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換親”本來就是件比較荒唐的事,但又沒有明白的法律條文禁止。似乎存在就是合理的,楊媒婆可以作證。吳正業夫婦和兒子吳延、女兒吳歡都聽說過“掉換親”,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竟然差點在自己家裏成功演出這樣一場鬧劇。

吳家和趙家都是多子女而又貧困的家庭,同樣出現了“光棍窩”的危險局麵。兩個家庭經過媒婆牽線交往後,趙家老頭首先發現並提出,以交換女兒來打破僵局。吳歡為了哥哥“願意”獻身,好在哥哥吳延寧打一輩子光棍也堅決不從,讓這場鬧劇演到一半便夭折。後來的事實證明,隻要不鑽進死胡同,就會柳暗花明又一村。吳延也沒打一輩子光棍,吳家趙家都沒成為光棍窩,而吳歡也有了更好的歸宿。她,如何不感激自己的哥哥呢。

一年後,夢成的城市戶口和糧食供應證,終於批辦下來了,外加每月國家還給她發二十四元工資,作為照顧趙勇的護理費。

這位被拋棄、被欺騙做人流手術都沒哭過的要強女孩,這個時候感慨萬千,號啕大哭起來:“我向夢成做夢都想當城裏人,經曆了那麽多的曲折,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一晃就是一年多了,父母責怪夢成過了好日子就忘了爹和娘。母親經常叨念,要不是開州縣離重慶太遠,難得坐車坐船,真想上門去罵她一頓。最後還是把夢成在重慶的地址告訴她在部隊當兵的大哥,待他回家探親路過重慶,去看看妹妹。

夢軍按照地址很快找到李家,接待他的是一位著便裝的中年人,夢軍猜想這就是李副師長。夢軍說明來由,那位中年人一臉嚴肅但較為溫和地說:“夢成現在不住在這兒了,我派個車送你過去吧。”

一路上,夢軍想從司機的口裏掏點東西出來,司機卻守口如瓶。

夢成見到哥哥突然出現,一下傻了眼,淚水像斷線珠子往下掉。然後指著趙勇說:“這就是你妹夫。”夢軍看到此人不是在家鄉認識的衛東,一片茫然。夢成簡要地說完整經過後,趙勇深沉地喊了一聲“大哥”,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是我太自私了,拖累了夢成,但我也非常感激夢成!”夢軍拍拍坐在輪椅上的趙勇說:“快別這麽說,這是夢成自己的選擇,咱們都是軍人,軍人理解軍人,你舍身救兵的行為值得尊重!”

離家時,夢成再三懇求哥哥,暫時不要把真相告訴父母,免得讓父母傷心,也希望不要讓半坡村社員知道,免得被看笑話:昔日在村裏響當當的鐵姑娘,而今落得這樣的下場。

回家的路上,夢成的事一直讓夢軍心情沉沉的,他決定繼續為夢成保守秘密。一路上,讓夢軍高興的是,部隊批準了愛人吳歡和兒子向未來的隨軍報告。吳歡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有多高興!

夢軍知道,重新當上城裏人,是吳歡朝思暮想的。但夢軍萬萬沒想到,吳歡樂極而生悲,竟然大哭起來,引發了她終生難忘的回憶。

她出生在開州縣縣城,祖輩都是城裏人。父親吳正業繼承了爺爺的手藝,開了一個家庭手工小染坊,加工煮染手工粗布,母親當幫手。家境雖不算富裕,可衣食無憂,因而成了當時城裏人不多見的多子女家庭——兄弟姊妹五個,老大吳延,老二吳宇,老三吳歡,老四吳樂,老五吳明。四男一女,居中的吳歡是唯一的小公主,特別受寵。五兄妹樓梯般的排列成長,個個都入學讀書,一家其樂融融。誰知在吳歡六歲那年,她的家境來了一個大逆轉。

1958年,國家搞社會主“大躍進”建設,全國大煉鋼鐵,大辦人民公社,要從城裏動員一批人下農村當農民。這樣,既支援了農村人民公社,又減少國家對城市人口的供應壓力。有人建議,能動員吳正業一家,就能減輕國家七口人的負擔。於是,一家人被注銷了城市戶口,交還了城市居民商品糧供應證,來到了川主人民公社半坡大隊第四生產隊,住進了生產隊的保管室,正式成了川主人民公社社員,當上了向陽花。

剛到半坡村,全家人就像掉進了無底深淵。尤其是小公主吳歡,最恐懼的是上露天廁所,生怕掉進黑洞洞的大糞坑,每次都要讓媽媽拉著手蹲茅房。吳歡長得漂亮、乖巧,又是剛從城裏來的,與土生土長的農村孩子有些不一樣。剛上小學就被一群男孩子圍著逗,一些女孩子也有點嫉妒,讓她有點煩。她隻讀了四年書,就堅決不再上學了。人說“窮人養嬌嬌”,她可沒有嬌生慣養的本錢,唯有父母哥哥弟弟寵著養成的任性。閑玩無事,偶爾幫媽媽在家裏打點雜,後來參加一些集體生產勞動,人也越長越漂亮。十六七歲就有不少人說親做媒,都被她罵了回去。

父母開小染坊的手藝,哪能在農村派上用場,隻能參加集體生產勞動。當初父親什麽農活都不會,鬧了許多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他扛鋤頭除草,經常鏟斷禾苗;他挑糞澆地,肩頭不買扁擔的賬,打潑糞水摔壞桶,不肥土地肥自身;他下田插秧,不會在水田退著插,幾次仰坐在稀泥田中。一個個洋相,常常引來社員們善意的嘲諷,自然也博得一些人的同情。隊長向安隆看他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每天隻能掙婦女勞動力的七個工分,擔心他難以養家糊口。他想方設法安排吳正業適應的農活,還安排吳家的小孩做些放牛養羊的輔助勞動。巨大的生活反差和壓力,吳歡母親幾度產生過輕生的念頭。最終強烈的母愛戰勝了貧困生活帶來的壓力,她忍饑挨餓伴著子女熬日子。

為了讓吳家渡過難關,向安隆又層層擔保,到公社信用社貸款,買了一頭兩歲的小黃牛和一部架子車,讓吳正業帶著大兒吳延趕牛拉車,運送麥稈、稻草到縣造紙廠去賣,生產隊評工分。麥稈不值錢,但總比燒了強。去時拉麥稈,回來為生產隊裏拖些肥料或農業學大寨的工具。誰知,未經訓練的初生牛犢不聽使喚,空車訓練就摔壞架架車,連蹦帶踢,踢傷了吳延的下身,差點兒使他成了太監。

吳歡每次去還在城裏的幺叔家,都使她產生強烈的落差:當初我們都在城裏,幺叔家還比我們家的條件差,但他們沒有被趕下鄉,現在依然在城裏過著安穩平靜、衣食無憂的生活,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我們為什麽就這樣倒黴、命就這麽苦?她覺得活起沒有多大意思。

吳歡覺得活起沒有多大意思,父母也為兒女發愁。

吳歡有兩個哥哥,兩個弟弟。當時,大哥已經二十四歲,二哥也是二十二歲,兩個弟弟分別為十八歲、十六歲,個個帥氣。給大哥、二哥做媒說親的不少。一見人,姑娘及家人都滿意。但實地考察了解家庭情況後,個個都再無下文。

當地有句俗話,家中有女盼人做媒,家中有兒請人做媒。媽媽為兩個哥哥的婚姻,不知托了多少人做媒。每次媒人上門,媽媽總是賠著笑臉,拜托再拜托,還要熱情招待,即使不吃飯,至少也要想方設法招待兩個荷包蛋。因為她聽說,“隻要媒婆能編會說,死的能說活”。如今,有女嫁不出去,有兒娶不回來,實在丟人啊。

吳歡的母親幾乎成了媒婆的專職接待員,成天賠著笑臉做無用功。她早已失去了信心。她橫下一條心:光棍就光棍,光棍也是人當的,有什麽不得了,何況自己的兒子勤勞,身體又沒有毛病,我就不相信他們活不出來。於是,她就不再去考慮兒子們的婚事。

一天,楊媒婆又笑嘻嘻跑來,“吳媽,我來向你道喜來了。”

吳媽顯得有些不耐煩地說,“我有什麽喜可送,我上次為招待你煮的荷包蛋,借的雞蛋還沒有還呢。”

“這次不要你辦招待了,趙家囑托我來做媒,由他們招待我,那還遠不止荷包蛋呢,那是雙份謝禮呢!”

“哪個趙家?”

“就是半個月前,梨園村八隊那個趙家,女孩的父親陪女兒一起來的。”

“他們不是嫌我家窮,看不上嗎。怎麽改口變卦了?”

“他們說,吳家窮是窮了點,但一個個兒女都長得很不錯的。”

“那現在就不嫌我家窮了,還是我們突然變富了。”

“這麽短的時間,哪裏會突然變富,你吳媽也真會說笑話。”

“其實,趙家那女孩兒一見你們家老大老二,心裏就喜愛上了。”

“那是什麽原因不同意?”

“不是她不同意,是她老漢,她爸不同意,說你們家比他家好不到哪兒去,就不同意。”

“現在他同意了。”

“他回去後,一家人反複討論了你們家的情況,改變主意了。”

“怎麽改變主意的?”

“他們想換一個?”

“他們不同意給老大吳延做媳婦,願意許配給老二吳宇?”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他們回去給家人擺起,見到你們家的女兒也長成大人了,長得也不錯,就想出了換女兒做媳婦兒的主意。”

“撞他媽的鬼,虧他們想得出來這爛主意,這是沒長屁眼的人說的話!”

“你別說,他們趙家人也說得出理由。他們父女到你們家來之前有言在先,父親給趙芝桂打招呼,你的媽死了,現在就由父親做主,不管你心頭同不同意,要我點頭才算數。她女兒心裏早已同意,但她不敢點頭。原來老趙想,如果吳家的條件好,多收點彩禮也行,再用彩禮去聘親也算不錯。但到你家一看,哪兒拿得出什麽彩禮。拿不出彩禮,難道趙家就白送你吳家一個媳婦哇,天下哪有這麽天大的好事。後來在吃飯的時候,發現你家也有個女兒,而且也是唯一的女兒,長得也不錯。在回家的路上,老趙就一直在想,你們趙吳兩家怎麽就這麽相像,都是五個兒女,都是四男一女,都窮在一起,都是光棍一窩,都難娶媳婦。無巧不成書,為何不可以以巧對巧,以女換女,以親換親,巧事巧辦,來個‘掉換親’。”

楊媒婆繼續講,“老趙把這個想法告訴兒女後,大家都高興得很。最高興的當然是女兒趙芝桂,她本來就看得上這個婆家,但她又擔心吳家姐姐看不上趙家,自己的事還是會落空,他父親又接著說,一個換一個,不賠不賺,互不吃虧,他幹正好,不幹就拉倒,反正他不做虧本生意。他女兒說,這不像是在賣人買人嗎?父親又理直氣壯地說,是做買賣又怎樣,搞‘掉換親’的哪裏隻有我一家。

“她父親的主意得到四個光棍兒子的支持,都說這個主意不錯,都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趙老幺搶著說,自從四年前母親走了以後,這個家沒有一個女主人當家,就家散了一樣,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如果娶個女主人來,把這個家統起來,才有希望。老三說,你倒是想得好,誰知道人家願不願意來這個窮光棍窩。父親又強調說,不願就拉倒,他吳家兒子也別想要我趙芝桂,他吳家女兒如果為她的哥哥著想,不想她哥哥當老光棍,是會同意的,世上的女子是能夠忍受的。現在吳家女兒跟你們妹妹一樣大,也才二十歲,比你們四個光棍都小,給你們哪一個當婆娘都可以,不過按照農村的規矩和風格,還應該從大到小。我給你們說清楚,這次用你們妹妹去交換女人,先解決你們哥哥的問題,今後再一個一個給你們解決。我先給大家打個招呼,希望你們幾個都尊敬哥嫂,尤其是尊敬你們的嫂子,說穿了,我打這個傷心主意,就是要為趙家傳宗接代,延續趙家香火,不是用她來幹活做家務事的。還有就是用她來增加趙家的人氣,家有女主人才是真正的家。趙家老二奚落地說,幹脆當成觀音菩薩弄到神龕上供起,供大家天天朝拜。

“趙老大得到父親的支持,也有幾分得意,接著說,供起來朝拜,那倒沒有必要。不過,中國人有句古訓,叫作‘長哥當父,長嫂當母’,希望大家有個規矩,對嫂子不能動手動腳,不要讓嫂子覺得個個弟弟都是如狼似虎的樣子,鬧出個什麽洋相,那我們這個家庭就會雪上加霜,名聲更臭。

“老趙說,不會不會,我們趙家人窮是窮,但窮得有家教,窮得有禮貌,窮得有規矩。

“趙家老幺接著說,用妹妹去為大哥換個婆娘回來,這是個好主意。早知道可以這樣,爸媽何不多生幾個女孩,為我們四兄弟一人換一個婆娘回來,免得找不到婆娘。

“老趙聽了,說,說得輕巧。就這一個還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你以為就那麽容易換的,何況家裏已無女孩可換了,今後也隻有依靠自己的努力,各自去掙老婆了。”

楊媒婆一五一十地把趙家的情況說了,話一說完,就遭到吳媽的一頓罵。可楊媒婆一點不在意,反而自己罵自己,“人家說當媒婆的就是臉皮厚,沒有我們的臉皮厚,哪有男女的好事成雙。你吳媽想一想,你家裏的荷包蛋我就不知道吃了多少個,自己都來得不好意思了,但是一個二個、三個四個都看得上小夥子,最後都因為一個‘窮’字擋了路。現在人家趙老頭想出這個主意,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大家公平交易,互不吃虧。”

“我家再窮,也比他趙家好些。再說,我在半山腰,他家在山頂上。還有,我家女兒比趙家女兒長得好看些。”

“好看不中用,好看不能當飯吃。再好看的女兒,也是別人家的人,也要嫁人,老來都是黃臉婆。女兒總是要嫁人的,嫁到趙家,還可以換回個媳婦,有哪點不合算?”

吳歡在一旁聽到楊媒婆的話,氣話衝口而出:“姓楊的,你別說了,我跟你走,到那姓趙的家裏去看,隻要那男的不是瞎眼跛腳,不是四肢不全,我願嫁。女人本來就是為男人生的,本來就要嫁人的,隻要能為哥哥換回個老婆,是火坑我也願意去跳。嫁人不就那麽回事,同男人睡覺、生孩子,傳宗接代,嫁到哪裏都是嫁,都是這些事。走,現在我就跟你走,相親去!”

吳歡平時的溫柔陡然不再了,幾句幹淨利落的話,嚇得楊媒婆一時不知所措。一向心高氣傲的吳歡,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讓母親嚇得差點哭出來,“吳歡,你瘋了啦,你賭什麽氣?嫁人是一輩子的事情,你以為是當一天兩天的客人啦?”

“我沒病,我是認真的。為了哥哥,是火坑我也願跳。姓楊的,走,我跟你走,馬上就走!”

看到吳歡跟楊媒婆上了路,母親順手抓了一件稍好的外套,邊走邊穿衣服,去追吳歡和楊媒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搞得吳延手足無措,慌忙追上去,連鞋都沒顧上穿,打著赤腳跟在三個人的後麵。吳延跟著去,並不是想去相親,而是擔心吳歡受到刺激,做出不理智的決定,順便考察趙家並防止發生什麽意外。

趙老頭看到楊媒婆領著三個人朝著自己家裏走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覺得是雙份謝禮在起作用,初次上門就把未來的親家母、未來的兒媳婦、未來的女婿都帶來“過門”,於是非常高興地把幾個兒子從地裏喊回來。趙芝桂高興地從屋出來,同吳延眼神相對,吳延分明讀出來,她正在等待這一天,但很可惜,被其父親的節外生枝想法,已經搞得不可能再有下文。但吳延顯得若無其事,表麵平靜地看看這裏,看看那裏。

趙老頭忙張羅端出長木板凳,叫女兒去燒開水泡茶。他邊張羅邊說:“目前我們家比你們吳家還稍微差點,但隻要吳妹子過來後,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家的女兒也較勤快,她媽走後全靠她打掃這個家,應該說我們趙吳兩家,是門當戶對的。”

趙老頭和媒婆擺龍門陣的時候,吳歡迅速用眼神“掃射”了一下,幾個小夥子還算比較伸展,讓她心中也無敵意。此時的吳延,在屋前房後走了一圈,吳延發現,趙家的房屋很差,是多年的土牆老屋,牆已被煙熏火燎得漆黑,豬圈屋的牆還倒了一角。房屋半頭是瓦房,半頭是草房,也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白天屋裏能見太陽,晚上能見月亮。見此情景,吳延反問自己:讓自己的親妹妹來為自己換個媳婦,你吳延這輩子還能活得安穩自在嗎?你還算人嗎?但吳延沉得住氣,沒有表露出來,同時他還要給趙芝桂一個好的印象。

隨後吳延也坐下來,說了一會兒不痛不癢的話,他發現幾個小夥子就像餓虎一樣,直愣愣地看著妹子,反感陡生,便首先提出告辭。

趙老頭想挽留他們吃午飯,被堅決謝絕。趙老頭馬上喊著女兒表態:“你願意嫁到吳家去嗎。”回頭又問吳歡:“你願意到我家來嗎?”兩個人都表示願意後,趙老頭馬上表態:“我們趙家非常歡迎吳歡的到來。我看這件事,兩全其美,皆大歡喜,不如趁早辦了,不需要搞得那麽複雜。我們就去請個八字先生,算個八字,選個吉利日子,同一天舉行簡單婚禮,我們派一撥人來接你家吳歡,你們派一撥人來接我家趙芝桂。隻要人上門,大事就算告成。”

楊媒婆說:“好、好、好。”

吳歡的媽媽正準備說什麽,被吳歡製止了。吳延卻接著說:“我們回去後再同父親商量一下,再給你們一個準確話。”

“好,好,好!”

走出趙家不遠,吳延給她們攤牌:“這換親的事,從今以後不要再提了。我吳延讓自己的妹妹去到這樣的家庭,為自己去換個媳婦,我還是人嗎?我還有臉麵活在這個世上嗎?我寧願當一輩子光棍,我寧願消失在這個世上,也不願意幹這種事,就請任何人不要逼我吳延了。”

聽了哥哥如此堅決的話,吳歡的兩行熱淚滾滾而落,一言不發地快步往回走,媽媽也不聲不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後麵跟,隻留吳延在後麵同媒婆嘀咕。

吳延說:“楊大姐,有人討厭你們當媒人的。其實,你們也很辛苦,又要跑路,又要費口舌,這點謝禮還不容易掙啦!”

“就是嘛。做媒不成功,跑再多的路,說再多的話,連一隻公雞的謝禮都得不到。就像這次給你家做媒,跑了好幾趟,就隻吃了你們家的幾個荷包蛋。小吳啊,你覺得掉換親丟人,其實哪有那麽嚴重嘛,我都成功地撮合了兩家人,兩對了。”

“這次我給你出個主意,去做媒,保證能成功,保證你能得雙份謝禮。”

“有這麽好的事?”

“肯定有。做成功了,我悄悄給你一份,還有人要給你一份。但你要保密,不要出賣我,別說是我的主意。”

“我保證不泄密。”

“隻要你保密,這個媒你會一做就準,不會白跑路。”

吳延把實情向楊媒婆講清楚——到向安隆家,去為他家在部隊當兵的大兒子向夢軍提親,把自己妹妹介紹過去。因為兩家住一個生產隊,大家知根知底。吳延還告訴她,吳向兩家似乎都有這個意思,大家都心照不宣,就差沒人提起,這肯定是做個輕鬆的順手媒人,她肯定能夠成功。

“那我現在就到向家去。”楊媒婆有些迫不及待。

當天下午,楊媒婆又來到吳歡家,吳媽見到楊媒婆就有些不高興地說:“上午我兒子不是給你說死了,堅決不準再提起趙家的事了,你怎麽又來了?”

“現在我不提趙家的事,我給你提向家,向安隆家的事,把你女兒吳歡介紹給向安隆當兵的大兒子向夢軍,怎麽樣?”楊媒婆說。

“我看你們這些當媒婆的,變話也快,變臉也特別快,上午還要把我們吳歡弄到趙家去換媳婦,下午又跑來把吳歡介紹給向家,這是怎麽回事啦?”吳媽說。

“那你別管。既然我是吃媒婆這碗飯,不把左鄰右舍的姑娘家、小夥子的情況打聽清楚,那我當媒婆的就隻有失業,去喝西北風!”

母親衝著吳歡、吳延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吳延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呀,你問我。”

吳歡背著母親,心領神會地給哥哥做了個鬼臉,然後淡淡地說:“總不會懷疑是我找她去做這個媒嘛,我怎麽知道又冒出了這個問題。”

“你們不管是怎麽回事,你們吳家瞧不瞧得起向家,我好給人家回個話。幹就幹,不幹,就拉倒,免得我成天在你們吳家門口打轉轉。”

“那向家裏的態度你知道不?”吳媽問。

“向家就很高興。說他們早就看中你家妹子,隻不過沒有專門請人來提。”

母親對著女兒問:“吳歡你看怎麽樣?”

“我一切聽我媽的!”吳歡羞答答地答。

母親看著吳延,示意吳延回答。吳延說:“向家自然比趙家好十倍、百倍。”

聽了吳家三個人都表了意,楊媒婆生怕煮熟的鴨子又要飛,心想說在口裏,不如抓到手裏。她馬上說:“我再去一趟向家,建議他們這兩天就請兩桌客,把定親客請了,定親席辦了,兩家好正大光明,高高興興地往來。是親戚,要走動,才親。”

楊媒婆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向吳媽和吳延說:“你們覺得我該怎麽給趙家回話?”

吳延說:“現在你別去回話,過幾天你去實話實說,吳家不願把鮮花插在牛糞上,看不上,而今吳歡找上了個部隊軍官,誰敢去打軍婚主意,軍婚是受政策保護的!”

“不成親戚,也沒必要成仇人嘛,何必惡語傷人。人家也是逼得沒有辦法,才打這樣的傷心主意。”母親說。

“對想歪點子的人,我就是要刺激刺激他。”

“那趙芝桂的事還提不提?我看那妹子是真心看上了吳延。”媒婆說。

“趙芝桂倒是個不錯的人,但要被她父親毀掉,你提了也沒有用,何必增加別人痛苦。”吳延有些無奈地說。

後來,從楊媒婆口裏知道,趙芝桂求父親放她一馬,讓她到吳家。結果挨了一頓臭罵:“你就那麽想嫁人啦,老實告訴你,不用你換回個兒媳婦回來,你休想走出這個家門,哪怕我趙家白養一個老閨女,養到老,我都心甘情願!”

哥哥促成了這門婚事,吳歡自然很高興,也很感激哥哥沒有讓自己跳進火坑。向安隆是生產隊長,畢竟大小也是個官,家庭也比自家好,對吳家總要多些關照。再說,夢軍這小夥子不錯,四年前參軍入伍,從連隊養豬飼養員幹起,而今已入黨成了排級幹部,吳家自然高興。吳歡對夢軍知根知底,自然期盼早到結婚年齡。

吳歡同夢軍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兒子向未來,沒想到夢軍一路高升,不到十年又從排長升成部隊團級幹部,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和兒子可以成為隨軍家屬,重新變成吃商品糧的城裏人。吳歡被安排在部隊被服廠當工人,兒子未來讀書的事也安排好。她樂極而泣,十分感激夢軍又重新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吳歡行前,少不了向、吳兩家的歡聚,少不了親朋的祝賀,少不了向親人告辭。

吳歡在夢軍的陪同下,買上禮物特地去向大哥大嫂致謝,告辭。在吳歡心中,大哥吳延是值得她一輩子感謝的:他寧肯自己打光棍和去當“出賣”後代姓氏的上門女婿,也絕不把妹妹當以物易物的人質,去搞“掉換親”為自己換老婆。否則,我吳歡又是另外一種命運,說不定早已不在人世。

至今想起當年“換親”的那一幕,她全身仍然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