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時候,帝都下了一場大暴雨。

瓢潑大雨衝刷了白日裏殘存的最後一點暖意,洛清淺當時沒帶傘,全身濕的透透的,回酒店的時候才發現錢包丟了,沒法證明自己的身份。

於是給助理打了電話後,就這樣生生待了一個小時。

酒店還算高級,走廊和大廳裏都有空調,所以還算暖和。

等助理趕到的時候,洛清淺的衣服自己自然風幹了。

當然了,這場大雨也並非什麽都沒有給他留下。

它為洛清淺帶來了臥床不起的重感冒和年輕人無法體驗到的老寒腿。

現下,他正病懨懨地躺在**,喝著不久前助理陪他從酒店旁邊的衛生所買來的感冒藥。

“洛小姐,你這樣不行,我待會還要聯係帝都的負責人,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怎麽辦?”

助理摸著他滾燙的額頭,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洛清淺躺在**,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沒事,這不是喝了藥了嗎?很快就好了,你不用擔心。”

“要不我給打梁總個電話吧,讓他待會來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洛清淺連忙拒絕,“他也很忙。”

“哦~”助理拉長了音調,顯然不打算聽洛清淺的。

所以他還是在臨走前給梁書彥打了電話。

洛清淺對此並不知情。

所以在兩小時後,他擦掉第n個鼻涕泡,接到梁書彥的電話時,他是很驚訝的。

“還在酒店嗎?”

電話那頭傳來他有些倦怠的聲音。

洛清淺先是一愣,而後很快下意識地應了一句,“啊?哦,在的。”

再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洛清淺被梁書彥這通沒頭沒尾的操作搞懵了,將擦鼻涕的紙扔到廢紙簍裏後,這才拉回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安詳地閉上眼睛準備接著睡覺。

大概過了五六分鍾的樣子,房間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洛清淺以為是助理已經回來了,又隻好睜開雙眼,費勁地從**爬起來,拖著病體去開門。

“你們不是還要和對方接頭麽,怎麽就回來……”

他的問話在目光觸及門外人清雋的麵容後戛然而止。

“梁……梁書彥?”

腦子還有些混沌,所以洛清淺叫的不是很確定。

他甚至還懷疑是不是自己已經病入膏肓了,所以才會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幻覺。

洛清淺抬手雙手,想給自己來一下確認是不是在做夢,但是雙手卻在要碰到自己臉的時候頓住了。

掐自己的話那該多疼啊。

洛清淺如是地想。

於是他的手一轉,伸向了梁書彥。

這肌膚真實的觸感,是真人沒錯了。

梁書彥將他放在自己臉上的手巴拉下來,轉而探了探洛清淺額頭上的溫度,劍眉微斂。

“怎麽這麽燙?”

他說著,便伸手過來拉他的胳膊,麵色嚴肅,語氣裏帶著些不容置喙的決絕。

“走,去醫院。”

洛清淺就這樣不明所以地被拖出了酒店。

高燒使他的身體虛弱無力,還沒被梁書彥帶著走出多大一段路呢,洛清淺就雙腿一軟,整個人正麵朝下地朝著地上栽了下去,同時,整個人驚呼了一聲。

“啊!”

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梁書彥連忙轉身,沒有絲毫猶豫,伸手一撈,便把洛清淺從地上帶了起來。

“梁……梁書彥?!”

梁書彥斂了眉眼,濃密的睫毛彎彎的,纖長卷翹,遮住了眸裏不明的情緒。

“算了,還是我背你吧。”

梁書彥說著便攙著他的肩膀,將洛清淺從地上裏拎了起來,將他身體扶正,然後自己朝下一蹲,便把他背了起來,朝樓下急急地跑去。

洛清淺在他背上顛的難受,迷迷糊糊的居然就這麽睡著了。

梁書彥靜了一會,察覺到背上人平穩的呼吸,驀然輕笑了一聲,路上招了一輛車,就這樣一句無言地帶著洛清淺去了醫院。

剛巧他今天並無工作,梁奶奶打電話來問,他便隨意地回了一句,而後出去接了一杯熱水。

會回來後,梁書彥將手中的紙杯放到桌上,伸手探了探洛清淺的額頭上的溫度。

沒成想手還沒碰到洛清淺,他就醒了。

四目相對,梁書彥麵不改色地收回手,將旁邊裝著熱水的紙杯遞了上去,“還感覺難受嗎?”

洛清淺接過他手中的紙杯,捧著水搖了搖頭,“不難受了。”

“嗯,”梁書彥放在身側的手收了又鬆,鬆了又收,最後輕飄飄地呢喃,“要不,我們訂婚?”

“嗯?”洛清淺不知道是不是被發燒奪取了他大部分的聽力,隻見梁書彥開口,聲音卻細若蚊吟。

他沉沉地看著洛清淺,卻沒再將方才的話重複一遍,隻是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我叫你好好休息,晚上帶你出去吃。”

餓了一早上,到現在為止除了一肚子的藥水什麽都沒有,所以當下,洛清淺一聽要出去吃,連連興奮地點了點頭,“好。”

燒退完之後,洛清淺也漸漸開始精神了起來,梁書彥陪著他吃了晚飯,又問了他談判的時候有沒有遇上什麽問題。

洛清淺正準備開口說呢,誰料梁書彥頓了頓,再抬眼看他時已經換上了一副疑惑的表情了。

“怎麽就回來了,是他們欺負你了嗎?”

洛清淺:“……?”

他有些疑惑,但也沒做出什麽激動的反應,隻是輕聲提醒,“梁書彥,我們現在在帝都。”

“帝都?”

梁書彥眉頭微皺,掃了一眼洛清淺貼著醫用膠帶的手,“生病了?”

“呃……是,不過現在已經吊過鹽水了。”

晚上洛清淺送梁書彥去了機場,兩人告別後,他便回酒店休息了。

他們這次要拉攏的帝都生產商不愧是這一帶的龍頭,加上他發燒這天,這一趟合作洛清淺他們談了近一個星期都沒有拿下來。

期間好幾次還被對方出言諷刺,將他的方案貶的一文不值,發火趕人。

洛清淺隻能賠著笑臉,將計劃推倒重來,忙的焦頭爛額的。

他本來打算不拿這件事情去麻煩梁書彥的,但終於還是在晚上視頻通話時吐了苦水。

對方聽後卻一反常態,隻是簡單地安慰他幾句後,便掛斷了電話。

洛清淺頹然,扔下手機,看著旁邊一堆被自己揉皺的失敗方案,想放棄,卻又因為時間緊迫不得不去碰它。

於是洛清淺就一麵被自己氣的想掉眼淚,一麵又打開電腦重新寫方案。

擬好明天的大致內容後,他這才終於把自己扔入床中,沉沉睡去。

心裏憋了一口氣,他睡覺也不得安寧,夢裏夢見自己被梁書彥甩了。

朦朧中仿佛聽見了房間門被打開的聲音,洛清淺驀然驚醒,躺在**動也不動,悄聲伸手去摸床頭櫃的手機。

正打算播出報警電話的那一刻,玄關處的燈被打開了,照出梁書彥高挑的身影。

“梁書彥?”

洛清淺從**坐直了身子,愣了一下後,立刻光著腳撲向對方。

梁書彥顧忌身上的外套帶著夜裏的寒意,卻又躲閃不及,隻好敞開棉衣,隔著厚厚的布料,將他裹進自己衣服裏。

兩人靜默著站了一會。

等洛清淺後知後覺地覺得腿有些涼,抬頭看他,覺得自己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幸福了。

“你怎麽過來了?”

“來幫你,”梁書彥說著,抽出一隻手來輕覆在洛清淺眼眶周圍,輕聲問他,“哭了?”

“沒有,”洛清淺笑著搖頭,將臉埋在他衣服裏,“我高興的要死,真的,我覺得自己現在像在做夢一樣。”

“出息。”

梁書彥收回虛抱著他的手,往外趕他,“去蓋被子。”

洛清淺順從地點頭,又光著腳三步並兩步地跑回被窩裏。

要是能一直這樣多好。

身上的溫度開始回升後,洛清淺裹著被窩這樣想。

永遠不需要梁書彥對他說出那兩個字,待在這裏好像也不錯。

等洛清淺第二天一早起來,梁書彥已經在他的書桌前看資料了。

見他清醒,梁書彥笑著揉了他的雞窩頭一把,“幾版方案我都看了,沒什麽問題,我覺得很好。”

一提起這事洛清淺就有些泄氣,“可是他說我越改越垃圾。”

“你的方案沒問題,放手去做。他這麽說,隻是因為他的愚蠢和自大而已。

他帶著有色眼鏡看你,就說明他性格有缺點。越是這樣的敵人,就越是容易打敗,清淺,你要抓住他的弱點來發揮。”

受梁書彥點撥後,洛清淺思路靈活了很多。

當天下午,他帶著昨天被貶低的最終方案,重新來到公司。

談好合同後,他訂好了回H市的機票。

回酒店收東西的時候,發現梁書彥已經不在酒店了。

衣兜裏塞了一本記事本,洛清淺無意間掃了一眼,發現他記著昨天他發燒的事情。

洛清淺微微怔了怔,接著往前翻了一頁,發現梁書彥居然從和他分居開始就會忘記東西了。

梁書彥……從小到大都是眾人口裏別人家的孩子,記憶力也是極好的,教過他的老師都稱讚這個孩子“必成大器”、“過目不忘”。

隻是……何時患上了這樣的問題?

夢境戛然而止了。

因為洛清淺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

夢境太長,萬裏萬裏地鋪展開來,而他並沒有這麽多時間,不能將餘生全部浪費在夢裏。

關於兩人之間的好像是數不完,但回過頭來看,最終還是一片虛妄。

所以他醒了過來。

洛清淺再睜開眼時,看著雪白的房頂,吊著一盞亮眼的白熾燈。

他的睫毛微顫,然後睜開了雙眼,轉了轉眼珠,隨後看到了鋪天蓋地的白色,讓人莫名地感到窒息。

說起窒息,洛清淺深吸了一口氣一口氣,目光往下移,發現自己身上已經被蓋了被子。

這次的房間和上次他被推下樓梯後住的病房不一樣,硬要說多了什麽的話,那大概就是牆上掛著的一副油畫。

油畫很逼真,讓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閉眼前看的照片。

病房門開了,洛清淺目光微微一轉,看著那個進門的男人。

是梁書彥。

居然是梁書彥。

他好像比以前很瘦了,往日裏光潔的下巴上長滿了胡渣,這讓洛清淺想起自己上大學後再一次見梁書彥的場景來。

當時新生報到,在喧鬧人群中,洛清淺抬眼看到了人群中格外顯眼的梁書彥,對方正好抬頭,分給了他一個倉促的眼神。

而那個人,把手插進白色衛衣的兜裏,裹挾著一身冷氣,就那麽站在原地。

人群散盡,他留到了最後。

其實當時洛清淺在看到梁書彥之後說不清心裏到底是什麽感覺。

就想他現在看著狼狽的梁書彥,也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怎麽……會受傷?”又是澀然的聲線。

聽起來差點叫人以為這傷口是落在了他身上。

梁書彥,怎麽永遠擁有一兩句話就可以讓他輕易破防的能力。

洛清淺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明明兩人剛剛分開沒有幾天,但是他卻難過的好像已經隔了很久沒有見麵。

或許大部分的情緒,是因為剛才過於沉浸在那個夢裏,所以才會覺得無所適從。

洛清淺仰視著對方,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他被洛爺爺帶著去求上梁家門口那一夜。

當時的梁書彥,站在高高的台階之上,也是這樣俯視著自己。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一時間竟分不清,到底是這頭頂的燈管亮得人睜不開眼,還是麵前的人燦爛得刺眼。

因為長久以來的阻礙麻痹了洛清淺的神經,所以他也喪失了失而複得的勇氣。

隻能苟延殘喘地捧著一抔回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觀望著。

但是回憶是虛假的,是碰不到的、和是不真實的。

所以記憶裏麵的聲音會消失,畫麵會模糊,甚至連事情都會變的可有可無。

最後留給他的,隻會是那一句永遠得不到合適時機說出口的,“我還喜歡你”。

如果當事人總是妄談過去,那麽回憶,又應該以何種意義而存在呢?

大抵是幾張泛黃的照片,又或是寫滿了對方名字的白紙。

洛清淺愣了好久,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梁書彥的臉。

梁書彥也不著急,就任憑他打量著自己。

兩個人讓病房裏靜悄悄的,但是又不像是沉默。

因為看向對方的眼裏,似乎都是有話要說。

好久好久,還是洛清淺先開的口。

“裴湛南……他有些行為偏激的粉絲。”

——他居然也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隻顧著看對方,而忘記了回答對方提出的問題。

“最近……”好嗎?

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隻是陌生人,所以連關心的話都不能夠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他們本來可以的。

像無比尋常的戀人一樣,逛街也好,看電影也好,總之像他們一樣幸福就好。

但是現在,兩人人沒什麽話好說。

他沒開口,梁書彥還是厚著臉皮留了下來,過往死纏爛打的勇氣好像消失了,更多餘下的,是一種無法改變現狀的無力。

但即便是無力,有些事,也是該說清楚的。

他坐了下來,在洛清淺的病床旁邊,手裏隨意地拿起一個橘子之類的水果轉移注意力,然後開口了。

“這大概會是一個解釋。”

洛清淺想著,雖然兩人之間沒有和好的傾向,可還是沒有打斷他。

“季丞嬈那天會出現在我家,是因為……”

梁書彥是想和洛清淺解釋,那天季丞嬈會出現在他們家的原因。

那天紀奶奶不但叫來了洛清淺和梁書彥,就連季丞嬈也是她叫過來了。

名義上說是想要準備過年時的用品,實際上隻是想可以談兩人之間的隔閡到底有多深,也好創造一些機會。

既然爭吵因他而起,也該由他這裏來結束。

但是很顯然,季丞嬈並不會是一個聽話的主。

他說的話不僅引人遐想,還激化了兩人之間的矛盾,讓洛清淺當天就離開了。

而且梁書彥的對父母並不知道這個計劃,所以也看見梁奶奶叫季丞嬈來,還以為是老太太表態了,已經決定好了,兩人之間要留誰。

雖然季家已經宣告破產,但到底是家底厚實,至少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對比起洛清淺這個除了畫室一無所有的窮光蛋,背景上還是略占優勢的。

更何況他很快就連畫室都要失去了。

很滑稽的事情。

其實就連做出決定的當事人梁奶奶,現在回想起來也都不想相信,自己當時找誰不好,偏偏找了季丞嬈過來做這個催化劑。

梁書彥甚至是在那天洛清淺被氣走的時候,才得到的這個消息。

知道自己的奶奶做了這麽一件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梁書彥心中雖然無奈,卻也沒有什麽辦法。

他知道對方的脾性,也知道對方可能在氣頭上,聽不進他的解釋。

果不其然,他的兩三次解釋非但沒有讓對方放下心,反而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僵硬。

老人的心思是好的,隻是沒有想到,事情最後結果,會如此不盡人意。

或許當真是應了那句:當事人的事隻有當事人知道的清楚。

所以任憑旁人再如何的幹著急、想幫忙,都無濟於事,甚至還可能幫到忙。

梁書彥的解釋,洛清淺自然都是能聽進去的。

他曾經無比熱愛眼前英俊的男人,並讓這種感覺成為了自己的習慣,和自己生命裏的一部分。

現在離開對方這麽久,再次見麵,他發現自己也是。

並非是這樣一成不變的感情,讓他覺得心慌。

恰恰相反,這種感情給他賦予的更多是一種力量。

他盯著對麵人熟悉的麵容,甚至好幾次腦海中的“和好”差點脫口而出。

喜歡這種情緒總是折磨人,分開又是折磨什麽?

“……你……還生氣嗎?”

對麵的人把話說完了,他心中翻湧的情緒也恰好被按捺了下來。

洛清淺搖搖頭。

他並非是生氣,換種說法,其實隻是在逃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