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閑棋。

按說,老二、老三“定位”後,按哥的構想,接著本該提攜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執意不願出來,也就罷了。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對於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這時候,兄弟五人已殺出來了三個,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勢。那麽,馮家從鄉村走向城市的總體構想已算初見成效。所以,哥是在沒有一點壓力的情況下走這步棋的。有兄弟三人在外邊撐著,對老五,哥已經不打算再要求他什麽了……然而,這一步看似毫無匠心的閑棋,隨隨便便就那麽一擺,卻走得恰到好處,此後竟成了哥的神來之筆!

應該說,哥對老五是有些溺愛的。在馮氏兄弟中,老五年齡最小,個子最低,臉皮最厚,也是最貪嘴的一個。於是哥就給他找了一個條件最好的地方——上海。

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衛戍區。這沒說的,這是哥的關照,是哥要他去的。到了上海之後,再次分配的時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憑的是他的靈性。在部隊裏,個矮的人是比較沾光的。在軍人眼裏,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關心、被嗬護的對象了。老五由於個子低,兩黑眼珠撲棱撲棱的,站在人群裏就像是個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樣兒挺招人喜歡。於是,分兵時,他被通信連的女連長一眼看中,手指頭就那麽點了一下:“你——出列。”這一“出列”,就被留下來了,成了通訊連的小通訊員。通訊連大多是搞話務的女兵,這在軍人眼裏,那可是個花團簇集的地方啊!就這樣,他一下子就掉到“花叢”裏去了。

老五的部隊生活跟任何一個哥都是不一樣的。首先,他在大上海當兵,條件自然要好得多。可以說,在部隊裏,老五幾乎沒吃什麽苦。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現在嘴上。在通訊連裏,老五有一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法寶”,這“法寶”幾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時間裏,成了通信連的一個“自由人”。其實,那所謂的“法寶”不過就是一個字,一個很簡單的字:

——姐。

他見人就喊姐。

通訊連男兵很少,也就是幾大員。在這幾大員裏,馮家福是最得寵的一個——他會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紅姐……開初的時候,為這事,連長還批評過他。女連長很嚴肅地說:“這是部隊,啥姐不姐的?你以為你還是個老百姓?胡鬧!庸俗不堪!再不能這樣了。聽見了嗎?!”他就怯生生地回道:“聽見了。”可是,在私下的場合,背過臉兒的時候,他照樣喊。那一個“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況且,老五的喊法與別人不同,老五很會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他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時候,那張臉看上去綿綿羊羊的,甚至還有點迷瞪,帶一點羞澀,一點癡乎乎的傻氣。臨開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著一層水汽,也不看人,聲音是往下走的,姿態也是往下走的,一隻手扣著另一隻手的指頭,聲音裏帶著一股甜絲絲的紅薯味,是北方的紅薯味——沒有經過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軟了的紅薯味,很土。那一聲“姐”喊得無比真切,餘味無窮,聽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動了心。

“姐哎……”

於是,有了這麽一聲“姐哎”,那些女兵們心都軟成了豆腐,一個個都去疼他,像疼小弟弟一樣。有了什麽好吃的,就給他留著。有了什麽好玩的,也想著他。包括那位對女兵十分嚴厲的女連長,漸漸也對他另眼相看,不由得放寬了對他的要求。這女連長在家裏是長女,由於出身於高幹家庭,十三歲就當了兵,個性是很強的,脾氣也大,看上去是一個很鋼的女人。可見了這個“小黑豆”,不知怎的就特別喜歡他,小福兒、小福兒地叫,叫得很親。連長喜歡他,女兵們也跟著嬌他。在部隊裏,女兵招得很少,能當女兵,本就不一般,更何況是來大上海當兵?那一個個說起來,大約都是有些淵源的……所以,這些女兵們一個個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哪一天也許一個電話打過來,整個衛戍區都為之一震!這些個有來曆的姑娘雖然當兵了,受些約束,但在生活上,該講究還是很講究的。今天這個要把梳子、送封家信;明天那個買管牙膏、香皂、小鏡子,後天是發卡、絲襪,還有小吃、小點心什麽的……而且都是指定要這種或那種品牌的。按紀律,女兵們是出不去的,女連長根本不準她們的假。在整個通訊連,惟有馮家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是通信員嘛。通訊員本就是個跑腿兒的,出外的借口很多,拿文件啦,取報紙啦,送材料啦……衛戍區從北院到南院隔著一條大馬路,出了大門,他就偷偷地溜出去了,連長就是萬一發現了,一般也不會多說他什麽。於是,她們需要買什麽的時候,都交給他去辦,他也會辦,無論多麽難買的東西,他都能買到。就這樣,一來二去的,他竟成了那些女兵的“采買”和“小跑兒”了。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要是細究,上海也是很狹的,因為在高樓的後邊隱藏著一條條曲裏拐彎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從這條或那條“弄堂”的“閣樓”裏走出來的——雖然看上去很“派”。由於城市的大,也由於個人空間的狹,上海人說話的語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裏都含著一支“袖珍衝鋒槍”——有橫掃一切的氣勢,也有儂儂呀呀、一吐為快的憋悶。上海人是很講“體麵”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來的“花頭”,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計較的,計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別認真,也特別的周到細致,細致到了絲絲入扣、處處見巧的地步!應該說,上海是一個很女性的城市。在外灘,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氣把男人們熏得一個個裏裏氣氣、嘎嘎咕咕的,連說話都帶有一股糯米糕的氣味。上海也是很排外的,隻要一聽口音不對,先先地就對你輕看了三分!按說,在這樣一個讓人發暈的城市裏,一個來自北方的小個子男人是很難站住腳的。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幫菜”,甚至連江浙一帶的“娘希匹”都不會說……可誰也沒有想到,馮家的老五——這個諢名為“孬蛋”、官名為馮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上海之後,居然是如魚得水!

可以說,最初的時候,整個上海是馮家福用步量出來的。那時,他就像一個小黑豆掉進了黃浦江裏,有些孤獨,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走在大街上,你一個人也不認識,那些體麵,那些繁華,那些鮮亮和滋潤,都與你沒有一點關係。你想,那心裏會好受嗎?好在他有地圖,他特意買了一份上海市區交通圖,一邊走一邊看,嘴裏念念有詞地背著那些區名、街名,看上去很傻。什麽“陸家嘴”,什麽“提籃橋”,什麽“外灘”,什麽“董家渡”、“龔家浜”、“朱家弄”、“鴨場浪”……這都是些什麽呢?拗口不說,一點也不洋氣。隻有南京路、淮海路、霞飛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記住了,那自然是他常去買東西的地方。有時候,走著走著,忽地抬起頭來,看著那一幢幢的高樓,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覺得特委屈,尤其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時候,就覺得嘴裏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沒有多久,上海這個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樓林立,你一個人也不認識,孤是孤了一點,雖漂漂泊泊的,然而卻沒有人去打問你的來路,也沒有人關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說,他穿著軍裝呢,軍裝本身就會給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買東西也是帶著錢呢(當然是“姐”們的錢 ),隻要你拿錢,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看什麽就看什麽,沒有人會嫉妒你(絕不會像在鄉下那樣)……賬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給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後,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麽去乘公共汽車了,他就開始串“弄堂”抄近道了……當他走進“弄堂”之後,他才算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那一個一個的小閣樓,一幢一幢的石庫門房子,一間一間的板壁屋,高高低低,錯錯落落,就像是一個個疊疊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著各種小巧圖案的火柴盒。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實在是“螺螄殼裏做道場”……那逼仄,那豁亮,那擠壓,那精巧,那狹小,那滋潤,那惡言,那軟語,那從小弄堂裏溢出來的傲慢,一下子讓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麵目,也是人的日子,對不對呢?

在上海,他雖然隻是一個跑腿兒的小通訊員。可慢慢地,經過女兵們的一再宣揚,他竟然成了衛戍區最有辦事能力的人了。是呀,相對來說,部隊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較少的,比如新近調來的軍官,或是剛剛隨軍的家屬,要是有個什麽事,也都托他來辦。比如,轉一下關係,辦個“煤氣證”,家裏安部電話什麽的,人們就說:找小福子,他能辦,再難他也辦。既然“姐”們說了,他也就一一應承下來,去給他們辦。這樣一來,他的自由度就更大了,那是任務!就見他一天到晚在外邊跑……當然,時間是長了一點,有時候,一連十幾天都見不著他的麵,女連長或是一些軍官家屬也會把他找來問一問,跑得怎麽樣了?他就說,沒問題,快了。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電話是很難安的,“煤氣證”也是極難辦的,就這麽一個穿軍裝的小黑孩,一張嘴說話就土得掉渣,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關係也沒有關係……可到了最後,居然也給跑下來了。這可是大上海呀!他是怎麽跑的呢?沒有人問,也沒人去打聽,反正是跑下來了唄。

當然,他也有難受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外邊跑了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也不去食堂吃飯,就在屋角裏蹲著。他有個習慣,有心思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蹲著。飯後不久,那些“姐”們就找來了,一個個關切地問他,小福子,你怎麽了?他說,姐,沒怎麽。沒事,我沒事。他越說沒事,女兵們越是問,問他是不是病了?是哪兒不舒服了?可問來問去,無論你怎麽逼他,他就是不吭!問急了,他忽一下站了起來,說沒事,真的沒事,我隻是有些怕。女兵們嘰嘰喳喳地說,怕?有這麽多姐呢,你怕什麽?他眨蒙著兩眼,突然說:我怕錢。女兵們一個個都怔住了,怕錢,錢有什麽可怕的?你是不是缺錢花了?說著,幾個“姐”就要掏錢給他……可是,他卻說,不,我隻是怕錢。

可就在這天夜裏,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哥突然就到了上海!見了麵,哥把他約到了上海街頭的一個小飯館裏,吃了頓飯。吃飯的時候,哥什麽也沒有說,隻說,我出差路過這裏,順便來看看你。他呢,就眼巴巴地望著哥,似乎想說點什麽,可他沒有說,他怕……哥也沒有再問什麽。隻是,吃完飯的時候,哥從兜裏掏出了五千塊錢,默默地放在了飯桌上。他心裏一濕,叫了一聲:“哥哎……”哥並沒有點破什麽,哥隻說:“上海地方大,用錢的地方多……”他又叫了一聲:“哥哎……”哥擺了擺手,說:“別說了。”他知道,哥的工資不高,那錢,也許還是借的,哥已經是盡其所能了。

馮家福心裏非常清楚,這五千塊錢送的是多麽及時,多麽的重要!也可以說,是哥救了他!他塌下“窟窿”了,如果沒有一筆周轉的錢,他做的事,也許就露餡了,完了。可是,哥怎麽會知道他的情況呢?哦,他想起來了,就在三天前,他猶猶豫豫地給哥撥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上,哥問他:“怎麽了?有什麽事嗎?”可電話撥通後,他突然又後悔了,怕哥罵他……就什麽也沒有說。他說,沒事。沒什麽事。哥“哦”了一聲,說沒事就好,可哥還是來了。在最關鍵的時候,哥來了。

哥走的時候,沒有買臥鋪。上海是個大站,來往的人特別多。在上海,如果不買臥鋪,肯定是坐不上位置的。哥就那麽一路站著回去了,兩天兩夜呀!……哥雖然不說,他知道,哥是為了省錢!此後,那些錢是怎麽花的,哥一句也沒有問。

當兵三年,馮家福過的幾乎是一種馬路生活。雖然也穿破了幾身軍裝,可他的大多數日子是在大街上度過的。那時候,他有很多時間泡在上海的街頭……除了采購以外,就連那些自認為很了解他的“姐”們也不知道他究竟幹了些什麽。按說,三年之後就該複員了,馮家福似乎也做好了複員的準備。在那年秋天的一些日子裏,他很憂鬱,見人就帶著一種告別的意味,一次次地對那些女兵說:姐哎,我該走了。

那“憂鬱”是很煽人的,女兵們不答應了。她們是那樣的喜歡他,他是她們的“小黑豆”,他也是她們的“腿”呀!轉幹是不可能了,轉幹必須得有軍校的學曆,那就讓他轉誌願兵吧。連裏沒有問題,連長也希望他留下來,可轉誌願兵也是要層層報批的,通訊連並沒有這樣一個崗位。到了這時候,女兵們也都說要幫他,可是,她們也就打了幾個電話,該托關係的,也的確給托了。就這麽托來托去,那“表”真的就讓他填了。這一次,他想,他肯定不用哥操心了。所以,一直到填了表之後,他才給哥打了一個電話。哥接了電話就說:“老五,是轉誌願兵的事吧?你別急,我馬上托人給你辦。”他說:“哥,表我已經填了,問題不大了。”哥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兒,說:“批了嗎?”他說:“快了吧?也就三兩天的工夫。”哥遲疑了一下,說:“行啊。老五,你行。”可是,他卻在電話裏說:“哥,我就再幹兩年吧。這身軍裝,我還是要脫的。”

然而,真到了批的時候,他還是被上邊卡住了。理由是他既沒有高中學曆,也沒有評過“五好戰士”什麽的……當女連長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傻了。他說:“連長,我……”女連長就安慰他說:“還有幾天時間,我再去給你爭取一下。”喜歡他的那些女兵們說來都是有些神通的,可到了這會兒,那話卻說著說著有些“原則”了,雖然她們口口聲聲地說讓他別急,還要想辦法幫他……可他想,話是這麽說,隻剩兩天時間了,要是說不下呢,他不就完了嗎?這麽一想,他一下子就慌了,就趕忙去給哥打電話,可是,電話打到了那邊,卻沒有人接。連著撥了幾次,終於有人接了,卻說哥出差了。

這麽一來,馮家福想,看來,他就隻有複員這一條路了……這天,他心裏鬱鬱悶悶的,整整在外邊轉了一天。他心裏說,那就再看看上海吧。可是,待他走回來的時候,就見哥在衛戍區的大門口站著!

後來他才知道,哥是坐飛機趕來的。哥已經在上海待了一天一夜了。至於哥怎麽辦的,都去找了誰……哥一句也沒有說。哥手裏提著一袋“大白兔”奶糖,就在寒風裏站著,哥說:“你不是要再幹兩年嗎,那就再幹兩年吧。”

他脫口說:“哥哎,你要相信我……”

哥拍拍他說:“我相信你。”

此後,轉了誌願兵的馮家福就發生了一些變化。在麵上,他還是很活絡的,女兵們有什麽事托他,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照辦。可在他的內心深處,不知不覺的,就有了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距離。

是呀,說起來,那些女兵們的確都喜歡他,可那是把他當做小“玩具”來喜歡的。當然,有的幹脆就把他當做一個孩子來看待,一個看上去“土”得有趣、從北方農村出來的“小黑豆”。這裏邊有很多居高臨下的憐愛成分——他是那樣矮小。至於說看重,那是沒有的。在通訊連,甚至沒有一個女兵真正地把他當做一個男人來看待。甚至於當她們說些女人間的私房話時,也是不大背他的,在她們眼裏,他是很中性的。她們的眼眶是那麽高,她們的期望是那樣的大,她們真正關注的是衛戍區那些有背景、有學曆、有才華,兩杠一星或是一杠三星的軍官們——那才是她們心儀和歸宿!

這些,馮家福心裏是清楚的。這些高傲的“姐”們,也都是“傷”過他的。那“傷”,是在心裏……

可是,一年後,突然有那麽一天,他著實讓她們吃驚了,甚至可以說是驚得目瞪口呆:他要請她們吃飯——在上海最有名的錦江飯店請她們吃飯!

怎麽會呢?怎麽可能呢?在她們眼裏,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他隻不過是一個“小赤佬”,一個供她們驅使,給她們跑腿兒的小通信員而已。就算轉了個誌願兵,那又怎樣?他仍然是個地地道道的“鄉下人”。可他,居然,要在錦江飯店請她們吃飯?!錦江飯店,那是他去的地方嗎?有沒有搞錯?!遇上這樣事情,就是“鳳凰”也會炸窩的!“姐”們不相信,“姐”們嘰嘰喳喳地相互打聽著:他說的是錦江飯店嗎?是,他就是這樣說的。是大廳還是包間?他說了,包間。那、那、那……這孩子是不是學壞了?是不是學會吹牛了?可是,她們又覺得不像,他是鄭重其事的。緊接著,從連長那裏得知,他已經轉業了,他甚至都已辦好了轉業的全部手續!這些事情——這麽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是瞞著她們的!她們誰也沒有給他幫過什麽忙。他,已經不再需要她們幫忙了。

那麽,這個小黑豆,在她們的眼皮底下……什麽時候長成了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假日,女兵們特意地換了便裝,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臨去的時候,她們嘴裏仍是嘰嘰咕咕,半信半疑……那真是帶著探險的心情前去赴約的。可是,到了錦江飯店門前,隻見車來車往,“沙”一輛豐田!“沙”一輛奔馳!……那氣勢,那儒雅,那“老貴族”一般的派頭,真讓她們有點望而卻步。有好一陣子,她們佇立張望,竟然沒有找到那個穿軍裝的小個子——他說過,他在門口等著她們呢,可人呢?!

——有那麽一刻,她們甚至期望這是假的,是他欺騙了她們。假如真是欺騙,她們還是會原諒他的,他畢竟是個……

可是,突然就有了一聲“姐”,仍然是很紅薯味的“姐哎”!隨著這一喊,她們真的就看到他了,居然是西裝革履,脖子上還打著一條領帶!個子仍然不高,但體體麵麵的,忽然間好像就胖了一點,臉上有光。他就在她們眼前不遠的地方站著,可她們竟然沒有看到他!……他微微地笑著,說:“姐哎,請吧。”

“姐”們一個個都怔在那兒了。有一位“姐”怎麽也忍不住,很突兀地說:“小福子,你搶了銀行嗎?!”

他笑了,很含蓄地一笑,說:“那倒不至於。請,請吧。”

倏爾,她們發現,這是一個男人了。

錦江飯店的大廳是很豪華的,地毯也是很軟的,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在過道裏,在電梯間,她們眼前出現了一連串的“請”,那是服務小姐的“請”——儂儂款款的軟語呀。可不知為什麽,她們的心都沉甸甸的,就像是人人都背著一個大包袱!

在那個豪華得讓人眼暈的包間裏,她們首先看見的是一架白色的鋼琴!一個穿素色曳地長裙的女人正優雅地在彈奏著什麽……那音樂是很舒緩的,帶一點憂傷,還有些懷舊,“姐”們聽了,不知怎的,心裏突然濕濕的。那包間真大呀,一處一處的,都是情調,那白也雅,那粉也素……還有兩位穿紅紗裙的江南少女依牆而立,看上去文文氣氣的,很“皇家”呀。在包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圓桌,周圍是十二把與桌子相配的雕花椅子,桌上,那盤,那盞,那菜,全都是有品位、上檔次的……看上去讓人目不暇接!就在這時,她們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一向受人指使的“小福子”竟然對那兩個穿紅裙的姑娘下了“命令”,他抬了抬手,說:“你們兩個,出去吧。我們戰友們在一塊說說話。到上熱菜的時候,你們再進來。”那兩個姑娘優雅地點了點頭,很知趣地退出去了。

關上門的時候,女連長久久地望著他,而後說:“小福子,發財了?”

馮家福笑了笑,很謙虛地說:“沒有。說實話,做了一點證劵。坐吧,坐。”

女連長佯裝惱怒地望著他說:“這孩子,沒有發財你顯擺什麽?花這麽多錢?!”

馮家福說:“姐哎,不是顯擺,是報答。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來。‘姐’們對我太好了,我欠你們的,真的,這是報答。”

這麽一說,“姐”們坐還是坐了,卻有了一點生分。在這裏,“報答”二字就像刀子一樣,一下子劃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那仿佛是一層麵紗,一直隱隱約約地罩著什麽,如今,這層麵紗被刀子挑開了,挑得人們很不舒服——人是不能“平等”的,在不知不覺之間,人怎麽就“平等”了呢?她們心裏說,這個小福子,這小福子啊!

然而,這畢竟是一次難得的聚會,在音樂的伴奏下,那氣氛又一點點地燃起來了。況且,馮家福一聲聲地叫著“姐哎”,那“姐哎”叫得依舊很甜。就這麽姐姐弟弟的,你一喊,我一喊,把那一點美好又重新喚回來了……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馮家福從身旁的包裏拿出了一個個早已裝好的信封,那些信封厚薄不等,都是寫好名字的,一一分發到“姐”們的手裏。看“姐”們一個個都愣愣的,他咳嗽了一聲,鄭重地說:“姐哎……”

可是,沒等他把話說出來,一個綽號叫“花喜鵲”的急性子紅姐,就先先地把那個信封拆開了,她伸手一掏,從裏邊竟然摸出五塊錢來!這“花喜鵲”一下子就炸了,她嘰嘰喳喳地嚷嚷說:“小福子,你,你這是幹什麽?!”

經她這麽一喊,眾位“姐”們這才回過神來,紛紛打開各自的信封看了,隻見裏邊錢數不等:有幾十的,有幾百的,有幾千的,竟然還有兩個上萬的!……到了這時候,連長把臉一沉,說:“小福子,你解釋一下,這是幹什麽?!”

可是,馮家福竟然連連長也不叫了,他說:“姐哎,聽我說。”這聲“姐哎”自然不是單對連長的,那是對著眾位女兵們說的。他說:“當兵這些年來,我得到了姐們的很多關照,這些我都一一記下了,也是不會忘的,要是姐們哪一天有了難處,我是一定會報答你們的。我首先要聲明的是,這點錢,並不是我對你們的報答,應該說,這是我克扣你們的錢。本來,要是沒有條件,我就不還了,賴了。可今天,我有這個條件了,所以,我一定要給你們說清楚,我克扣過你們的錢……”

包間裏頓時靜下來了,靜得隻剩下了音樂,很有點懷舊的音樂,那音樂像水一樣在人心上彌漫著,憂傷出一種很空曠的涼意,還有……

隻有馮家福一人在說。他很得意、也很動情地說:“姐哎,有些話,要是今天不說,以後也就沒有機會說了,再說也就沒什麽意義了。當年,初來當兵的時候,我克扣過你們所有人的錢。這些,我都在一個小本子上記著呢……最初是因為我貪嘴,後來就不是貪嘴的問題了。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克扣錢,是紅姐給我的,那是讓我代她買梳子的錢,那錢數太小,我沒敢多扣,第一次我扣了五分錢,那五分錢我買了一顆‘大白兔’奶糖,一路走一路吃……我克扣的第二筆錢,是玉姐的。那天她讓我代她去買一管牙膏、一個小鏡子,這次我克扣了她三毛六分錢,那天傍晚,在路邊的小店裏,我買了一碗餛飩,一個生煎饅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上海的生煎饅頭,真香啊!第三筆,是娟姐托我去南京路代她買一件毛衣,南京路上有一家‘開開毛衣店’。那件毛衣是她事先看好的,當時沒有買,回來又後悔了,第二天托我去捎……為這件兔毛的開絲米線藍毛衣,我在南京路上整整遊**了一個上午,在那家‘開開毛衣店’三進三出,跟賣毛衣的售貨員一次次砍價,終於便宜了十塊錢,這十塊錢,我又花了。開初呢,我還是‘小打油’,扣那麽一點點。此後就多了,此後不管買什麽,我都會克扣下來一些……再往後,那就不單單是克扣了,後來我是‘上打下’。所謂‘上打下’,就是我先把王姐給我買東西的錢花掉,而後再用李姐給的錢買王姐要的東西,再用孫姐給的錢去買李姐要的東西,依此類推……後來在你們的舉薦下,衛戍區托我辦事的人越來越多,當錢數越來越大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我非常害怕。我真的是有點怕了,我說過我怕錢,那是我害怕有一天露了餡。當然,當然了,要不是你們給我的這些錢,我也不會走遍上海,更不會知道那麽多的事情,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比上海人更熟悉上海……姐哎,你們也許不知道,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的日子是在刀尖上過的!我害怕。我夜裏曾經偷偷地哭過,我也扇過自己的臉。我對自己說,你怎麽這麽饞哪!那時候,我是真怕呀,我怕有一天露了餡,還不上錢……有一回,還真差一點就露餡了,是我哥救了我。”

他說:“現在,我已脫了軍裝,可以說這個話了。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我曾經給人推銷過扣子。真的,就是那種一分、二分、五分的有機玻璃扣子。那是一個溫州客商交給我做的,我是在一個茶館裏認識那個溫州客商的。他在溫州有一個家庭作坊式的工廠,專門生產扣子。那時,他就像個叫花子似的,肩上扛著個塑料袋子,袋子裏裝著他生產的扣子,沿街推銷……他說他想在上海找個人代理他的扣子。我當時靈機一動,就說我可以給你代理。他說,你穿著軍裝呢,怎麽代理?我說,那你別管,那是我的事情。他看著我,就那麽看了一會兒,說老弟,你有什麽要求?我說沒有什麽要求,你把扣子每樣給我一個就是了。他生產有幾百種扣子,他就拿出來讓我挑,第一次我隻挑了二十六個。你們知道扣子很小,我裝在衣兜裏,誰也看不出來……就這樣,憑著一個兜,我成了這家工廠的上海代理了。我把那些扣子裝在兜裏,每走過一個商店,我就掏出來讓人家看,要是看中了哪樣,就定下來。可有一樣,我絕不讓那溫州客商跟商場裏的人直接見麵……那客商不會想到,正是這身軍裝取得了人們的信任。在一年多的時間裏,我幾乎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說實話,我是用衛戍區給我買東西的錢做周轉的,依舊是‘上打下’……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一年多的時間,我掙了三萬八千塊錢!有了這三萬多塊錢,我就收手不幹了。推銷扣子太累,一家一家地去磨嘴皮子,腿都快跑斷了,我不想再幹了……”

當馮家福說到這裏,他停住了。他停下來喝了口水,見“姐”們都愣愣地望著他,就像不認識似的……他笑了笑,又接著往下說:“後來我就做證券了。有一天,在街頭上,我看人們亂嚷嚷的,在議論著什麽……突然間,我覺得我聞到了一股氣味。我就像獵犬一樣,突然聞到了生意的氣味。真的,我不騙你們,我真是聞到了。我立時就衝了進去,那裏排著長隊,是在買‘認購證’呢……那是我的一次人生轉機!也許你們已經忘記了,那天我回到部隊之後,曾分別找過你們,我一個一個對你們說,姐哎,相信我嗎?你們說,相信。我說如今辦事太難了,我需要一個上海戶口的身份證,我說是辦‘煤氣證’用的,讓你們一人給我找一個,你們在上海熟人多……後來一共找了十二個身份證。那就是我做股票的開端。我用推銷扣子積攢的三萬多塊錢,加上衛戍區讓我采購用的錢,一共五萬多一點,同時,我又分別給我的三個哥哥寫信,讓他們給我湊了一些,總共八萬塊錢,全部砸在了股票上……那時候我就想,我要是真掙了錢,我一定會百倍地報答你們—— 一百倍!”

他說:“姐哎,不瞞你們說,我真是有做生意的天分。我曾經有過一段很美妙的日子。那時候,我一睡醒來,每天能賺五百塊錢……真好啊,真好!有一段,你們看我牙總是咬著,那是我在等待機會哪,我在等拋出的機會,等那筆錢漲到八十八倍的時候,我才聞到味了,我真能聞到味,我一下子全拋了……老天爺,在最後的一秒鍾,那心都要蹦出來了!而後我一個人躲在屋子裏,大睡了三天,緊接著是股票全線崩潰……三天之後,我決定轉業。姐哎,現在我已經不做股票了,我在咱們(他說的竟然是‘咱們’)上海開了一家電腦公司,我改做電腦了。哪一天,要是姐們轉業了,遇到難處了,想到我公司來做事,我是非常歡迎的。”

馮家福終於把話說完了。當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他重重地籲了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他覺得他已經站起來了,他再也不是那個受人嗬護的小通訊員了,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可是,姐們誰也不說話,姐們一句話也不說……那場麵是很煞風景的。他昂昂地坐在那裏,似乎在等待著姐們的提問,然而,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姐們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那就像是誰陡然間在席麵上潑了一盆汙水!

片刻,女連長站起來了,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往外走。女兵們也都站起身來,跟著她往外走,默默地,誰也不說什麽……那些信封,全都在桌子上撂著,誰也沒拿,沒有一個人拿!也許,是有人想拿的,可是,當著眾人的麵,怎麽好意思拿呢?

倏爾,他發現,他錯了。他淤積太久,隻想一吐為快。可他沒有想到,有時候,真誠並不是一種品質。在某種意義上說,真誠其實是一種權力。人,不是誰不誰都可以表達真誠的,也不是想真誠就可以真誠的,那要看環境,看場合,看條件……有些事,你做了,卻不能說。有些話,你說了,卻不能做。這就是社會……

是呀,那個小黑豆已經不見了,這是一個闖上海灘的男人。馮家福慢慢地站起身來,望著那些就要離開他的姐們,先是十分動情地喊了一聲:“姐哎——”

片刻,女兵們站住了,在那一聲動情的呼喊中站住了,人們等著他說一點什麽,倘或……可是,緊接著,他的語氣就變了,當姐們停住腳步,回望他的時候,他竟然用十分油滑的、半調侃的語氣說:“我嘴裏有糖。真的,我嘴裏有糖。”說著,他伸出了舌頭,隻見他的舌頭上果然粘著一塊“泡泡糖”,那“泡泡糖”在他嘴邊上越吹越大,像個小氣球似的,“啪”的一下,炸了。

女兵們心裏說,這不是一個暴發戶嗎?先先……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姐們一個個都走了,門無聲地關上了。此時此刻,馮家福突然覺得很孤很孤,他比任何時候都孤!他想給哥打一個電話,就現在,立即,給哥打一個電話……他要告訴哥,在大上海,他站住腳了。他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