你不是找我的麻煩!除了攻擊和指責,你什麽時候聽過我談部門的問題,談建設性的意見?”女人冷冷地說。

“我,我沒有找你麻煩!”威廉費力地說。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年來自己暗箱裏操作的對付女人的各種手段,今天都被女人有預謀地在袁華麵前曝光了。這一瞬間他有些後悔把袁華叫來。原來想一語定乾坤的,沒想到如此大敗!

“那好,明天我們單獨約見一次,好好談談工作怎麽樣?”肖簡笑道。

“不!我不跟你單獨談!”威廉歇斯底裏地喊道,他完全亂了方寸。

“老袁,您聽到了嗎?員工需要和老板匯報工作可老板拒絕了!”肖簡扭頭看著袁華笑道。

“好了,好了!我看今天這會就開到這裏吧,下一次再——”袁華正說著,手機響了。

袁華閃到一邊去接電話。威廉雙眉凶狠地緊鎖著,一雙兀鷹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肖簡,緊緊地抿著薄薄的雙唇微微顫抖著……他的全身仿佛插滿了即將飛出的箭,虎視眈眈地準備飛向敵人……

望著麵前誇張著憤怒的男人,肖簡笑了。她笑得很可人,笑得很發自內心……

在女人輕鬆的笑中,男人感覺渾身如同泡在辣椒水裏一樣火辣辣地刺痛。這女人居然敢嘲笑和戲弄我!我一個大男人居然還在忍受一個娘們兒的諷刺!我,我要她死無葬身之地……威廉幅度很大地運動了一下全身的關節,分明感覺到一種難言的痛楚。他使勁甩甩腦袋,費力地咧咧嘴,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你……夏江說你不讚成張宣明培訓……”

見威廉憋了半天擠出來的居然是這麽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肖簡忍不住嗬嗬地笑了。真可樂!真是個小人!還玩這種離間的拙劣把戲!小兒科!

“是嗎?夏江說過那樣的話嗎?好啊,要不要馬上打電話問問她?”肖簡笑道,把手機托在手心故作恭敬地遞給威廉。

威廉被女人臉上強憋著的笑,以及她纖手上優雅地呈到眼前的時尚手機激怒得想爆炸。但他望望袁華,看看微笑的女人,他不敢發作,隻覺得辦公室的空氣這麽憋悶,簡直要讓人窒息,他難受得直咧嘴。而這時肖簡溫柔的聲音聽起來卻像炸雷般的在耳邊響起:

“威廉,我建議你別玩花招了!我想提醒你,這裏是中國,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我希望你耍什麽陰謀的時候不要忘了這一點!”

“是,我知道中國的法律!我遵守中國的法律!”威廉說著,氣得嘴唇在微微哆嗦。他把目光投向袁華,希望他馬上結束電話。他要他們馬上離開!他已經不能再忍受了!

“算了,算了!別說了,說這些東西傷感情!大家還要一起共事呢!今天先這樣吧。等簡把詹森assum的目標做出來,我們再繼續吧!”袁華打完電話趕緊走過來給威廉解圍。

肖簡站起身,坦然地說:“好啊!我會給你們一份滿意的答卷的。”說完她率先離開了威廉的辦公室。她的心情感到很久沒有過的舒暢。

威廉滿臉堆笑和袁華握手,目送著他離開了辦公室。門剛被帶上,威廉就“呼啦”站起身,“咣當——”一腳踢翻了椅子。又一腳狠命踹向老板桌,一不小心被桌板重重地撞到了腳背,疼得他抱著受傷的腳單腿在屋子中央咧著嘴直跳腳。

痛楚中,威廉如同困獸一般跛著腳不停地在原地亂轉,怒火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焰早已把他燒得完全沒有了正常思考的能力。眼前不停地閃現著女人的輕蔑和嘲笑。“你是男人嗎?”“你不是個男人!”“男子漢說過的話應該承認!”女人的羞辱猶如從天而降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得他喘不過氣來。“嘩啦啦——”他憤然舞動右臂,把桌上的文件資料連同電話都一股腦掃到了地上,大腦不間斷地閃動著“報仇”二字!

身體的痛加上心理的痛,真讓威廉有一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想不明白,和袁華精心謀劃好的一個完美的計劃怎麽突然就改變了軌跡?怎麽完全不受控製地南轅北轍?羞辱、難堪、後悔、懊喪……什麽形容詞也無法描繪他此刻的心情。因為他居然輸在了一個簽字的日期上!一個他想都不會想到去防備的地方。如果說以前他不肯承認女人的智商的話,今天的事就是對他輕敵的懲罰。這麽一個看上去沒有一點漏洞的計劃,居然能被女人一掌擊破,連袁華都瞠目結舌。當著HR總監的麵,堂堂一個GC老板被一個小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男人的顏麵何在?尊嚴何在?威廉這一輩子何嚐受過這奇恥大辱啊?

這場業績考核的鬧劇一百倍地強化了威廉對這個女人的刻骨仇恨;一千倍地強化了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迅速毀滅這個女人的決心!女人再不除掉他會在意想不到中毀在她的手裏;女人一天不除,他一天要生活在羞辱之中;他在傑姆斯和袁華眼裏一天就是笑料!我要雪恥!

他困獸一般地在屋子打著轉,腦子裏湧現出一百個要女人死的辦法。在他充滿創造力地想著女人的死法時,一種深深的不安和恐懼又從他潛意識的黑洞裏飄飄忽忽地湧現了出來。他讓她死她就會死嗎?他突然發現他根本不了解肖簡在想什麽。他一直認為自己無所不知。以為對付一個小女人還不和掐死一隻雞一樣簡單?他從來都勇往直前,揮灑著自己的勇氣,揮起權力的屠刀砍殺了多少不馴服他的人?可為什麽自己使盡了百般兵器甚至都動用“原子彈”了,卻掐不死一隻弱小的雞?左一刀落空,右一刀砍偏,再一刀反彈回來傷了自己。一個這麽弱小的女人,怎麽就把自己陷入了如此不堪的地獄?威廉想破了腦袋想不明白。

原想羅織一個她工作失誤的罪名後用一封“解雇信”送她上西天!但這個女人業務上滴水不漏,自己和王欣掌握的數據和內部控製知識根本無法和她抗衡,以致你打她一槍她還你一炮;你要讓她當眾出醜,她準把你的衣服也扒光。而OEE的狗屁文化和程序使解雇這樣的女人要亞太層層批準,沒有理由和罪名連袁華都不敢接招。

更讓威廉猝不及防的是,自己的罪名還沒有羅織完,她卻讓自己“劊子手”的角色家喻戶曉。隻要威廉和傑夫稍有舉動,她馬上以“政治迫害”的名義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傑姆斯投訴。而蓄謀已久的傑姆斯,一次都不漏地把肖簡的投訴信轉發給GC人力資源部和邁克,巧妙地借肖簡的手把威廉陷於極度難堪和被動的境地。為了回避“政治迫害”的嫌疑,袁華好容易為他設計了巧借績效考核的冠冕堂皇外衣,再行殺人的計謀。不料一個細節的不慎功虧一簣,也怪自己不懂得利用公司的繁文縟節。如果從一開始就利用這個考核,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收拾了這個女人。沒有想到一個疏忽貽誤了戰機,訓練了敵人。一刀砍不死敵人,卻教會了對方保護自己並有效還擊的能力。

他和她之間兩個人的戰爭被搬上了轟轟烈烈的職場舞台。傑姆斯心懷鬼胎地審視,袁華饒有興趣地觀賞,對手們幸災樂禍地取笑……人人可以參觀,個個可以評論。傑姆斯之流隨時覬覦著兩人戰爭中的縫隙,猝不及防地給你橫插一刀,戰爭的陰謀片段每一分鍾都可能通過互聯網傳到GC傳到邁克那裏。威廉為了權欲可以厚著臉皮裝得若無其事,但是內心的惱怒和自卑的神經無時不被觸動著。

威廉懊悔,無限地懊悔。腦中瘋狂地閃動著殺人的畫麵。漸漸地他又開始亢奮,一雙手攥緊了拳頭鬆開又攥緊,他控製不住自己不停地在屋子裏轉著圈子。

這個該死的女人!我讓她臨死前再掙紮幾天吧!躲得了和尚你躲得了廟嗎?躲過了今天她躲得過明天嗎?你可以今天躲開了我,我站在你的頭上時時揮舞著寶劍,我難道就找不到一個殺你的機會?!

突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威廉停住腳,屏息聽了聽門外的聲音。猛然意識到什麽,他趕緊把被踢翻的椅子扶起來,放回原位。又俯下身,撿起地上散落的文件,扶起身處異位的電話機身和話筒。然後他正了正衣襟,坐回老板椅,用威嚴的聲音喊了一聲:“請進——”

“威廉……是我……”王欣推門進來,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眼睛快速掃了一眼地麵,剛才屋裏“丁零當啷”的一陣亂響,把她搞得心驚膽戰,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事。但因為是肖簡離開以後發生的事,因此她斷言又是那個女人把老板惹得大發雷霆。除了肖簡,還沒有一個人能讓威廉這麽發脾氣。她剛才幾次想推門進去勸解一下,但又害怕勸解不成反而把老板惹得更怒。於是心驚膽戰地一分一分地熬了半天,見屋裏安靜了才鼓足勇氣敲了老板的門。

見是王欣,威廉繃緊的身體像突然鬆了的彈簧,一下癱倒在老板椅上。在這個親信麵前,他不用掩飾。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煩躁,不耐煩地問:“什麽事?”

王欣湊上去,小聲地說了幾句。

“什麽?你說什麽?傑夫和肖簡已經談了很長時間了?他們他媽的在談些什麽?”威廉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厲起來。一張長得有點像貓的臉,因為憤怒變得扭曲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什麽。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總不會密謀什麽好事吧……”

傑夫關起門和那個女人談什麽?在傑夫違心扮演忠實走狗的時候,肖簡已經和他幾次翻臉,最近兩個多月聽說連話都不說了,怎麽突然前嫌盡釋居然關起門來一談就是兩個小時?!

王欣小心翼翼地觀察威廉的反應,故意吞吞吐吐地說:“威廉,這兩個人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們要是聯合起來,不會,不會對咱們不利吧……”

“對我們不利?!”威廉腦子裏突然閃現出傑夫極度屈辱的臉。突然意識到正是他自己親手把一個盟友推到了敵人的身邊,犯了兵家大忌,對於政治家來說也是一個不理智的敗筆,他心裏突然湧出無限的悔意。而這一切情緒,都化成了對肖簡的刻骨仇恨。此女不除,誓不為人!此仇不報,我不是爹生娘養!

威廉咬著牙發著狠。他向王欣揮了揮手,王欣急切地把耳朵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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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板呀!啊呀——簡直太壞了!”傑夫終於皺著眉數落完幾件威廉最近剛剛做的壞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

肖簡表麵微笑著聽傑夫的故事,心裏暗暗琢磨一直津津樂道地炫耀和威廉關係如何親密的傑夫怎麽突然明目張膽地大罵威廉?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是試探自己?還是又在幫威廉耍什麽花招?

見肖簡若有所思,傑夫誠懇地說:“簡,坦率地說,前段時間我做的那些過火的事都是威廉逼的!這個變態狂前幾天居然說:‘傑夫,你和那個肖簡關係很親密,經常一起關著門說話,還吃飯聊天。’我說:‘我們有很多工作要談,需要在一起溝通。’他說:‘傑夫,本來我讓簡匯報給你的,現在我不要了!你給簡出主意對付我!你這個衰人!’”

“他怎麽罵人?”肖簡驚訝地說。

“他罵的很多話更難聽,我學不出口。”傑夫臉上露出一種羞辱的惱怒。

“你們——不是關係一直很好嗎?”肖簡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我為他做了很多事。但是他什麽都不懂,亂指責!不尊重人!還侮辱人!”傑夫臉上泛起一種難堪和痛楚的表情。

肖簡明白了。威廉和傑夫翻車了!這兩個人原本不該是一條道上跑的車。傑夫歸根到底還是個書堆裏泡出來的文人雅士,而威廉卻是個野蠻的政客。他們之間即便暫時因為利益走到一起遲早也會翻車的。隻是沒有想到他們分裂得這麽快!傑夫和威廉翻車以後馬上來和自己示好,看來也是個有心理承受力的人。但他又何須這麽快就來示好呢?他又在蘊含著什麽心機呢?肖簡不得而知。

但肖簡沒有想到正是她寫給傑姆斯的幾封投訴信,被傑姆斯巧妙地先後轉發到GC人力資源部和總經理邁克那裏,才引發了威廉和傑夫的最終分裂。

肖簡同樣沒有想到的是,和威廉的分裂使傑夫審時度勢,明白下一步威廉要整自己一定會拿SHP開刀。SHP好像一個“死亡陷阱”,進來的人沒有一個全身而退的。項目顯形隱形的危機到處可見,每一個都可以置自己於死地。而他又親眼看到,威廉和肖簡這場戰爭打了快一年,至今拿這個女人沒有辦法,原因就是女人業務熟悉,和全國項目經理關係好。盡管財務數字千變萬化,但威廉卻很難找出肖簡業務的漏洞。而自己則相反。業務不熟,和底下的項目經理交情不夠,SHP業務的繁雜超出想象,人際關係的複雜更是匪夷所思。如果沒有斯蒂文和肖簡的幫忙,他連各個項目點的forecast(預測)都做不出來,這種情形下威廉整死他簡直輕而易舉。麵對頭上隨時可能落下來的威廉血腥的“鬼頭刀”,傑夫再清高也不得不厚著臉皮來找肖簡,哪怕屈尊也必須和女人形成聯盟!他要利用女人對項目的熟悉以及和項目經理的關係,尤其利用項目預測和財務控製知識,給自己增加一道保護的屏障。隻有保護好自己才能對付敵人。他了解威廉,這是個不能冒犯的暴君。自己那天既然沒有低下頭顱,現在再低一百遍在他眼裏也是不可原諒的叛逆。與其這樣,不如聯盟這個女人,共同對付威廉!憑自己多年的鬥爭經驗,憑自己和彼得多年的信任關係,威廉也不敢拿他怎麽樣!

麵對傑夫伸過來的橄欖枝,肖簡毫不猶豫用雙手接了過來。最大限度地聯合朋友,打擊敵人,這是基本常識。昨天的敵人在共同的利益下同樣會變成今天的朋友。傑夫雖然有一些劣根性,但是他畢竟還有讀書人的文雅和清高,過去兩人友誼基礎也不錯,應該能聯合起來對付威廉。

在共同的目標下,肖簡和傑夫仿佛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愉快似的,開始交流與自身前途相關的問題,兩個人談得很融洽,沒有注意到王欣的身影在玻璃窗外一次次地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