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想跟弗裏達私下裏談一談,然而僅僅是那兩名助手偏要賴在房間裏這件事,便阻礙了他這樣做。此外,弗裏達偶爾也會跟他們打打趣,開開玩笑。不過他們倒是不怎麽挑剔,在房間角落鋪著兩條破舊女裙的地方安頓了下來。助手們常常向弗裏達表態,說他們私底下已經下了決心,一定不去打擾土地測量員,不僅如此,他們還表示自己將盡可能少地占用房間內的空間——雖然他們總是在互相耳語、嘀嘀咕咕、輕聲怪笑,不過為了達成這一目標,他們還是做了各種各樣不同的嚐試。比如,他們曾經將雙臂和雙腿交叉,軀幹擠壓到一起,日落黃昏,光線不足時,便隻能在屬於他們的那個角落裏看到一大團巨大的球狀物。盡管他們做了許多事情,但令人遺憾的是,從他們白天裏的種種行為得來的經驗就能夠知道,這兩個助手始終都是十分警覺的監視者,他們目光的焦點,始終都放在K.的身上——即便他們在看似孩子氣的遊戲中把雙手彎曲成望遠鏡的形狀,即便他們還做出了許多與此相似的蠢事也一樣。又或者,當他們的眼神始終朝著K.閃爍時,表麵上卻假裝是在專心致誌地打理自己的胡子——他們對自己的胡子非常上心,無數次地比較彼此胡子的長度和濃密程度,並讓弗裏達做評判。K.經常從自己躺著的那張**看著這三個吵吵鬧鬧的人,對他們爭論的內容完全無動於衷。
當他感到自己積攢了足夠的力氣,已經可以從**爬起來時,每個人都趕緊跑來為他服務。雖然他積攢的力氣還不足以抵抗他們不請自來的服務。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如果任由他們這樣做,自己將會對他們產生一定的依賴性,而且這種依賴性轉眼又會給他帶來不良的後果,但他卻不得不讓這一切發生。況且,這一切也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86]:坐在桌邊喝一杯很棒的咖啡——這咖啡是弗裏達為他專程取來的。靠在火爐旁取暖——火爐裏的火是弗裏達生起來的。K.讓助手們熱心又笨手笨腳地上下十次[87]樓梯,為K.取來洗漱用的水、肥皂、梳子和鏡子……並且最後——因為K.在話語之間表達出了這個含蓄但又明確的願望——他們還給他端來了一小杯朗姆酒。在這一連串的發號施令並享受服務的過程中,K.對助手們說了這樣一番話,盡管他說這番話並不指望他們完全聽從,相比之下更是在抒發自己舒適愉悅的心情:“你們這兩個家夥,現在趕緊走吧,我暫時不需要你們再為我做什麽了,而且我現在還想跟弗裏達小姐私下裏說說話。”話說完後,K.並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出明顯表示反對的跡象,於是為了補償他們,他又補充道:“說完話之後,我們三個人就一起到居民負責人[88]那裏去,先到樓下大堂裏等著我。”頗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們竟然服從了K.的這個命令[89],隻不過在離開之前還念念有詞:“我們也可以在這裏等。”K.回應道:“我知道,但我不想這樣。”
助手們才剛剛離開,弗裏達就坐到K.的腿上說了一番話,這番話固然令K.有些惱怒,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也樂於聽到她這樣說:“親愛的,你是對助手們有什麽意見嗎?在他們麵前,我們根本不必去保守什麽秘密。他們是忠誠的。”“啊哈,說到忠誠——”K.說,“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我,做這種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真是令人惡心。”“我覺得自己是十分理解你的這種感受的。”她一邊說著,一邊緊緊摟住了他的脖頸,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卻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因為他們擁坐著的那把扶手椅就在床邊,所以他們幹脆往床的方向一歪,順勢倒了下去。他們躺在了一起,但卻不像之前那個晚上躺在一起時那樣,能夠進入那種沉溺忘我的狀態了。她在尋找某樣東西,他也在尋找某樣東西,他們憤怒,他們麵容扭曲,他們互相把腦袋往對方的懷裏鑽——他們以這樣的方式來尋找,即便擁抱,即便身體搖擺抖動個不停,都無法令他們忘記尋找的義務,反而提醒他們要時刻記住尋找的義務。犬類有時會像發了瘋似的用爪子刨地,他們也是這樣,發了瘋似的抓刨對方的身體,一無所獲,失望透頂,作為碰運氣的最後手段,他們還把舌頭長長地伸出來,在對方臉上舔了好幾遍。直到疲憊襲來,才令他們最終安靜下來,互相感謝起對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又過了一會兒,女傭們也上樓來了。“瞧瞧,他們在這兒躺得可真是不成樣子。”其中一個女傭說罷,憐惜地扔了一卷布到他們身上。
後來,當K.成功從那卷布裏麵脫身,並且四下張望時,助手們已經又一次在他們的那個角落裏現身了——對於這件事,K.絲毫不感到驚奇——他們一邊伸出手指指著K.,一邊互相提醒,不要嬉皮笑臉,要保持嚴肅,並且還給K.行了個軍禮[90]——但是,此刻除了助手們之外,旅館老板娘竟然緊挨著床邊坐在那裏,正忙著編織一隻長襪,這樣一件小活計,實在是跟她那個大到遮住了整個房間的采光、令房間裏幾乎變得漆黑一片的龐大身軀不怎麽搭。“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她抬起自己那張寬大的臉龐,這張臉上遍布著因為年紀變老而長出來的皺紋,但整體而言皮膚倒也稱得上是光滑,或許這也曾經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臉。旅館老板娘剛剛說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指責,一句並不恰當的指責,因為K.並沒有要求她來。所以,他隻是點了點頭,認同了她的這句話,然後就坐了起來。弗裏達也起來了,不過她離開了K.的身邊,靠在了旅館老板娘坐著的扶手椅上。“不行啊,老板娘太太[91]。”K.心不在焉地說道,“你[92]打算告訴我的事情,需要推遲一些,等到我從居民負責人那裏回來之後再說。因為我需要在他那裏進行一次重要的會談。”“我要談的事情才更重要,相信我,土地測量員先生,”旅館老板娘說,“你到他那裏進行會談,大概至多隻是關於工作上的事情,但我這邊要談的,卻是關係到一個人的未來,關係到弗裏達,我親愛的丫頭[93]。”“啊哈,原來如此,”K.說,“如果是要談這件事的話,那是當然,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麽不能把這件事留給我們兩個自己來處理。”“這也是出於愛,出於關心。”旅館老板娘一邊說著,一邊撫摸弗裏達的腦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來——站著的弗裏達身高也隻能到旅館老板娘的肩膀位置。[94]“既然弗裏達如此信任你,”K.說,“那我也沒有什麽別的選擇了。而且,弗裏達剛剛還說我的助手們很忠誠,照此看來,我們中間沒有外人[95],都是朋友。所以,我大可以直接告訴你,老板娘太太,我現在能夠想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跟弗裏達結婚,而且是越快越好。不幸的是,不幸之處在於——我根本無法彌補弗裏達因為我的緣故而失去的東西:她在赫倫霍夫旅館的職位,還有跟克拉姆的交情。”弗裏達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裏飽含淚水,再沒有任何優越感的影子。“為什麽是我?為什麽選中的偏偏就是我呢?”“怎麽了?”K.和旅館老板娘同時問道。“她正在困惑呢,可憐的孩子。”旅館老板娘說,“因為太多的幸運和不幸交織到一起而困惑。”仿佛是為了證實旅館老板娘所說的這句話,弗裏達立即撲倒在K.的身上,瘋狂地吻著他,仿佛房間裏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就再沒有其他人在場,吻過之後就是哭泣,哭個不停,但還是一直緊緊抱著他,跪倒在他的麵前。K.用雙手撫摸著弗裏達的頭發,問旅館老板娘:“看來,你也認可我的這個提議。”“你是個體麵人。”旅館老板娘說,就連她的聲音裏也帶著哭腔,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呼吸的聲音頗為沉重,盡管如此,她還是鼓起勁來說道:“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你必須得給弗裏達一些保障,因為不管眼下我對你有多麽尊重,你在這裏始終都是個外人,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你做擔保,也沒有任何人了解你的家庭情況,既然如此,給出一些保證就是很有必要的,你會明白這點的,親愛的土地測量員先生,況且你剛才也已經強調過,弗裏達和你建立關係後,究竟失去了多少。”“當然,一些保證,這是自然。”K.說,“不過,這些保證最好還是當著公證人的麵給出才好,而且話雖如此,伯爵轄下的其他一些公職人員甚至也有可能會摻和進來。[96]順便說一下,在婚禮正式舉辦之前,我還有一些絕對要做的事情——我必須跟克拉姆談一談。”“那是不可能的,”弗裏達說,她從跪著的姿勢稍微把身體挺起來了一些,緊緊偎依在K.的身上,“這個想法太荒唐了!”“必須如此。[97]”K.說,“如果這件事對我而言是不可能辦到的,就必須由你去實現,由你去和他談。”“我不行的,K.,我不行的。”弗裏達說,“克拉姆絕對不會跟你談的。你是怎麽想的,竟然認為克拉姆會跟你談一談!”“所以,他會願意跟你談一談嗎?”K.又問,“也不會的,”弗裏達說,“不會跟你,也不會跟我,這根本就是純粹的‘絕無可能’。”說罷,她朝著旅館老板娘轉過身去,張開了雙臂:“你[98]也看到了,老板娘太太,看到他都在要求些什麽了。”“你很特別,土地測量員先生。”旅館老板娘說道。她現在的樣子變得頗為可怕,因為她此刻已經在扶手椅上坐直了身體,雙腿也朝著兩側分開了。擺出這個姿勢後,她粗壯的膝蓋透過下麵的薄裙凸顯了出來。“你在要求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為什麽這就是不可能辦到的呢?”K.問道。“個中原因,我會向你解釋的。”旅館老板娘說道。聽她說這番話的語氣,仿佛她的解釋並不是即將給予K.的最後恩惠,而是她逐一列出的懲罰條款中最初的一條,“實際上,我很樂於向你解釋這整件事。我雖然並不隸屬於城堡,僅僅隻是一個女人,隻是一個旅館老板娘,隻能在這座位居末流的旅館裏管事——實際上,這座旅館並不能說是位居末流,不過也差不多了——可能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你大概也並不怎麽重視我的解釋。不過,我這一輩子眼睛總歸是睜著的,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來客。而且,這座旅館的全部經營也是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因為我的馬丁[99]雖然是一個好小夥子,但卻並不是個好的旅館經營者,所謂的‘責任感’究竟是什麽,對他而言是永遠都無法理解的。比如說吧,你其實最應該感謝他的玩忽職守——那天晚上,我已經累到快要崩潰了,根本無暇再去管額外的事——正是因此,你現在才能在這個村子裏留下來,才能安心又舒適地坐在這張**。”“怎麽可能?”K.問道,並且從剛才明顯的心不在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說他是因為憤怒而激動,倒不如說是受了好奇心的刺激。“你需要感謝的,除了他的玩忽職守外,再沒有別的了。”旅館老板娘用食指指著K.,大聲重複了一遍。弗裏達見狀,馬上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哪裏知道,旅館老板娘竟然用極快的速度轉動自己的整個身體,麵朝弗裏達說道:“你[100]這是想幹嗎?土地測量員先生既然問了我,我就必須回答他。否則他又怎麽可能了解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是——克拉姆先生永遠都不會跟他談一談。哎,我怎麽會用‘不會’這個詞呢,應該是‘永遠都不能跟他談一談’才對。土地測量員先生,請你聽我好好說。克拉姆先生是來自城堡的一位先生——暫且不去管克拉姆的其他什麽身份,單單從他是來自城堡這一點上講,就已經是身處極高的一個階級上了。相比之下,你又是什麽人?為了成全你的婚姻許可,我們幾個竟然不得不在這裏低聲下氣地為你出謀劃策?你不是來自城堡的人,你不是這個村子的人,你什麽也不是。然而不幸的是,你說到底也還是有一種身份的——你是個外人,是個多出來的人,無論在哪裏都很礙事。你的存在引來了持續不斷的麻煩事,你的存在導致女傭們不得不搬出這個房間,你的種種意圖謀算誰也弄不清楚。你這個人,**了我們最可愛的小弗裏達,不幸的是,我們還不得不把她讓給你當妻子。實話實說,我本質上並沒有因為上述的這一切而責備你,沒有那樣的意思。你就是你該有的那個樣子,我這輩子見識過的已經夠多了,眼下發生的這一幕,我也沒有承受不住的理由。不過現在,你自己倒是要好好去想一想,你提出要求到底算什麽:想要一個像克拉姆那種身份地位的男人,去跟你談一談?當我聽說弗裏達竟然允許你通過窺視孔往裏麵看時,可真是痛心啊,當她開始做起這樣的事情時,實際上就已經被你引誘了。盡管如此,還是請你告訴我,當你偷看的時候,是如何忍受得了克拉姆的視線的?你都不必回答我,我自己也知道你馬上要說出口的答案,你會說,你完全能忍受住克拉姆的視線。然而你其實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能力,根本沒辦法真正看到克拉姆[101],這不是我在誇大其詞,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沒有這種能力。你說,克拉姆應該跟你談,但他甚至一次都沒有跟村子裏的人們說過話,要知道,他是從來不親自跟村子裏的任何一個人開口的。但是,他至少還會喊弗裏達的名字,弗裏達也可以隨意跟他講話,並且還得到了使用窺視孔的許可,對於弗裏達而言,這已經是無比巨大的榮耀,同時也是我終生的驕傲,是我直到死之前都可以誇耀的事情——即便如此,他也是不會跟她說話的。況且,就算他有時候會喊弗裏達的名字,卻也並不見得確實就存在著人們喜歡歸結於此事的那種意思[102],克拉姆所做的,僅僅是喊出弗裏達這個名字而已——誰又知道他的真實意圖?——至於弗裏達本人,聽到呼喚後當然是馬上就跑過去,這是她的本分,能夠得到在沒有任何阻撓的情況下接近他的允許,則是克拉姆的善意。但卻不能就此宣稱,是克拉姆本人直接喊她去的。[103]當然,眼下就連這些也已經永遠消失了。或許以後克拉姆還會像以前一樣,喊出‘弗裏達’這個名字,這是可能的,但他顯然不會再允許她跑去接近自己,不會允許一個已經跟你混到一起去了的女孩再到他身邊去[104]。不過,唯獨有一件事,單憑我這可憐腦瓜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一個夠資格被人們稱作‘克拉姆情人’的女孩——順便一提,我個人認為這是個言過其實的稱呼——居然會允許你去碰她。”“確實如此,這件事挺奇怪的。”K.一邊說著,一邊拉了弗裏達一把,雖然她始終低著頭,但卻馬上順從了他的意思,自己主動進到K.的懷裏,“但我相信,這件事恰恰證明,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完全像你所說的那樣在運作。當然,你的有些說法明顯是對的,比如,你說我在克拉姆麵前什麽也不是。盡管如此,我眼下依然要提出跟克拉姆當麵談一談的要求,你剛剛講的那些理由,並不能動搖我打算跟克拉姆見麵的決心。不過決心歸決心,卻並不意味著當我和克拉姆之間沒有隔著那一道門時,我還能忍受得住他的視線[105],說不定他剛在房間裏現身,我就已經逃之夭夭了。可是話說回來,上述顧慮盡管合理,對我而言卻也並不構成任何不敢去放手一搏的理由。不過,倘使我到時候真的能夠成功站在他麵前,那時他根本就沒必要對我開口講話,因為我隻需要看清楚我所講的話給他留下了怎樣的印象,這樣就足夠了;倘使我所講的話並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印象,或者他根本就不聽我說了些什麽,我也總算是有所斬獲,因為我畢竟也在一個如此有權勢的人麵前暢所欲言了一番。關鍵是你,老板娘太太,以你對生活和人性的豐富了解,還有弗裏達,她直到昨天為止[106]還是克拉姆的情人——我認為,沒有任何理由曲解這個稱號——你們顯然可以輕而易舉地給我創造和克拉姆談一談的機會。如果實在沒有什麽別的辦法,那麽還是在赫倫霍夫旅館好了,沒準他今天還在那裏。”
“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旅館老板娘說,“而且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其實缺乏理解這整件事的能力。無論如何,你還是可以跟我講講,你到底打算跟克拉姆談些什麽?”
“談關於弗裏達的事情,這是自然。”K.說。
“談關於弗裏達的事情?”旅館老板娘有些茫然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朝弗裏達轉過身去,“你聽到了,弗裏達,關於你的事情——跟克拉姆,他是要跟克拉姆談。”
“啊哈,”K.說,“老板娘太太,像你這樣一位如此精明、如此受人尊敬的女士,竟然還會被這麽一點小事嚇到。沒錯,正如你所說的,我將會跟他談關於弗裏達的事情,這實際上算不得什麽離經叛道的大事,反而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有一點你顯然是弄錯了:你認為,自從我出現的那一刻起,弗裏達對克拉姆而言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如果你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是正確的,那你就低估了他。當然,我自己也很清楚,試圖在這件事情上給你傳授經驗的我,確實顯得十分冒昧,但我卻必須這樣做。我的結論是,克拉姆跟弗裏達之間的關係,絕對不可能因為我的存在而發生任何改變。抑或這兩人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麽重要關係——這基本上就是那些把‘情人’這個榮譽頭銜從弗裏達那兒取走的人們的說法[107]——無論如何,就連這種無足輕重的關係,今天也已不複存在了。或者反過來想,這種關係其實是存在的,既然存在,那麽這種關係又怎麽可能通過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如你所說的,像我這樣一個在克拉姆眼裏什麽都不是的人——就憑這樣的一個我,怎麽可能改變得了他們的關係呢?如此荒謬的論斷,如果是在驚慌失措的情況下,一時之間倒也有可能會相信,可是哪怕是經過最低限度的思考,都能夠糾正這個錯誤[108]。對了,我們也來聽聽弗裏達本人對這件事的看法吧。”
弗裏達的目光逐漸飄忽,臉頰貼在了K.的胸口上,弗裏達說:“顯而易見,事情正如媽媽所講的那樣:克拉姆不會再想知道任何關於我的消息了。不過,他會這樣做,肯定不是因為你,親愛的,肯定不是因為你來到這裏的緣故——這種小事是不可能令他感到心慌意亂的。照我看來,眼下發生的這一切其實本就是他的安排,讓我們在酒吧間的吧台下麵走到一起,我們相遇的那個時刻,理應被祝福,而不是被詛咒。”“如果情況真是如此,”K.慢條斯理地說著,因為弗裏達的這番話很甜蜜,所以他特意將眼睛閉上了幾秒鍾,以便讓自己被這些話語浸透,“如果情況真是如此,那就更沒有理由擔心跟克拉姆麵對麵談了。”
“老實說,”旅館老板娘一邊說著,一邊從高處低下頭俯視著K.,“你有時候會令我想起自己的丈夫,如此頑固,如此孩子氣,他就跟你一個樣子。你來到這裏不過幾天而已,就想當然地覺得自己知道的一切比當地人還要深入——比我這個老女人深入,比身在赫倫霍夫旅館、見多識廣的弗裏達還要深入。我不否認,確實存在這樣的可能——偶爾會出現完全違反規則、通過純屬離經叛道的方式達成目標的情況,我本人還從來沒有親身經曆過這樣的事,但據說像這樣的例子確實是有過的,是有這種可能性的,但肯定不會以你所主張的那種方式來達成,像你這樣總是說著不對不對,隻知道固執己見,無視別人提出來的、最具善意的忠告,肯定是不行的。你莫非認為我是在關心你這個人嗎?當你之前形單影隻的時候,我專程照顧過你什麽嗎?話雖如此,要是事情真是那樣,反倒會是件好事,因為這樣一來,沒準有些事情就可以避免,對吧?當時,我對丈夫提起的唯一關於你的事情,隻有這樣一句話:‘你要跟他保持距離。’假設現在不是弗裏達卷入了你的命運當中,而是其他人的話,這句話對我而言依然奏效。來自我的關心,甚至是來自我的重視,不管你喜歡不喜歡,都應該感謝弗裏達。而且你不能簡單地拒絕我,因為你必須對我——對我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對小弗裏達予以母親關懷的人——你必須嚴格地對我負起責任。確實存在著這樣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弗裏達剛才所說的其實是正確的,已經發生的一切完全是按照克拉姆的意誌,可是眼下我對克拉姆一無所知,我永遠都不會跟他交談,他是我完全不可觸及的人物。可是再瞧瞧你,你坐在這裏,關護[109]著我的弗裏達,而且以後將會——嗐,我又何必對這點諱莫如深呢?——接受我的關護。沒錯,接受我的關護,你可以盡管去試試看,年輕人,要是哪天我把你從這間屋子裏趕出去了,你試試看自己有沒有本事在村子裏找到一個安身之處,哪怕是個狗窩都好。”
“謝謝,”K.說,“謝謝你這些敞開來說的話,我完完全全相信你。既然我的地位如此岌岌可危,想必弗裏達的地位也是如此,畢竟她與我是緊密相連的。”“不是這樣的,”旅館老板娘怒氣衝衝地插話道,“在這方麵,弗裏達跟你的地位沒有任何關係。弗裏達是屬於我這間屋子的,這裏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說她位置不穩。”
“好吧,好吧,”K.說,“就算我同意你的這番話好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弗裏達因為某種我目前尚且不知道的理由,似乎特別畏懼你,怕到連插嘴都不敢。既然如此,那現在暫時還是將重點放在我身上吧。我目前的地位高度不穩,對此你並不否認,反而努力試圖證明這一點。實際上,正如你之前所說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樣,這種說法也隻能說是大部分正確,但並非完全正確。比如,我就知道這樣一處相當不錯的地方,可以找到一張過夜用的床鋪,我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是哪裏?是哪裏?”弗裏達和旅館老板娘一齊喊道,如此異口同聲,如此急切,仿佛她們對此問題懷有相同的動機。
“巴納巴斯家裏。”K.說。
“那幫混蛋!”旅館老板娘喊道。“那幫狡詐的混蛋!巴納巴斯家裏!你們聽聽——”她一邊說著,一邊往房間的那個角落轉過臉去,可是助手們早就離開那裏了,他們現在正手挽著手,站在旅館老板娘的背後呢。此刻,她好像需要什麽東西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便順手抓住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手,繼續說道:“你們聽聽,這位先生都在哪裏鬼混,跟巴納巴斯那一大家人在一起!當然,他可以在那裏找到一張過夜用的床鋪,唉,要是他當初真是在那裏過夜,而不是在赫倫霍夫旅館的話,反倒好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當時又是在哪裏等著的呢?”
“老板娘太太,”助手們還沒來得及回答,K.已經開口了,“這是我的助手,但你對待他們的態度,簡直是把他們看作你的助手、我的看守了。在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上,至少我還是願意針對你的觀點進行禮貌的討論,可是唯獨在我的助手們這件事上,是完全沒得談的,因為這方麵的情況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因此,我請你不要跟我的助手們說話,如果我的請求得不到滿足,我將禁止我的助手們回應你。”
“搞了半天,我不能跟你們講話了。”旅館老板娘說罷,他們三個人都笑了起來,旅館老板娘這番話的意思固然是在嘲諷,但態度上卻比K.預期的要溫和得多,助手們還是他們平常那個樣子,既像是表達了很多意思,又像是什麽都沒有表達,總之是那種完全拋棄了責任心的類型。“不要對此感到氣惱,”弗裏達說,“你必須正確領會我們為什麽會反應如此激烈。可以這樣說,我們此刻能夠彼此擁有,完全歸功於巴納巴斯。當我在酒吧間裏第一次看到你時——你走進來,挽著奧嘉的手臂——那時候,雖然已經聽聞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不過整體而言,我對你這個人完全是沒有興趣的。這麽說吧,不光是對你,我幾乎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而且,那時我對許多事情都感到不滿意,有些甚至令我感到心煩,可是那種不滿意和心煩又算是怎麽一回事呢。比如說,有人冒犯了我,那個人是酒吧的其中一名客人——酒吧的那些客人本來就總是在糾纏我,你也是見過那些年輕小夥子的,可是還有比那些人更令人感到心煩的情況,克拉姆的仆人們尚且不是最令人感到心煩的——這樣說吧,其中的一名客人冒犯了我,彼時彼刻,那件事對我而言又意味著什麽呢?我一直都將那件事視作很多年以前發生的往事,或者把它視作並非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者認為自己隻是從別人那裏聽說了這件事情,或者好像是我本人都已經忘掉了這件事情……可是,我現在已經無法描述它了,我甚至無法去想這件事,自從克拉姆離開我之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說到這裏,弗裏達突然停止了講述,她悲傷地垂下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看到了吧,”旅館老板娘大聲喊道,那樣子簡直不像是她本人在說話,而隻是把她的聲音借給弗裏達似的,她的身體也靠近了些,此刻就坐在弗裏達身邊,“你現在算是看清楚了吧,土地測量員先生,這就是你一係列行為導致的後果,還有你不允許我跟他們講話的那兩個助手,他們也應該好好看看,從這件事裏麵好好學到些教訓。你把弗裏達從她最幸福的狀態中剝離了出來,你能夠做成這件事,是因為弗裏達那份孩子氣的、過於泛濫的同情心,導致她無法忍受你挽著奧嘉的手臂、似乎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陷入巴納巴斯那一大家人的擺布。她救了你,卻為此犧牲了自己。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弗裏達用她所擁有的一切,換來了坐在你膝蓋上的幸福,而你,居然把自己曾經有機會在巴納巴斯家借宿過夜這件事,作為最大的一張王牌打了出來。你這樣做,恐怕是打算向我證明,你是完全不必依賴我的。當然,如果你真的在巴納巴斯家過了一夜,那你才算是真的完全不必依賴我,你必須馬上,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我的屋子。”
“我並不清楚巴納巴斯那一大家人所犯的過錯,”K.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抱起弗裏達——她看起來簡直像失去了全部生命力一般——K.慢慢地把她放到**,自己則站了起來,“也許你對這件事的看法是對的,可是當我之前請求你,將本就屬於我們的事務——弗裏達的事,我自己的事——留給我們兩個自己處理時,很顯然我也是對的。當時你大談特談什麽出於愛,出於關心,但是在那之後,我並沒有看到你展示出了多少愛和關心,我看到更多的是怨恨,是蔑視,是拒絕進入這間屋子的命令。如果你是存心想讓弗裏達離開我,或者讓我離開弗裏達,那麽你確實做得頗為巧妙,然而我認為你最終還是不會成功的,假使你真的成功了,那麽你將會——請允許我也試著來一次陰暗惡毒的恐嚇——你將會後悔莫及。至於你給予我的住處——你所指的恐怕也隻可能是眼前這個令人感到厭惡可憎的洞窟——這也根本稱不上是出於你個人意誌的決定,反而更像是伯爵轄下某個辦公室專門下達的指令。一旦我向他們匯報,告訴他們我在這裏的居留已經被終止的話——因此,如果我到時候被安排到另一個地方居住,你恐怕會如釋重負,好好鬆一口氣了吧,但我本人還要比你更鬆一口氣呢。現在,我就要為這件事,以及其他種種事務到居民負責人那裏去了,請你至少照顧一下弗裏達,要知道,你那套所謂母親關懷之類的演說,可把她折磨得夠嗆。”
說罷,他就轉向了助手們。“來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釘子上取下克拉姆的信[110],打算馬上動身離開。旅館老板娘一言不發,眼睜睜地看著他,直到他已經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了,她才開口道:“土地測量員先生,在你動身之前,我還有些忠告要給你,因為無論你說了些什麽,也無論你怎樣侮辱我這個老人家,你都是弗裏達未來的丈夫。僅僅是為了這一點,我都要告誡你,你對本地情況的無知,已經到了令人訝異稱奇的地步,聽了你說的話,再把你的想法和實際情況一比較,簡直要把人嚇暈過去。這種無知不可能轉眼之間就得到改善,說不定根本就改善不了,可是隻要你願意稍微相信我,時刻記住自己是無知的,那麽很多事情的進展也會變得相對好一些。比如,你馬上就會以更公正的眼光來看待我,並且開始留意到,我所經曆的是怎樣的一場恐慌害怕之旅——而且這場恐慌害怕之旅所導致的後果仍在持續——當我意識到,我最愛的小丫頭,她——可以這樣打比方,她為了跟一隻無腳蜥蜴[111]在一起,竟然舍得拋棄一隻老鷹,但實際情況甚至比這還要糟糕得多,老實說,我甚至必須不斷嚐試著強迫自己忘掉這些事實,否則簡直沒有辦法跟你心平氣和地講話。哎呀,看你現在的表情,明顯又是在生氣了。別這樣,還不到走的時候,聽完我的這個請求再走:無論你去到哪裏,請一定記住,你在此地就是最無知的那個人,而且,你一定要萬事小心:在這裏,跟我們在一起時,因為有弗裏達在場,可以保護你免受傷害,所以你才能暢所欲言,比如,在我們這裏,你可以將自己打算去跟克拉姆談一談的意圖隨口說出來,可是到了現實[112]中,隻有在現實中,請你千萬、千萬不要這麽做。”
她站了起來,因為情緒激動,走起路來有些踉蹌,她走到K.的身邊,握住了他的一隻手,以懇求的目光看著他。“老板娘太太,”K.說,“我不能理解,為什麽你會為了區區這樣一件事情,如此作踐自己,求我求到這個地步。如果事實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如果我根本不可能跟克拉姆談一談,那麽不管求我還是不求我,我都是無法辦到的啊。可是話說回來,如果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辦到的,那我為什麽不去試著做做看呢?況且這樣一來,更是直接推翻了你主要的反對理由,同時也令你的其他種種憂慮變得相當值得懷疑。當然,我本就無知,這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的事實,這項事實對我個人而言,確實是十分可悲的,但它卻也有對應的優點,因為無知者無畏,所以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隻要還有足夠的氣力去行動,我都願意繼續無知下去,並且願意主動承擔這種無知必然會帶來的一切不良後果。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後果基本上隻會涉及我本人,因此,眼下我最不能理解的問題就是,你又為什麽偏要來求我。無論發生什麽事,你肯定都是會永遠照顧弗裏達的,因此,一旦我從弗裏達的世界裏完全消失,以你的角度來看,反倒是一件純粹的幸事了。既然如此,那你還害怕些什麽呢?你害怕的當然不會是——嗐,在一個無知的人看來,一切皆有可能。”說到這裏,K.已經打開了房門——“你害怕的難道是克拉姆不成?”旅館老板娘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他匆忙走下樓梯,助手們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86]此處的表述是在加強否定更進一步的狀態,也即“很不舒服(sehr unangenehm)”是絕對不可能的,但K.對是否“不舒服”卻故意不置可否,而是通過舉例來暗示。
[87]原文zehnmal,既可指確數“十次”,也可指概數“十多次”(較少見)。按語境來分析,此處所指應為確數“十次”,因為這其中暗含著K.對助手們的觀察。
[88]這裏說的其實就是村長。K.刻意將這番話說得比較正式,也是他在嚐試補償助手們的體現。
[89]參考前文,助手們向來是不怎麽聽從K.的吩咐的。卡夫卡在此專門提及這點,是為了強調這種變化的發生。
[90]助手們第一次向K.報到時,也行了同樣的軍禮。
[91]K.並不知道旅館老板娘的名字,所以如此稱呼。
[92]因為是與旅館老板娘之間的首次對話,K.使用了敬語,老板娘也對應地使用了敬語。考慮到對話內容,使用中文的“您”並不適合,所以還是用“你”作為人稱代詞。
[93]原文用了Magd,曾經居住在K.這個小房間裏的那些女傭也是Magd,這可以解釋為什麽第三章末尾女傭們將弗裏達看成自己人。但此處語境中旅館老板娘使用“女傭”並不合適,故有此譯,這也是Magd的其中一種意思。
[94]盡管第三章中也提到過弗裏達的身型很嬌小,但此時老板娘是坐在扶手椅裏的,可見老板娘的身型有多麽龐大。
[95]K.的意思是,既然這房間裏沒有外人,那麽說話也不必有顧忌。
[96]公證人指的是結婚公證人。K.的意思是,盡管向弗裏達給出一些保證是必要的,但不需要立即談這些,而是要等到真正結婚時再談。另外,既然要用到公證人,那就已經與城堡的官僚係統有所牽連,所以肯定不僅僅與公證人相關,到時的情況不一定能控製,所以現在更是不必細談了。
[97]此處使用了Es mu? sein的表述,這是在德語文化中極為重要且常見的一種表述。
[98]對話剛開始時,弗裏達與旅館老板娘之間也使用了敬語。
[99]Martin,即旅館老板。這是旅館老板的名字在本書中唯一出現的一次。
[100]從這裏開始,旅館老板娘不再對弗裏達使用敬語。
[101]旅館老板娘的這番話在第三章的描述中是有對應的。當K.從窺視孔往房間裏看時,由於燈泡和角度等原因,的確沒有看到克拉姆的眼睛。
[102]指弗裏達是克拉姆的情人這件事。
[103]旅館老板娘的意思是,克拉姆喊出弗裏達的名字,並不一定是叫她過去,弗裏達能夠到克拉姆身邊去,反而是得到了克拉姆的恩準。這套邏輯的言下之意,是說像克拉姆這種來自城堡的人,是不可能有求於村子裏那些地位卑下的人群的。
[104]可以看出,旅館老板娘口中的這套邏輯是頗為完滿的。因為即使出現了弗裏達拋棄克拉姆,選擇K.這個外人的情況,責任也全在弗裏達。在此之後,如果克拉姆不願見弗裏達,便是他對弗裏達的懲罰,如果願意了,則是他的恩準。
[105]K.的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迎合旅館老板娘的部分說法;二是暗示自己確實能夠忍受克拉姆的視線——至少是在從窺視孔裏偷看時。
[106]此處時間計算並沒有問題,因為K.是昨天一清早回來的。弗裏達不再是“克拉姆情人”的時間點雖然模糊,但至少從她離開赫倫霍夫旅館的時候算起,並不算是有誤。
[107]此處指的是不承認弗裏達作為克拉姆“情人”的那群人的看法,他們以否認這個頭銜重要性的方式來否定弗裏達的與眾不同。
[108]K.口中的“錯誤”指的是由旅館老板娘提出,並由K.總結得出的“自從我出現的那一刻起,弗裏達對克拉姆而言就變得毫無意義了”這個論斷。首先,K.認為,如果弗裏達本來就對克拉姆沒有什麽重要意義,那麽這個說法就是不成立的。然後,如果弗裏達對克拉姆有重要意義,那就分為兩種情況:其一,K.對於克拉姆而言無足輕重,如果這個假設是成立的,那K.顯然不能對克拉姆與弗裏達之間的關係造成任何影響。其二,K.是很重要的人物,如果事實如此,那克拉姆就更不能表現出對此事十分在意的態度。
[109]原文中使用了halten,取“關懷照顧”之意。旅館老板娘稍後在“接受我的關護”中也用了同一個詞,是明顯的對應,這個用法在全書中並不多見。
[110]這封信是第二章裏被K.掛在釘子上的。
[111]原文為Blindschleiche,德語直譯為“盲眼蠕蟲”,這是一種外觀看起來像蛇的、四腳已經退化的蜥蜴,並不是蛇。一般用這個詞來比喻百無一用的男人。
[112]原文如此,為Wirklichkeit,亦為德國哲學中被稱為“實在”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