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山。

看著漫山餘霜未退的茶園,林立不僅心中感歎。

鈺陽村的茶園足有一千八百畝,是鈺陽村村民的主要收入來源。

但雖然是主要收入一年到頭卻也沒能掙到多少錢,反而幹著最苦最累的活。

茶山都沒有大路,茶農隻能一包一包地把肥料扛上去,幹旱的時候蓄水池沒水,更是隻能一桶水一桶水地提上去澆茶。

有些陡峭的山坡走路都費勁,更別說是提著水了。

茶園在山頂的更是辛苦,來回四十分鍾才能扛一包肥料,半天也就一擔水而已。

沒有經曆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其中的艱苦,親眼看到也難以切身感受。

五六十歲的農民仿佛都已經認清了自己,在最炎熱的時候幾乎是不要命地在山上勞作,最冷的時候還要忙於出鋤草、護理茶園,還要插秧、打穀、種菜,順帶著圈養幾隻雞鴨鵝土狗。

像是認清自己又像是為了改變生活而努力,不甘於平凡卻又在平凡中平凡。

這似乎才是真實的生活。

林立自認沒有什麽大的抱負和夢想,但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想讓辛勤勞作的農民可以有更多的收獲。

卻依舊無能為力。

所幸農民們的笑臉就如鈺陽村初冬的暖陽一般溫和而純粹,純粹的沒有絲毫瑕疵。

苦?這算什麽苦,以前沒得吃沒得穿的老一輩的人才叫真正的吃過苦。

那時候吃的是樹皮、吃的是厚皮菜也就是豬菜,都算是幸福的事情了,因為那時候的地瓜土豆都是奢侈品。

相比現在有政府的扶持一個個鄉村已經很好,小有所學、閑有所樂、老有所養、病有所醫。

“爺爺說得對,我做茶不是為了掙什麽錢,掙錢也不是我的目的,甚至也不是為了創業而創業。”

“好男兒是應該做出一番利國利民的事業。”

“俠之小者利友利鄰,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我雖然能力有限,但我的誌願是要帶動鈺陽村脫貧攻堅,帶動白茶的綠色生態發展,讓更多是人知道鈺陽白茶,讓全國乃至全世界都知道福鼎白茶。”

“讓更多的人知道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林立發大宏願一般站立山頭,寒風中衣袂獵獵,短發習習,卻是目光堅毅,有種氣吞山河如虎之勢。

眼中有萬裏河山,何懼幾分秋涼。

道路雖遠,行則必至。

正所謂有誌者事竟成,自己盡管努力去做,成不成交給老天,自己隻要把握當下、問心無愧就是對自身最好的交代。

這是林立明白了自己這一生的意義和使命。

起碼不會連自己這輩子是來幹什麽的都不知道。

林立不僅已經找到了自己,這一刻更是已經發現了自己,隻要堅持努力的走下去,就能不斷向完美靠近,就會越來越喜歡自己。

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地完善自己,如此而已。

林立上次下山是帶著澎湃之心,致力做茶,最後也終於開了鈺林茶廠。

這一次下山卻是帶著磅礴之勢,走在山道的寒風中,身影雖然消瘦卻是脊梁筆挺。

萬山磅礴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摯一領。

“章華,明天冬至晚上一起吃個飯,我約好了老馬哥,十裏香茶廠老板馬青,還有趙青雲趙總,大家聚聚。”

下了山的林立打了幾個電話,約章華、馬青,幾個走得近的圈內人吃吃飯。

或許是因為鈺林茶廠壓餅的加工錢比其他茶廠便宜,除了自家壓餅,鈺林茶廠也接到了幾單其他茶廠老板拿來的壓餅加工。

閑來無事林立也會去其他熟悉的茶廠逛逛,去過褚樓馬餘華的滿樓茶廠,也去過馬青的十裏香茶廠。

這兩個竟然還是堂兄弟。

也去過朱海德的茶廠,甚至是管陽鎮上的一些茶葉店。

當然,林立去得最多的還是章華的聚白茶廠。

彼此交流探討,從紙箱定做到茶壺品牌,從銀針到壽眉,從萎凋、提香、渥堆,成品茶的幹度,儲茶室的濕度把控。

甚至是哪個茶廠消防不過關導致失火,茶葉全部燒了的事情。

“晚上吃飯?哈,我也正想約你呢,難得輕鬆下來。”章華帶一絲愜意地掛了電話。

“嗯?有女聲?章華這小子不會是追到了班花朱水丹了吧?”

掛了電話的林立詫異起來,卻又不禁搖頭一笑。

“爸媽,爺爺,晚上你們自己吃,我約了章華與馬老板他們吃飯。”

林立交代了一聲就開著皮卡車去了七蒲村的農家樂,這一次林立是提前放了一千塊錢在老板這裏。

這樣誰也不用搶著買單。

“哈哈哈,林立,沒想到你還比我快了。”

林立才剛剛點完菜,章華的車就到了。

車上下來的還有一名身材修長的牛仔短褲配襯衫的靈動女子。

“章華,這是你女朋友?”林立驚奇地看了一眼目光雪亮的靈動女孩,並不是初中時候的班花朱水丹。

“哈哈哈,是我女朋友,叫孔雪蟬,是西昆村孔子的後裔。”章華得意的介紹到。

“西昆村?江南孔裔第一村?”

林立一怔,前不久也去過西昆村看其它茶廠,距離鈺陽村不遠,也是屬於管陽鎮的一個自然村。

但西昆村卻是有著濃厚的儒家文化氛圍,尤其是西昆村清代的孔氏宗祠修繕得極為磅礴大氣。

孔子的老家是在山東曲阜,西昆村的孔氏是在洪武年間遷徙而來,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輾轉多次最後來到了西昆村。

西昆村也是孔子後裔最大的聚集村。

“你好你好,我叫林立,聽說西昆出來的人不是儒雅多才,就是典雅聰慧啊。”

“今天算是看到了。”林立笑了起來。

“哪有你說的那麽好,你們鈺陽村的才叫人傑地靈呢。”孔雪蟬被林立誇得小臉燙紅,卻是滿眼柔情地看向了章華。

章華似乎也跟她提起過林立。

“看,老馬哥,朱老板的車也到了,走,外麵冷我們先進去。”章華,林立也看到了馬餘華,朱海德的車開了過來。

一群人寒暄之後進入了包廂。

“哈哈,林總,我們幾個茶廠就聽說你賣得最好,每次都能清倉,厲害厲害啊。”

滿樓茶廠老板馬餘華一來就對林立佩服不已地說道。

“老馬哥就別調侃我了,我是賣完了,但我才做多少啊?”林立搖頭苦笑,自己秋茶也就做了六七萬成本而已。

“小林,話不能這麽說,能清倉就是好兆頭,而且我也喝過你家的茶,確實做得好,同樣是做白露茶我的白露茶香氣雖然也不錯,但口感卻不如你家的茶好。”馬青也微微說道。

“不錯,阿立的白露茶回甘比我的白露茶也更有活性一些,這是更有儲存的空間。”

章華也是點了點頭道:“同樣的茶,同樣的做法,卻就是不好把控幹度和萎凋時候的細節。”

“這就需要有個用心的老師傅啊。”章華這是在誇林立的爺爺。

雖然每個茶廠做出的茶其實都差不多,都有自己的特色,但真正細品內質、活性和轉化空間還是有較大的區別。

有的茶存個三五年,沒有多大變化,有的茶存個三五年口感香氣都會更加濃鬱。這是轉化的好。

而有的茶甚至可能還會存壞掉,這是幹度不夠的原因。

雖然也跟儲存的方式有關,是不是受了潮,還是倉庫濕度太低都有關係。

但出廠時候的品質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茶葉的確不怕賣不出去,但每次也隻能做十來萬而已,明年頭茶也沒有本錢做茶啊。”

林立微微搖頭一歎,有些話不好開口,但為了自己的誌願,還是要厚著臉皮說出來。

林立這次就是想跟章華,馬華餘,朱海德幾個借錢來做明年的頭茶。

話雖然沒有點透,但到這份上,願意借的都會開口。

“阿立,你需要多少錢?多了我不敢保證,畢竟頭茶的時候大家都需要錢,但十萬塊錢我可以先挪給你用。”章華第一個開口,也有打圓場的意思。

“嗯,我也可以挪五萬塊錢出來。”馬餘華略微沉吟之後說道。

“章總說得沒錯,做頭茶誰都缺錢,我這邊最多也就支持你五萬吧。”馬青一笑,也算是答應借林立五萬塊錢了。

這讓做好尷尬準備的林立,熱血都在澎湃,不是因為錢,而是一種被認可的激動。

“林總,我老朱就幫不上忙了。”

朱海德卻是苦笑搖頭,“我今年雖然也做了一百七十萬,卻是被欠了一百多萬,明年都準備用茶廠做貸款了。”

“有綠色生態的政策扶持,還有政府對我們茶企的補貼,我的茶廠或許也能貸出五十萬,勉強做一些頭茶。”朱海德無奈地說道。

“你被拖欠了一百多萬?怎麽會欠這麽多?”林立震驚不已。

章華,馬餘華,馬青,還有晚來的趙青雲,卻像是深有體會一般的無奈搖頭。

“沒辦法啊,客戶一個個都是先付一點,茶訂的又多,我想做成這單生意那是不是要答應?”

朱海德苦笑道:“讓客戶欠款雖然更好地達成生意,但要錢的時候卻是跟孫子一樣啊。”

“林總,你難道沒有被客戶欠款嗎?”朱海德說道最後詫異的看向了林立。

“沒有,我是概不賒款,賒款我寧願不賣,當然也可能是我做得少還沒遇到吧。”林立搖頭說道。

“賒款寧願不賣?林總有骨氣,我老馬佩服,雖然我也覺得不賒款好,但為了生存我卻做不到啊。”

馬餘華深深地感慨道:“我今年雖然做了兩百六十萬的茶,但外麵也拖了我一百多萬啊,不欠款的話生意談不成,欠了款累的又是自己,都說我們開茶廠的賺錢,我賺他大爺!”

馬餘華的話讓馬青,朱海德,甚至是章華都深有體會。

“那為什麽不製止這種惡習?我們可以提倡整個管陽茶廠都這麽做,也算是帶個好頭啊。”林立頓時說道。

“沒有那麽簡單。”

章華搖了搖頭,“客戶拖款也有客戶的想法,而且大概率而言客戶在我們這裏欠了尾款,那下次一般也是會來我們這裏拿茶。”

“再拿茶就要結清上一批的尾款,雖然有弊端,但生意也能長久地做。”章華似乎經曆過很多,深懂這其中的一些門門道道。

生意往來結清有結清的好處,藕斷絲連也有藕斷絲連的好處。

這就需要看人做,有的人可以拖款多一些,有些人盡量少拖款,越少越好。

“嗯。”

林立一點就通,可以想到其中的關鍵,但卻是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概不賒款。

客戶自己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錢貨兩清都不被動。至於能不能做起來林立絕對不會看在欠款上麵。

一旦拖了尾款那被動的就是自己了。

這不是林立想要的結果,沒必要的事情。

“朱老板,你剛才說要用茶廠貸款?”林立忽然問向了朱海德。

“是啊,年底要不了多少錢回來的話,明年頭茶我隻能用茶廠貸款做茶啊。”朱海德搖了搖頭,目光卻是越發的堅定,有孤注一擲的想法。

“林立,你是也想用茶廠做貸款?”還是章華看出了林立的意思。

“是,如果我的鈺林茶廠也可以貸款那最好了,也不用跟你們挪錢啊。”林立無奈苦笑道。

如果茶廠可以貸款的更多,林立的確不會借錢欠下人情。

就像林立做茶概不賒款一樣,借錢也是。

而且做頭茶對於茶廠而言都需要錢,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