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大鍋飯的集體所有製年代,不少農民將一泡尿也要忍著憋著,夾回到自留地裏排放肥自家田,但再節約,也不會節約到活人讓尿憋死的分上。唯獨這個殷實,寧肯憋得要死要活也舍不得鬆包袱,果然有一次“差點被尿憋死”。好在老婆羅瓊看過戰爭電影片,偷師學藝模仿年輕女護士口銜“茶壺嘴”,用力吸尿液,才解救了老公。這讓人哭笑不得的故事很快傳遍全隊全村全公社,一時成了集體勞動時大夥兒窮開心的話題。
人們在笑談的同時又在問,這個殷實怎麽啦?去年在生產隊勞動說自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白天下賭注吃兩斤幹麵條,晚上家遭火災,燒出了三四百斤庫存的糧食,現在又為一泡尿差點出人命。這一泡尿究竟能為自留地多產幾斤幾兩糧食?能催肥幾棵青菜、白菜?值得嗎?
聽夢功講,夢成最近可能帶丈夫回家,讓家裏做些準備。女兒五六年沒回過家,女婿又是第一次過門,向家人忙得團團轉。現在夢成兩口子回來了,母親先看看女兒,然後又瞧瞧女婿,覺得女婿年齡大了一點,但又覺得他還有點官相。過去她對落戶知青李衛東印象不好,趙勇又沒見過麵,因此她覺得現在的女婿是最好的,相信受過挫折的夢成自己的選擇。寒暄幾句後,母親趕緊鑽進廚房做晚飯,夢響和夢成去打幫手。
向安隆同新女婿何良坐在堂屋裏拉家常。更多的是嶽父問一些女婿的近況,同時也談到夢成的為人和工作能力,特別談到夢成執著的性格和毅力。
向安隆同女婿何良聊得正上勁的時候,殷勤的兒子跑到向家求援:“隊長隊長,我三爸病了,肚子痛得很,尿也屙不出來,我爸請你去一下。”向隊長丟下女婿,一路小跑到了殷家,隻見殷實歪倒在竹椅上,左手按住下腹不放,右手抓住頭發,痛得東倒西歪、咬牙切齒。向隊長了解了一下情況,殷實主要有兩個病症,一是下腹脹痛難忍,二是解不出小便,憋得難受。向隊長心想,下午還好好的在上工鋤草,怎麽說病就病,還病得這麽厲害?隊長同殷勤商量,趕緊送醫院。殷勤喊回還在自留地裏幹活的小弟殷智,兩人用兩根竹竿,手忙腳亂地綁上一把竹編椅,當作滑竿使。隊長考慮抬著滑竿走小道不安全,又要趕時間救人,馬上喊王三娃和趙黑子也來當幫手,抓緊時間送病人。誰知正要動身,殷勤突然問殷實:“家裏有錢沒有?”殷實勉強回答:“沒有,家裏的錢用光了!”
原來,殷家的房子是瓦房草房參半,中間正房是原來的瓦房,兩邊的是茅草房,已分家立戶的老大殷勤住左邊,右邊住著沒分家的父母和老三老四,前次火災燒毀了兩間房子,修複還是東拚西借的錢,哪裏還有閑錢放在家裏。殷勤說,他家裏也沒錢。向安隆想到自己是一隊之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趕緊跑回家裏,向剛回娘家的大女兒借了點錢,以解殷實的住院之急。
川東的盛夏,熱得要命,氣溫經常超過四十度,石板路曬得像燒熱鐵鍋。殷勤和殷智光著膀子,穿著短褲,抬著殷實,王三娃和趙黑子一個抱著衣服,一個提著簡單的用具,一路小跑奔醫院。誰知,出門不遠,便碰上殷實老婆羅瓊從娘家回來。羅瓊問了問病狀,問殷實是不是同上次差不多,殷實微微點了點頭。羅瓊似乎明白了什麽,反而變得不慌不忙,叫殷家兄弟往回抬。幾個人都不曉得羅瓊要搞什麽名堂,都勸說道:“不行,不行。肚子痛一下倒問題不太大。但屙不出尿就是大問題,俗話說‘活人會被尿憋死’,弄得不好轉成尿毒症,那可就危險了。”
羅瓊被逼得沒辦法,回答說:“什麽病不病,能吃能喝,有什麽病,還不是一泡尿舍不得拉在外麵,硬要夾回自留地裏屙,憋得屙不出來了,不怕丟人現眼的,一泡尿能讓自留地多產好多菜!”
聽了羅瓊發火,王三娃慢條斯理地說:“把尿夾回自家地裏屙,這有什麽稀奇的,我也經常這樣,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但你殷實也太‘實’了,你實在夾不住了,就屙在集體地裏,又有多大損失嘛,活人非得讓尿憋死。實在不行了,還可以屙一半留一半,也比憋出病、憋出人命強嘛。”他回頭對羅瓊說:“羅妹子,殷實不該這麽做,可有病還得醫,起碼要讓他先把尿排出來呀!”
“你們別管,老娘自有辦法。”羅瓊回答了王三娃,又衝著殷實吼道:“你以為我真想讓你死,再去嫁人啦。恐怕再嫁三個四個,也難得找到個像你這樣顧家的。隻要你今後再不出洋相,我就再救你一回。”
殷實回答:“我保證,我發誓。”聲音雖小,但態度堅決。
向安隆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病人往回抬,嚇得趕緊往殷家跑,以為是人已經沒希望了。
向安隆趕到殷家,幾個人正在將殷實扶到臥房,邊扶邊不解羅瓊的舉動,但誰都沒說話,隻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羅瓊先是把其他人趕出房屋,然後動作麻利地把殷實的褲子往下拉,邊脫邊說:“救人要緊,現在顧不了這麽多,你們願看的就看,不想看、不忍心看的就走開。”她蹲下身子,用嘴銜著殷實身上那“茶壺”嘴就使勁吸。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過去了,殷實的尿沒流出來,倒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殷家兄弟不好意思看,走開了。王三娃、趙黑子是殷實的好朋友,也陪著殷實掉了淚,同時他們也一心想看稀奇。又過了幾分鍾,羅瓊終於吸出了第一口尿液,吐後接著吸出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最後終於慢慢吸通了。隨後,殷實花了近半小時,斷斷續續自流排泄,徹徹底底鬆了包袱。殷實長長地唉了一聲,全身鬆軟地躺在竹椅上休息。
告辭殷家時,王三娃對殷實說:“是羅妹子救了你的命,今晚可得好好感謝感謝你的羅妹子婆娘了。”
殷實卻翻臉就不認人,搶著說:“怎麽感謝?我們算是換手搔癢,那年她生那小雜種,奶水不出來,脹得在**打滾,痛得喊爹叫娘,還不是我給她吸出來的。”
“沒有良心的家夥!究竟是人奶好喝,還是猴子尿好喝?”羅瓊反駁說。
頓時,屋裏有了笑聲。可身為隊長的向安隆,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向安隆在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這公私分明的界限到了這步田地,這集體經濟到底是有救,還是無藥可救?
第二天上午,生產隊鋤草,殷實和羅瓊照例出了工。等五十多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社員到齊後,王三娃才向大家發布了頭天發生的特大新聞。王三娃把羅瓊大義凜然、處變不驚、安然救夫的場景講得繪聲繪色。接著,王三娃又公布了殷實吸老婆奶水的秘密。
王三娃的發布內容,一時成為全隊討論的話題。有的讚揚羅瓊勇敢,有人問:“羅妹子,你怎麽學到這一招的?”“當著王三娃、黑娃的麵,你就好意思?”還有人問:“是男人的尿好喝還是人奶好喝?”
羅瓊爽朗地回答:“我看過一部戰爭電影,裏麵說受傷的男戰士屙不出尿,就是年輕的女護士用這種方法,救了他們的命。當時看電影隻是無意之中感到好奇,沒想到自己還用上了。人家黃花閨女都敢做出這樣的舉動,我救自己的男人,有什麽大驚小怪?幸好男人長的是‘茶壺’,如果是女人,我羅瓊就沒有辦法了。吸奶有什麽好笑的,我就不相信,你們這些男人就沒吸你們老婆的奶?學著點,說不定你們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猴子尿也得喝!”
羅瓊不愧是結過婚、見過世麵的女人,葷的素的都被她擋了回去。大夥兒覺得再問羅瓊也沒有意思了,話題又轉向了殷實。趙黑子問殷實:“一泡尿能多產好多糧食,值得你這樣去拚嗎?”
這時的殷實,大概是受到老婆的鼓舞,也答得理直氣壯:“這次是不值得,今後我再也不會這樣了。不過大話誰都會說,隻要涉及個人利益,哪個沒有私心?土地老爺何必裝正神,你趙黑子如果沒有私心,你家自留地旁邊就是公家的地,莊稼為什麽是天壤之別。沒有私心的人,沒有。城裏人沒有私心,就不會為買根蔥子蒜苗,也同農民討價還價;幹部沒有私心,就不會為調五元錢的工資,鬧得麵紅耳赤,吵架打架,聽說還有人想不通,上吊自殺的。還有,最近有的地方悄悄搞土地包產到戶,判刑坐牢都不怕,事先還把妻兒老小拜托給兄弟夥,希望得到關照。”
殷實順口說出一句“土地包產到戶”,隻有僅僅六個字,卻比他昨天製造的新聞的反響還大,全部人的注意力一下轉向隊長,於是隊長被當成了進攻對象。牛懶漢問:“隊長,你有沒有膽量搞包產到戶?”王三娃問隊長:“我們什麽時候也搞包產到戶?包產到戶後,免得你一天都為生產隊派工吹破哨子,喊破嗓子呀!”向安隆回應說:“我又何嚐不願意搞包產到戶啊,隻是政策不允許啊!”
談到包產到戶,向安隆有些緊張,趕快轉移話題,“大家還是討論剛才的問題,比較現實。”
這下輪到羅瓊反攻了:“在場的男人沒有吃過老婆奶的,請舉手!”二十來個青壯男子中,有五六個舉了手,其中有王三娃。羅瓊高興地抓住機會報複,“王三娃,你沒吃過老婆的奶,你敢對天賭咒。”
王三娃也嘴硬:“我賭咒,我就是沒吃過老婆的奶,但我就想吃你羅瓊的奶!”
“想吃你就吃,就當我羅瓊多生了個兒,不吃你龜兒子不姓王!”羅幺妹邊說邊撈短袖單衣,嚇得王三娃丟了鋤頭就逃。羅瓊吆喝幾個姐妹抓住了王三娃。王三娃平時愛同婦女們開玩笑,被他“得罪”的姐妹們趁機報複。七八個人蜂擁而上,把三娃團團圍住,拉翻在地。
平時勞動開玩笑,羅瓊很少參與,社員們第一次見到了羅瓊的潑勁、野勁,笑得前仰後合。大家就在這種窮開心中,打發時光。唯有夢功、吳明兩個人,對這個熱鬧場景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們遠離喧鬧的現場,坐在遠處的一塊大石上,嘀嘀咕咕地討論著什麽,時不時還在掰著指頭算什麽,直到隊長的收工哨子吹響——開心當然不能當飯吃,大夥扛起鋤頭就往家裏走。上午半天的集體勞動,就這樣在窮開心中結束。
玩笑歸玩笑,其實,羅瓊也是嘴硬心虛。當天晚上和後來的幾個晚上,在黃桷埡乘涼,她就沒有再敢去了。
羅瓊不敢去了,王三娃接管了她乘涼的風水寶地。羅瓊多年來常在夏天到黃桷埡乘涼,她去得比別人早,選擇的地方好,不但通風、涼爽,而且還可以居高臨下,觀賞千姿百態的盛夏“夜睡圖”。
川東的盛夏,室外溫度時常高達四十多度,尤其是有“火城”之稱的南京、武漢、重慶等長江沿岸,中午曬得大地冒煙,石板上可以煎熟雞蛋。開州縣恰在長江延伸的澎溪河,大山關住氣流,特別炎熱,加上植被少,火辣辣的太陽,更是肆無忌憚。不少男社員全年總有兩個月左右時間,全身上下,不論白天夜晚,隻需要穿條褲衩,女人也最多穿件短上衣。這樣既可以防熱,又可以節約衣褲。白天,在室外還有點風可驅熱。可到了晚上,回到家裏猶如鑽進燜罐,坐在蒸籠裏。俗話說,“日圖三餐,夜圖一宿”,晚上不能安神,白天怎麽能勞動。於是,一到酷暑,幾乎是家家戶戶,每到傍晚就要用涼水潑在屋前院壩,驅熱降溫,然後用長凳撐起木門板,竹製凉板等,有的幹脆在地上鋪上竹編席,一家人甚至是多戶人家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橫七豎八,手搖竹編扇,姿態各異的展示在院壩。有的院落,還要點燃一堆不燃明火的垃圾,以濃煙驅趕那又大又多的蚊蟲。
黃桷埡地處半坡村的半山腰,因有兩棵特大的黃桷樹得名。這裏是一個相對平緩的河穀,黃桷埡的下麵,掛著一道五百多步的陡峭石梯。兩棵大黃桷樹,緊緊地把川主河道夾在中間。三層橫斷岩石,分別造成三個大小不同的台階、大小不同的瀑布、大小不同的水潭。這裏,形如喇叭口,河穀下的來風,經過它的過濾和加工,成為天然空調。這裏,是開州縣到萬縣步行的必經之道,人來人往,過往客人和挑夫,即使不累也要坐下來歇歇腳,東張西望,看看風景。這裏,許多石頭都被擦得油光錚亮,像是拋過光、打過蠟。這裏,乘涼不僅清爽,而且不需煙熏火烤驅蚊蟲,陣陣山風擔當了驅蚊職責。這裏不僅是半坡四隊社員夏天乘涼的好地方,還有不少別的生產隊的社員舍近求遠,來此求一夜之安。
黃桷埡的三個瀑布,大小不等。兩個小瀑布下的水潭,隻能讓兒童戲水。最大的一個瀑布瀉下二十米左右高,衝擊成的水潭最大,有三四十平方米,水深一米多。多少年來,農民們習慣在夏天把耕牛趕到最大的水潭洗澡、驅熱,甚至讓牛整夜泡在潭裏避暑,所以把這個水潭稱為“牛滾氹”。這個牛滾氹不僅是耕牛洗澡避暑的勝地,也是周圍農民男社員的天然澡堂。隻要熱了,來人雙手把褲衩往下一推,拉下就順手丟在地下,撲通跳下去,“與牛共澡”起來。雖偶爾有牛排糞,但流水不腐,牛糞很快便被衝洗幹淨。洗泡舒服了,洗澡的人才爬上岸,而且無論有人無人,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毫無顧忌地慢慢穿上褲衩。
這情景,讓一些潑辣的女人們,由羨慕而產生了嫉妒。殷勤的老婆在一天晚上乘涼的時候提出了抗議:“牛滾氹難道就隻準男人去滾,就不允許女人們去滾,我們也要享受去滾的權利。”大夥兒七嘴八舌討論,最後達成協議,每晚男人滾在前麵,女人們泡在後麵。女人們泡澡的時候,她們在岸上輪流值班,以防不守規矩的男人偷看。
夢響是個守規矩的女孩,殷勤的老婆汪英總想拉她下水。汪英的**,讓她想起了童年光著身子和童年夥伴戲水的樂趣來,終於被拉下水。但按照她事先講好的條件,一是不脫衣褲,不赤身**,二是不讓她爸媽和正在追她的殷智知道。大家遵守諾言,為夢響保守秘密。
女人們下牛滾氹滾水的秘密,夢響的媽媽有所耳聞。一天夜裏,她摸黑深一腳淺一腳來到牛滾氹,發現夢響正坐在岸邊——實際上是洗後輪到她站崗放哨。母親以為女兒隻是觀觀戰,高興地說:“我就相信我的女兒是有教養的,不會做出傷風敗俗的事來嘛!”隨後就叫女兒陪她回家。夢響心裏在說:“剛才幸喜得輪到我值班,沒有被媽媽抓個現行。”但她感到可惜,為自己沒像汪英這樣的膽大女人們那樣,一絲不掛地、自由自在地在天幕下,盡情地享受“天浴”,而感到遺憾。
盛夏的夜裏,牛滾氹裏的水中世界,是熱鬧非凡而豐富多彩的,而岸上黃桷埡的“夜睡圖”,更是千姿百態。
每當夜幕降臨,就有三三兩兩的男女社員,或扛著竹塊涼席,或扛著一尺寬左右的長木板,或提著座椅、躺椅,有的幹脆什麽也不帶,選塊稍微平展的石頭當床睡。人們手拿竹編扇,一邊搖扇,一邊吹牛談天。熱了,跳到牛滾氹泡一會起來,繼續神吹。如果有男人的眼神在身著短衣短褲的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會有女人挑戰似的回應:“看什麽看,同你老婆長得都是一樣的。要看,回家去看你老婆的!”男人們也會理直氣壯地回敬:“家花沒有野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