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聲撲通的響。
池裏的水濺濕了她的衣服,耳邊有幾個剛到場人的驚呼聲,而後,洛清淺順勢倒入了池子裏。
庭院裏的水池不算深,但也足足有三米。
刹時,不見底的池水張開了深淵巨口,將她帶進水裏。
洛清淺不會遊泳。
像是等不及的野獸似的,池水開始爭先恐後地灌入她耳中和鼻腔裏。
說實話,窒息的感覺並不好受。那種空氣逐漸被剝離的恐懼包圍著洛清淺,她第一次想,自己活的這麽糟糕,或許離開了更好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死亡在她的心裏,居然也成了可以接受的選擇。
即使周圍是嘩嘩的水聲,她聽見了何雯嫣和何皓琰的聲音。
不止他們兩人的。
還有謝樓,秦昊,以及……梁書彥。
“你幹什麽?!季丞嬈你這是殺人你知道嗎?”秦昊驚慌失措,看著眼前一波一波的水紋,朝季丞嬈怒吼。
隻是對方話語裏的冷漠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大不了待會我們再把她撈起來就是了,這水又不深,你別大驚小怪的。”
季丞嬈說著便準備脫下鞋子和披肩,卻有人先她一步,“噗通”一聲跳入池中。
——“誰下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何雯嫣吧?不對不對,何雯嫣一個女孩子怎麽能拉起洛清淺呢?應該是他哥哥。”
——“你胡說什麽,何皓琰還在那站著呢。”
終於,一道遲疑的聲音穿過吵鬧的人群,無比清晰地落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不會……是梁書彥吧?”
空氣似乎有一瞬地凝澀,大家下意識將視線集中到了一旁的季丞嬈身上。
她慘白著臉搖頭,“不會的,不會是他。”
是誰下水都好。
千萬不要是梁書彥。
周圍一片嘩然,但都與池中的兩人無關了。
鼻腔中最後一絲空氣也被卻池水擠走。
洛清淺平靜的閉上了雙眼,卻忽地被人托住,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洛清淺抬頭,見那男子的臉龐隱匿在燈光的陰影中,混沌不清,卻仿佛如夜色無法浸染神祇,於天宮中踏雲而來。
一如她少時對梁書彥心動的瞬間。
那時候的梁書彥,不笑時,眉目澄淨的像幅畫,笑時,粉色的唇微微勾起,扯出臉兩側深深的酒窩。
那時,他正低頭翻動著桌上的雜誌,脖子上掛著一個亮紅色的耳機。
被朋友提醒,這才抬頭看向洛清淺這邊,展顏一笑,如微風春動,笑容澄澈的不可思議。
“你叫洛清淺?”
梁書彥的聲音,是一種介於成年和少年之間的特殊音調。沙沙的,又帶著點清亮。
和她說著話時,臉頰兩側的酒窩深深地陷進去,眼底眉梢皆是風情。
年少時的驚鴻一瞥,再加之他無意識救自己於水火的舉動,讓洛清淺變得愚不可及。
於是蹉跎時日,隻等來對方一句“別讓我惡心你”。
可笑至極。
到了池子邊緣,雙腳踩到陸地上,洛清淺才真正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感覺自己身體恢複了些力氣,洛清淺輕拽了一下被水黏在皮膚上的衣服,對梁書彥輕聲道。
“謝謝,我可以自己走。”
梁書彥“嗯”了一聲,鬆開虛扶著洛清淺的手。
“待會進屋把你身上的衣服換洗一下,不過,在這之前,要先把剛剛事情處理清楚。”
他說著,眼底漸漸染上陰鷙,轉身狠戾地看向季丞嬈。
“剛剛是你推的她?”
“不小心推了一下,手滑。”季丞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或許是因為梁書彥從前對她無限度的容忍在腦海中根深蒂固,
季丞嬈下意識地認為,無論對錯,對方都會像從前一樣,無條件地站到自己這邊,無條件地偏袒自己。
所以現在,她才會擺出這副有恃無恐的態度來。
“手滑?”梁書彥重複了一句,語氣有些玩味。
他睫毛低垂著,帶著些許拒人千裏的冷調。
片刻後,池水中響起“噗通”一聲的落水聲。
梁書彥蜷起手,微微抵在唇邊,眉目中是漫不經心的慵懶。
眼波流轉間,他低頭睨著池中的季丞嬈,臉上微微勾起惡劣的笑意。
“不好意思,我也手滑。”
季丞嬈在梁書彥將自己推下水的那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梁書彥從前不會因為洛清淺來責問她。
更不會像現在這樣,為了幫洛清淺出一口氣,而不惜和自己撕破臉。
直到落水後,季丞嬈同落湯雞一般浮上來。
她抬頭看著那個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俊美男人,心中沒由來地一慌。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對方對自己,是真的沒有其他的感情參雜在內。
“梁書彥,三年前你不顧一切幫季家,並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對嗎?”
梁書彥低頭睨著她,沒有否認。
季丞嬈的臉陡然變得蒼白。
因為她在池子裏泡了也有一會兒了,一時間眾人竟是分不清楚,這是因為對方的話還是因為秋天的池水涼的刺骨。
可即便是這樣,季丞嬈從小到大的尊傲撐著她,不讓自己露怯。
她努力挺直了腰杆,在水中扯出一個極為僵硬的笑容來。
“那是為誰呢?”
“你為了誰對我這麽好,給了我這麽多年的錯覺?”
問出這句話之後,季丞嬈的心中十分忐忑。
哪怕隻有一點點也好。
隻要有一點點是因為她,她都可以對梁書彥繼續堅持下去。
梁書彥目光毫無波動地看著她,終於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這件事情牽扯到了上一輩的恩怨,並非梁書彥三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所以她無法將實話告訴季丞嬈——“這是你奶奶用生命換的。”
梁書彥的父親很花心,這並不是什麽圈子裏的秘密。
有家室管著,有父母束縛著,可依舊無法讓梁父收心。
平均下來一年的時間裏,他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多的時候一兩次。少的時候甚至不回來。
而長期缺失父愛,以及母親對自己近乎窒息的掌控欲,讓梁書彥的性格變得十分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