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他是軍區大院裏第一個起床的人。
四點鍾,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那棟爬滿藤蘿的小樓。小樓很舊,古色古香的,窗欞上的花紋很奇特,每一扇門都很重,漆也是那種沉沉的紅色,那氣勢是含在建築內核裏的。表麵上看雖是一棟舊樓,可骨子裏卻透著莊重和威嚴,這裏就是司令部辦公的地方。
在樓道裏,紅木地板發出的響聲嚇了他一跳!他就像是走進了一個不該他走進的地方,心怦怦跳著,腳步再一次放輕,賊一樣地來到了廖副參謀長辦公室的門前。鑰匙是頭一天晚上給他的,他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有好大一會兒,他就那麽默默地在門口站著,片刻,他繃緊全身,試驗著對著那扇門行了一個軍禮,覺得不夠標準又行了一個……沒人,整個樓道都靜靜的。
在暗中,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廖副參謀長的辦公室。那張黑色的大辦公桌漆光淩厲,像臥虎一樣立在他的眼前。慌亂之間,他回手在牆上摸到了開關,“嗒”一聲燈亮了,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一切都變得溫和多了。這時候,他看見辦公桌後邊的牆上掛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的是嶽飛的《 滿江紅 》,那一筆狂草汪洋恣肆,很有些風骨,看來是廖副參謀長的手書了。那辦公桌上的台燈竟是一枚小炮彈殼做的,近了看,上邊居然還有“USA”的字樣,十分的別致……往下,他就不敢再多看了。他知道他是幹什麽的,這時候他慌忙從軍用挎包裏掏出他早已準備好的擦布,從衛生間裏打來一盆水開始擦窗戶上的玻璃,擦完了玻璃就接著擦靠在牆邊上的立櫃,擦門,擦桌椅……擦那張辦公桌的時候,是他神經最為緊張的時候,桌上放著每一件東西:文件、紙、筆、書籍等,他都事先默記住原來的擺放位置,等擦幹淨後再重新一一歸位;辦公桌上還壓著一個厚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幾張軍人的合影,那都是些舊日的照片,有一張還是一九三八年在“抗大”照的,憑感覺,他知道這些照片是非常珍貴的,這就是資曆。所以,擦這塊玻璃板的時候,他格外的小心,把手裏的擦布擰了又擰,用濕的擦一遍之後,再用幹的擦兩遍,生怕滴上一丁點兒的水漬。而後,他拿起笤帚掃了屋裏的地,掃完地他又蹲下身來,再用濕擦布把地板重新擦了一遍,最後,他光著兩隻腳,一步步退著把他的腳印擦掉,站在了門口……
這時候,他看了看裝在挎包裏的一隻小馬蹄表,才剛剛五點過十分。看時間還早,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個小樓( 包括樓上樓下的衛生間 )全都清掃了一遍!那時他還不會用拖把,他不知道放在廁所裏的拖把是怎麽用的,拿了拿就又放下了。所以,整個樓道,他都是蹲著一片一片用濕布擦完的……結果是腰很疼。
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到任的第一天,他就犯錯誤了,那是很嚴重的錯誤!
上午八點半,剛上班不久,司令部的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周主任叫他的時候,語氣很輕,他隻是說:“小馮,你來一下。”然而,等關上門,周主任的臉色一下就變了,那張長方臉像帶霜的石夯一樣矗在他的麵前!他看著他,冷峻的目光裏仿佛是含著一個冰做的大鉤子,就那麽久久地凝視著他。而後,突然說:“你想幹什麽?!”
馮家昌心裏一寒,陡地聳了一下身子,就那麽直直地站著,緊繃著一個“立正”的姿態……
周主任嚴厲地說:“——我告訴你,你現在還不是廖副參謀長的秘書。你的轉幹手續還沒辦,隻是借調。你還有六個月的試用期,在這六個月內,隨時都有可能,啊……”
這時候,馮家昌心裏涼到了冰點!可他知道,他不能辯解也不能問,隻有老老實實地聽著。
往下,周主任厲聲說:“你去機要室幹什麽?那機要室是你可以隨便進的嗎?!念你初到,年輕,我就不批評你了。記住,這是機關!不該你問的,不要問。不該你聽的,不要聽。不該你做的,不要做。有些事情,不該你幹的你幹了,就是越位!機要室是一級保密單位,除了機要員,任何人不準進!我再提醒你一點,這裏有這麽多的秘書,哪個首長沒有秘書?又不是你一個,在機關裏,還是不要那麽招搖吧……”
接下去,周主任又說:“秘書是什麽?秘書就是首長的影子。在生活上,你就是首長的保姆。在工作上,你就是首長的記事本。在安全上,你就是首長的貼身警衛。在一些場合,不需要你出現,絕不要出現。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必須站在你的位置上……”
在周主任訓話的整個過程中,馮家昌兩眼含淚,一直恭恭敬敬地默立著……最後,周主任看了他一眼,說:“去吧。”
可是,當馮家昌敬禮後,剛要轉身離開,卻又被周主任叫住了。周主任緩聲說:“年輕人,在機關裏,我送你兩個字:內斂。”
回到宿舍後,馮家昌專門查了字典。他明白了周主任的意思,那是要他把自己“收”起來,要他約束自己,要他“藏”。這既是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說是警告。
這真是當頭一棒!在上班的第一天,馮家昌就領會到了“機關”的含意。他發現即使在上班的時間,小樓裏也是很靜的,如果樓道裏傳來了腳步聲,那一定是某一位首長進來了。餘下的時間,秘書們走路都是悄悄的,靜得有些做作。如果仔細觀察,隻有一樣是斑斕的,那就是秘書們的眼神,那真是千姿百態呀!特別是那不經意的一瞥,有的像虎,有的似貓,有的鷹,有的豹,有的狗,有的蛇……而那眼神一旦轉向人的時候,就像突然之間安上了一道濾光的閘門,就都成了一湖靜水了,紋絲不動,波瀾不驚。可是,在上班的第一天裏,他還是隱隱地感覺到了什麽,那是什麽呢?琢磨了很久,他想出來了,那叫“側目而視”。是的,他從人們掃過的眼風裏讀到了這四個字。他真應該感謝周主任。如果不是周主任把他叫去,他根本看不出來如此微妙的玄機!那些含意是從安上了“濾光閘門”的眼神縫隙裏一絲兒一絲兒飄漏出來的:有輕蔑?有嘲笑?有譏諷?有敵視?有防範?……頓時,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要跟的廖副參謀長,倒是給了他一些安慰。再一次見麵,他發現,廖副參謀長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嚴厲。在私下裏,這是一個很慈祥的小老頭。在辦公室裏,老人笑眯眯地望著他,說:“願意跟我嗎?”他繃緊身子,立正站好,回道:“願意。”老人點點頭,和藹地說:“不要那麽緊張。我又不是老虎。在我這裏,你隨便一點,該幹什麽就幹什麽。”馮家昌再一次立正,說:“首長還有什麽要求?”廖副參謀長怔了一下,大咧咧地說:“要求?沒什麽要求。熟了你就知道了,有空的時候,陪我下去轉轉。”說到這裏,老人很隨便地問:“會下象棋嗎?”馮家昌說:“會一點。”老人說:“好,好,閑了下一盤。他們都說我的棋臭。其實我的棋一點也不臭,就是下得慢了些……”接下去,老人轉過身,突然問:“你看我這幅字寫得怎麽樣?”馮家昌抬起頭來,望著牆上掛的那幅《 滿江紅 》,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好。有風骨。很大器。”這時候,廖副參謀長“噢”了一聲,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麽。過了片刻,就在馮家昌正要出門倒水的時候,廖副參謀長突然說:“等等,我有一個要求。”馮家昌立時轉過身來立正站好,繃緊身上的每一個細胞,等待著廖副參謀長的指示。廖副參謀長望著他,伸出一個指頭,很嚴肅地說:“我隻有一個要求:對我,要說實話。”
在小樓裏,除了廖副參謀長,馮家昌最先接觸到的就是侯秘書了。侯秘書隻比他大四歲,小個兒,人胖胖乎乎、白白淨淨的,長得也娃氣,看上去麵善。久了才知道,在機關裏,平時人們一般都叫他小侯,或是侯秘書;然而私下裏,他還有個挺有意思的綽號,叫做“小佛臉兒”。“小佛臉兒”算是趙副政委的秘書,跟他住在一個寢室裏。那天晚上,兩人第一次見麵,侯秘書顯得很熱情。使馮家昌恐慌不安的是,這位已是連級幹部的侯秘書竟然親自跑到茶爐上給他打了一盆熱水!接著,他操著一口四川話說:“燙燙腳,燙燙腳。腳上有些味,還有些味( 穴位 ),啷個、啷個‘湧泉穴’,好好燙一燙,格老子,好舒服喲。”可是呢,到了第二天晚上,這侯秘書的話陡然就少了,人也顯得生分了許多。就此,他發現,縱是像“小佛臉兒”這樣麵善的人,眼神裏也時常飄動著鹿一樣的機警!
麵對突如其來的“警惕”和“防範”,馮家昌一時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去給人解釋嗎?沒有人會相信你。況且,初來乍到,到處去串門,隻怕更會招致人們的非議。那麽,惟一能做的就是“交心”,他隻有再一次把“心”交出來,不管有沒有人要……一天,半夜時分,馮家昌突然從鋪上坐起來,說:“侯秘書,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侯秘書從對麵的鋪上扭過頭來,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看幾點了?擺個啥子龍門陣嘛。”
這時候,還未開口,馮家昌眼裏的淚就嘩嘩地流下來了,他滿臉是淚,痛哭流涕地說:“侯秘書,我看你是個好人,我想給你說說心裏話……”
其實,侯秘書也沒有睡,他一直在忙活著一件讓人看不出名堂的事體。他的桌頭上總是放著一些削好的竹簽子,他把那些竹簽一節一節地削成火柴棍大小,有的略長一些,有的稍短一些,有的是尖頭,有的卻是圓頭,而後一小捆一小捆地用皮筋紮起來,一閑下來,他就拿出一塊細紗布打磨這些小竹簽,直到把那些小竹簽打磨得像針一樣光滑為止……也不知究竟幹什麽用的。這個侯秘書手小如女人,心細也如女人,就在馮家昌跟他說話時,他正用棉球蘸著酒精一點一點往指頭上擦呢。聽了這些動心的話,他扭起身來,用探究的目光望著馮家昌,說:“你哭個啥子嘛。”
馮家昌雙腿盤在那裏流著淚,自言自語地說:“侯秘書,老哥,我是個農家孩子,吃紅薯葉長大的,長到十六歲還沒穿過鞋呢。過去,我從沒在機關裏待過,也沒見過什麽世麵……我要是有哪點做得不周全,你就多包涵吧。”
聽他這麽一說,侯秘書那張“小佛臉兒”漸漸就有了些溫情。接下去,馮家昌一五一十地交出了自己的老底,他把自己的出身、家庭情況,以及在連隊裏四年來的狀況全都倒給了這位來自四川的侯秘書……侯秘書一直靜靜地聽著,從不插話。可聽到後來,侯秘書突然從**跳下來了,他什麽也沒有說,隻是拿起軍用茶缸,給馮家昌倒了一杯水。第二天早上,侯秘書突然笑了,說:“我曉得了,你就是那個扛了九支步槍的家夥!”
兩天後,趁著晚上沒人的時候,兩人躺在**,侯秘書對馮家昌說:“小馮,看你是個實在人,啷個就說說。在機關裏,幹秘書這一行,是不能突出個人的。你是為首長服務的,這裏惟一要維護、要突出的隻能是首長。你要切記這一點。在這裏,有的時候,多說一句話、多走半步路,都會鑄成終生難以彌補的大錯!記住,幹好你分內的事就行了,尤其不要去做‘麵子活’。在你來之前,曾經退回去的那兩個人,都是因為太招搖了……這叫不成熟,是被人瞧不起的。你想,在小樓裏當秘書,都是百裏、千裏挑一選出來的,沒有哪一個是笨蛋!而且,能決定你命運的,不是任何人,就是首長。我實話告訴你,在秘書行裏,有大誌向的人多了!這可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啊!……”
夜靜靜的,可馮家昌心裏卻翻江倒海!躺在鋪上聽著“小佛臉兒”的教誨,他的兩眼睜得大大的,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繃得緊緊的,這是一次多麽難得的學習機會呀,他要張開所有的毛孔去吸收“養分”……一直聊到了半夜時分,馮家昌由衷地說:“侯秘書,老哥,俗話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得跟你好好學呢!”
不料,侯秘書卻搖搖頭說:“啷個跟我學?那你就錯了。我已經說過了,這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馮家昌直直地望著侯秘書……
這時候,隻見侯秘書突然坐起身來,咕咕咚咚地喝了半茶缸水,而後說:“‘小樓三絕’你聽說過嗎?”
馮家昌一怔,搖搖頭說:“沒有。”
說到“小樓三絕”,侯秘書那張“小佛臉兒”一下子就燦爛了。他探身向前,壓低聲音說:“機關裏誰都知道。我告訴你,這裏可是人才濟濟呀!這第一絕,是冷鬆,冷秘書,他是跟司令員的。此人是個天才!啷個是沒的比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號稱‘軍區第一書蟲’。此人讀書之多是罕見的!像《 毛選 》四卷,馬、恩、列、斯,《 三十六計 》及曆史上有名的戰例,人家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記憶力,簡直是神了。軍區所屬各單位的電話號碼,啷個張口就來,凡見過一麵的,第二次見麵啷個必定能叫出名字,啷個跟司令員下去,從不作記錄,回來就是一篇大文章!據說,北京幾次要調他,司令員就是不放。隻是,此人也有些小毛病,為人太傲太冷,目中無人。有人說,冷秘書眼眶太高,軍級以下不瞄,這當然是笑話了。不過,他是一號的秘書,大才子,也就沒人多管閑事了……”
馮家昌聽了,隻覺得自己一點點地小下去了……
接著,侯秘書說:“這第二絕,是薑豐天,薑秘書,他是跟參謀長的。此人是鬼才!他最絕的一點,人稱‘地球儀’。可以說整個世界爛熟於心!不誇張的,一點也不誇張。在人家眼裏,地球不過是一張打成了格格的紙。真的,真的。不管什麽樣的地圖、地形圖,啷個用比例尺一量,就知道誤差有多少!軍區所有的‘沙盤’,都是人家測定的……此人還有一絕,號稱‘順風耳’。尤其是炮彈的彈著點,一聽呼嘯聲就知道射程多遠,口徑多大,命中率有多高……炮兵最服他,一聽說‘老耳’來了就格外的小心。不過,此人的煙癮太大,看上去黃皮寡瘦的,也不太講衛生,他的**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全都是些圖紙啦、書啦……”
馮家昌簡直聽怔了,就那麽傻傻地望著侯秘書……待侯秘書伸手去抓茶缸的時候,才猛然醒悟,趕忙跳下床去,搶著給他倒了一缸水。
侯秘書喝了水後,又接著說:“這第三絕,是上官雲,他跟電影裏的上官雲珠隻差一個字,上官秘書,他是跟左政委的。此人是怪才!上官秘書善弈,棋下得絕好。整個軍區係統沒有人能下過他的。他還有一手絕活,速記功夫全軍區第一!軍區不管開什麽重大會議,他都是必須到場的秘書。表麵上看,他的字就像是‘鬼畫符’,你根本看不出他寫的是什麽。但是,當他整理出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無論會場上有多少人發言,無論誰說了什麽,哪怕是首長在會上哼了一聲,他都一字不漏。所以,他在軍區被人稱為‘活機要’……隻是,此人口風太緊,什麽事也別想從他嘴裏打聽出來。要是往下說,能人多了,還有第四、第五等等。有一個參謀,綽號叫做‘標尺’,你聽聽這名號!我就不多說了……”
這時候,馮家昌終於問:“侯秘書,你呢,你也有絕活吧?說說你的……”
侯秘書很謙虛地笑了笑說:“我有個啥子絕活嘛,我是個豬腦殼。差得太遠了,不辦事,不辦事的。”
馮家昌探身朝桌上看了一眼,說:“老哥,桌上那些竹簽是幹什麽用的?我一直不敢問,這隻怕……”
侯秘書朝桌上看了一眼,說:“這算什麽,雕蟲小技而已。給你說了也沒關係的。桌上那些竹簽,短些的是牙簽,趙政委的牙不好,飯後剔牙用的;那長些的,一頭裹了藥棉的,是掏耳朵用的,政委有這點嗜好,睡不著的時候,讓我給他打打耳,掏一掏耳朵……”說到這裏侯秘書又笑了笑。
突然之間,電話鈴響了,而且隻響了一聲……隻見侯秘書迅速穿好衣服,又極快地整理了一下軍容,隨口說:“我出去一下。”說完,就“騰騰騰”地走出去了。
天這麽晚了,幹什麽呢?可馮家昌心裏明白,這是不能問的。“小佛臉兒”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啊……於是,他默默地對自己說,看來,縱是做好一個“影子”也不容易呀!學吧,你就好好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