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 念

因為都是小博的作者,所以我和袁小姐加了彼此為好友,她偶爾會跟我聊上幾句,講講學校和生活裏的種種,像每個麵臨高考倍受壓力的姑娘一樣,袁小姐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姐姐,我真的不想念書了,要不是因為怕傷害我媽媽,我就從學校裏跑掉了。”

那個微風拂麵的午後,我看著屏幕上她發來的話,覺得既生氣又難過。生氣的是,從我認識她的這段時間以來,她每天都在給自己製造負麵情緒,時間久了,就會更加覺得度日如年;難過的是,我也曾從十八歲走過來,我的青春也不是沒有一點兒傷痕,甚至跟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比起來,我的經曆更加心酸。

高三剛開始的秋天,媽媽查出癌症晚期,和家人從醫院回來的晚上,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號啕大哭到失聲。

那種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的恐懼感,迅速席卷我小小的世界,讓十八歲的我從那個瞬間開始在心中默默倒計時,惶恐地擔心著媽媽要走的那天來得太快太突然。

做完手術後,家人陪媽媽回到故鄉休養,我開始一個人生活。到如今,獨居的後遺症仍時不時地困擾我,很多個淩晨夜深時分,我都從噩夢裏嚇醒,連眼睛也不敢睜開就四處摸索電話打給爸爸。

再後來,搬到一個當時關係還算不錯的同學家裏去住,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不懂得包容和謙讓,我怪她每天讓我等她去學校,還總是遲到,害我被罰站了一整個星期;她怪我囉唆,總是嘟囔她睡覺太晚愛玩遊戲。終於有一天我們無法再忍受彼此,便把所有東西都搬走了,我又成了最孤獨的那個人。

就是在這種無助的關頭,我心血**地去補習班學英語,後來跟那位英語老師熟絡起來,每天打電話發短信去上他的課,他簡直成了我唯一的光源。大我五歲,年紀輕輕已經當上新東方合肥大區的主管,巧合的是,他也成長於一個單親家庭,所以我們比別人更能體會那份惴惴不安和輾轉難眠。

再往後,就是小說裏最俗套也最悲慘的結局——我沒辨清自己對他的情感,便匆匆告白,他像是一早就猜到了似的,不露痕跡地拒絕了我,日後又不動聲色地疏遠我,直至高考前,他所有的聯係方式都失效了,我甚至不知他人在哪個角落。

那個十八歲的我,自卑且執著,我不懂為什麽身邊的朋友看起來都比我快樂,他們家庭完整生活平靜,要麽長發飄飄眉清目秀,要麽身懷絕技令人驚豔,隻有我是最平凡的一個。心裏的痛苦積攢到峰值的時候,我就一個人站在窗口,想要跳下去,想要以簡單粗暴的方式結束所有不願意承受的難過。

你看,我們每個人的青春都是相似的,都有當時覺得天要塌了自己要瘋了的苦惱。

故事說到這裏,我點開右下角的時間看了一眼,還有二十天就是媽媽去世四周年的日子了。她走之後,我沒有一蹶不振,成為社會的蛀蟲,相反,我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在努力去靠近自己的目標。

大概一個星期前,時隔四年,我又有了那種絕望得沒法活下去的念頭,因為畢業季來了,我要交五千字的論文。因為某些原因,我把做了近一年的工作辭了,下一個落腳點尚且不知,很重要的一個考試,兩分之差沒有通過。因為長時間心理壓力過大,我的身體開始變得容易生病,生理期痛得趴在**起不來。這些焦頭爛額的事,像是約好了似的湊在了一起,我還想像十八歲那樣,沒出息地大哭一場,不知天高地厚地說放棄自己放棄掙紮。可是二十二歲的我,已經不會再那麽幼稚,因為眼淚除了釋放當下的情緒,真的沒有更多用處。

咬牙爬起來去麵試、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一鼓作氣地處理完這些事後,我約了一個閱曆豐富性格樂觀的朋友吃晚飯,他開車送我回住處的路上,我說起袁小姐的事情,我說每次遇到類似的情況,我都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們的問題,因為我的青春也是荊棘遍布,眼淚歡笑參半,到現在還是在跌跌撞撞,我沒法告訴她們到底哪個選擇比較好。朋友把車停在路邊,捋了捋我被風吹亂的頭發說,你隻要告訴她們,每段經曆都有別樣的意義,要把視線拉長來看,不能隻看見眼下的痛苦,因為輕易放棄某種可能後,想要彌補起來就困難得多,且不是事事都有機會重來一遍。

寫下這些字句的時候,四月快結束了,嶄新的五月就要開始,我會把家搬到市區,每天都能去買最新鮮的蔬菜水果,還可以和朋友們常常碰麵吃飯。更不可思議的是,四年前,我最喜歡的人是英語老師,一千多個日夜過去了,我也要成為一名英語老師了,命運的玄機讓人又驚又喜。

袁小姐,就請你再往前走一小步,岸在海深處,光在黑暗裏。在學校裏花費的時間從不會白白浪費,那些知識早晚都會用到,歲月的沉澱會讓你變得特別,讓你逐漸清楚什麽才是最想要的。隻要多忍一忍熬過去,生活真的會變得美好起來。

所以呀,就請答應我,沒把你打倒的,都會讓你更棒。請你一直奔跑,直至遇上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