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要不要管
在宮裏大驚小怪,那會死得很快。
縱然一筷子下去,感覺到又硬又冷的米飯下邊有東西,錦繡也沒有驚呼。公廚裏人多,除非你想讓人圍觀並將你這碗飯扒個底朝天,否則,最好捂緊嘴巴。
連墨竹都沒發現錦繡有異。
錦繡悄悄地扒開飯,不出所料,果然是‘雞’‘腿’。而且,為了不至於暴‘露’,‘腿’骨已經去了,‘腿’‘肉’細心地切了小塊,深深地埋在碗底。
錦繡心中一熱。
元恒從來言出必行,哪怕隻是一個‘雞’‘腿’。
抬頭四望,公廚裏所有的人,打飯的打飯,用膳的用膳,並無一人在關注錦繡。錦繡望了望那些忙碌的人,個個長相都差不多,她已經無法分辨自己是從誰的手裏接過了飯碗。
這看似極小的一件事,元恒該是‘花’了多大的心思,錦繡無法想像。
下午,值夜的宮人是可以午休的,雖說時間不長,可對於日以繼夜的宮人們來說,這一個時辰彌足珍貴。
一直到晚膳後再次值夜集結,錦繡都沒有見到元恒。
元恒在文英閣的蓮‘花’壇前值夜。
他望見錦繡輕盈而嫋娜地從‘門’外進來,走到他跟前,恭敬地行了個禮,又‘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元恒並不誦經,亦不跪坐,他站在一張案桌前,桌上有筆墨,以及抄了一半的經文。顯然,在錦繡入殿之前,他已經在這兒呆了一會兒。
錦繡望了望焚香,剛剛換過。又看了一遍蓮‘花’燈,俱也燃著,墨竹她們提著添油的壺,也在悄無聲地走動,一切按部就班。
元恒招招手,又指了指石硯,示意錦繡過去研墨。
這是要重‘操’舊業了嘛,錦繡可是經曆過書僮人生的呐。
很久沒有這樣站在元恒的書桌旁。她伸出手去,想到自己以前給他研墨,案桌到自己‘胸’口,眼下,卻隻在腰下,時光便隻在這轉移之間,悄然流逝。
另一邊,值夜的嬪妃們離得遠遠的在誦經,寂靜的夜裏聽去,倒有些低‘吟’的靜謐美好。
元恒提著筆,抬頭望了一下錦繡,輕聲道:“兩年了,真快。”
錦繡淺淺一笑:“這兩年,殿下人在軍營,字卻更有進益。”
元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一語雙關:“無論人在哪裏,有些東西是放不下的。”
錦繡一震,她聽懂了。
一汪墨汁,在她的手下愈加濃厚起來,遠處淺淺的‘吟’誦似是在為元恒的表白唱和。
不,又不僅僅是唱和。那聲音恰到好處,將元恒的聲音融合在這夜‘色’裏,在這千盞萬盞的燈光裏,搖曳不止。
二人靜默著,仿佛這夜為他們已然凝固,流淌的是他們心中溫柔的泉水。
無限美好。
墨竹遠遠地望著他們,停下了腳步。她不想去打擾二人的寧靜,這個世界,此刻隻屬於他們兩個。
許久,終於是元恒出聲了:“每日這個時候都是你嗎?”
“若沒有變動,應該是。”錦繡低聲答道。
有笑意浮上元恒的嘴角:“第一次希望每天夜裏都是由我來值守。”
“‘雞’鳴時分我便要‘交’班了。”
“寧願這樣,我可以目送你走。”元恒的情話,說起來如此自然。一說完,連他自己都有些震驚。
他從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樣說話。
他無法預料自己的柔情。
錦繡不敢微笑,縱然這個大殿裏無人會聽到他們的談話,但是,她生怕有人在角落裏偷窺他們的表情。
低頭,一圈又一圈地研著墨,那是她唯一能沉浸的事,亦是能稍稍掩蓋一下表情的舉動。
“謝謝您。”錦繡突然道。
元恒一愣,以為她是謝自己的目送,便道:“說過多少遍了,我們不言謝。我喜歡看你的背影,當然,能看你的眼睛更好。”
“是謝您的‘雞’‘腿’。”錦繡這才察覺自己畫風轉得太快,景王殿下一時沒跟上啊,可一望,又見元恒要笑,立刻低聲道,“千萬別笑。咱就這樣說話,旁人聽不了。一笑,就不莊重了。”
元恒當然也是個極能克製的人,當下斂容,卻又並不故作嚴肅,隻用極平常的表情示人:“如此惦記‘雞’‘腿’,倒真讓人想笑,你真夠饞的。”
錦繡木著臉:“民以食為天,我能長如今這般高,還得感謝當初在靜思堂打下的底子,否則,今兒還得踮著腳尖研墨呢。”
元恒道:“眼下這樣,真像是又回到靜思堂的時候了。”
錦繡想了想:“再來個薑公公,就齊全了。”
元恒提筆,醮了醮墨,又在硯台邊輕輕‘舔’了‘舔’筆鋒,一邊寫字,一邊道:“薑公公是本回憶錄。他那兒有太多我想要的東西。”
錦繡心中澎湃起來,她知道,元恒隻要有一點點線索,都會用到極致,他是個不輕易出手的人,若出手,就要必勝。
“湖下……又去沒?”錦繡聲音極低。
“去了,不過,錯綜複雜,如‘迷’宮一般,又無人領路,雖有銀子,也‘摸’索不了全部。真希望能有一天,大白於天下。”
這是個龐大的工程,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查個清楚,彼此都需要耐心。尤其,還不能打草驚蛇。
“這場大典是他們挽救局勢的一招,想必,眼下口碑極好吧。”錦繡問。
“朝臣們自是稱讚的。不過,我總覺得並不都在於此。似乎還有哪裏沒有想周全,可又怎麽都想不周全。”
這感覺與錦繡一樣。
辦這麽一場大典,僅僅是為了給眾人看,贏得一個好名聲嗎?顯然代價又太大了,程序也太複雜了。
可兩天下來,又沒有發現任何可以做手腳的地方,秦太後這招,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對了,沉香殿的佛堂……”錦繡突然想起,上次之後,一直沒有好好問清楚,不知關於沉香殿的往事,元恒又查得如何了。
“去過了,東西我已經收好,等必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說到這兒,元恒突然住了手,提著筆想看錦繡,卻又忍住了,緊緊盯著紙上的字,道:“我一直在想,讓你牽涉得太深了。你越接近,便會越危險。上回讓你不要去查地下,你也沒聽。我都拿你沒辦法了。”
錦繡卻道:“知道你有事,我若不去做,我會更難過。你別管我,我有分寸。”
元恒顯然又有了怒意,提筆的手在微微地抖,筆尖突然掉下一滴墨,在紙上悄然蘊開。
“你再說這種話試試!”他低聲警告。
錦繡被嚇了一跳,他怎麽突然就生了怒意?
“您不要生氣,我是不是哪裏說錯了?”
“我不可能不管你。你若再說不要管你這些屁話,我就鬧到父皇跟前去,直接把你轟出宮去,說到做到。”元恒再也寫不下去,重重地將筆往筆架上一擱,負手道,“焚香吧,不寫了。”
錦繡不敢多言,乖乖地跟在他身後。
男神居然也會說粗話,還說錦繡說的是“屁話”,其憤怒可見一般,要不是大殿有人,又是這麽個場麵,隻怕他就要當場發飆。
想想,也的確是自己行事魯莽,元恒心疼自己,自己可不能不識好歹啊。蹬鼻子上臉,那得穿越得好,穿過去萬千寵愛、金枝‘玉’葉、渾身開掛的‘女’主,才可以有這個待遇。自己穿越水平一般,穿越結果也待觀察,不能任‘性’。
焚香已經漸漸到頭,錦繡從香盒中取了三炷,點上,送到元恒手裏。
元恒跪在蒲團上,虔心默念,又起身將焚香‘插’於香爐。再回到書桌前,理都不理錦繡。
唉,氣‘性’真大。
“殿下還抄經不?”錦繡期期艾艾地問,那意思其實是:還要研墨不?
元恒一張一張翻看著自己先前抄寫的經文,就是不理錦繡。
真得罪大了啊。
錦繡沒辦法,隻得低聲服軟:“不要轟我出宮……”
元恒輕輕地哼了一聲。
傲嬌男神就是這樣,現在到了錦繡哄男神時間。
“我要你管……”
“什麽!”氣極,元恒鼻子都歪了,她居然說“我要你管!”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要你管……”得,‘亂’了,中文真是博大‘精’深,怎麽同樣的話,說出來是一個意思,聽起來又是一個意思呢?
元恒連桌前都站不住了,一拂袖,轉身便走。
錦繡不敢喊,跟小媳‘婦’似地跟在他身後。突然,元恒一個止步,“咚”地一聲,錦繡收勢不及,撞了上去。
“你……”元恒被她蠢哭。
錦繡趕緊道歉:“五尺,一定五尺。”
聽見動靜,已有人朝這邊望,卻望見是一個宮‘女’撞在了景王殿下身上,殿下正很不高興地教訓宮‘女’。
不聽台詞的話,這腦補的劇情當真是十分符合邏輯。
可惜台詞是這樣的:
“你跟這麽緊作甚?”
“遠了您就管不著了,必須讓您管著。”錦繡厚著臉皮耍無賴,遠看著卻是低頭認罪的樣子。
“你剛剛還說不要我管。”
“不,我要你管……”得,又說錯了,“我是說,我真的要你管。”
呃,好吧,元恒這才聽懂,原來“我要你管”是“我要你管”的意思。
繞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