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初稿落筆這天,正好是我七十一周歲的生日。
當時,不知為什麽,突然想到著名劇作家魏明倫先生筆下的易膽大,覺得自己也有點像張膽大了。掌握了一定文字功夫的人,對一般的寫寫畫畫,碼點字應該不算太大的問題。但古稀之人才來學寫小說,而且這一寫,竟然超過五十萬字,不能不說膽子的確有點大。再說,人生已經進入倒計時,知趣的就該去打打麻將,跳跳舞,何必不甘寂寞來寫小說,萬一身體扯拐,整個半拉子工程豈不浪費了表情?我的一些親人和好友,最初也有這樣擔憂。但欲罷不能的我仍然我行我素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踏上寫小說這條新路,是逼出來的。
我搞了幾十年新聞工作,起步於縣委報道組和《萬縣日報》,隨後來到四川人民廣播電視台和有線電視台。當媒體記者,背靠大樹,“統購統銷”“包產包銷”,而且手下有一支能征善戰的團隊,自然能夠得心應手。我在電視台當副台長,管理工作之餘,策劃、撰稿並組織指揮製作出了十集《路樓橋河話成都》電視紀錄片,在電視台慶祝建國五十周年播出,其立意、構思和製作均受到觀眾及專家好評,該片被評為廣播電視總局國家級二等獎。接著,我又再接再厲,策劃和寫成了數萬字的《城市化的腳步》紀錄片文字稿,不少人包括省委宣傳部的領導,都相當認可。當時省政府鄒廣嚴副省長批示省建設廳主要領導:“這是一個大題目,好題目,請你幫助和支持(也可指定1-2人),把此事辦好辦成。”但是,一來因為本人有五個電視頻道的管理實務纏身,自己沒抓緊,二來因為此事涉及外單位配合,自然是好事多磨。結果七磨八磨,磨到了我退居二線,直到退休,都沒辦成這件“大事好事”,成了我心中的一大遺憾。
這時的我,才真切地感到,一個媒體人應該有陣地。尤其是影視媒體,不但要有發布的陣地,還要有一個優質的團隊。無陣地、無團隊的我,成了“光棍”一個,淪為了“文字個體戶”。個體戶可以搞“個媒體”“自媒體”,但那不是我的性格,加之我也放不下“臭架子”。同時,自媒體又難以完成這樣的大題材。
我心心念念地牽掛著《城市化的腳步》,始終認為城市化建設是我國社會轉型發展的重要途徑。國家要由傳統的農業轉型為現代農業,由傳統社會轉型為現代社會,是沒有辦法越過城市化這個必然過程的。我一直牽掛著這個題材,也一直在思考我這“文字個體戶”能夠幹什麽,最後終於想到由“媒體人”向作家行列“鑽營”。作家就是艱辛的個體創作者。已到四川傳媒學院任教三年的我,開始考慮用寫電視劇本或者小說的方式,寫成《城門》出版。我深信,這部作品絕不會搞成“孤芳自賞”,說不定還會遇上個好婆家,改成電視劇。
直到二〇一四年,我才將醞釀多年的設想興奮地告訴夫人倪喜玲,並囑咐她為我保密,避免題材泄露。誰知她高興得悄悄告訴了蔡鈺傑、程偉、冉峽三位同事,得到他們的首肯,甚至還來預祝成功,隨後還要我經常報告寫作進度。夫人和我是大學同學,同為傳媒人,她知道《城門》的內涵。她也知道,過去凡是我自己有**的報道,都是成功的。為了支持我再度深入生活,她竟然放我獨自駕車一千多公裏回老家。
城市化建設的主題定了,《城門》的題目也定了,但以哪裏為基點,又成了新問題。我供職四川,居住成都幾十年,原以為就地取材比較容易,加上在一九八八年就以“城鄉姻緣錄”為題,寫過八集反映溫江地區同成都市合並,實行市帶地的城市化係列報道,認為可以作為據點。結果,始終落不了地,生不了根,才猛然想起作家們的忠告——作家應該有“文學的故鄉”,於是把自己的神思拉回到重慶開州縣川主鄉,這才踩到了生活的點,終於不再漂浮。也是這時,我才深信作家都是從故鄉出發,而後走向遠方的。
我之所以敢膽大妄為,創作《城門》,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自信。一是出身於農民,對生活有深切的體驗;二是新聞記者的職業特點,見的聽的、正麵反麵、壞的好的素材極多;三是生**學習,愛思考,愛往大處、深處想。
我家不是鄰居中最窮的,但過去也沒有痛痛快快地吃過幾頓飽飯。每周星期六,我都會盼望讀中學的姐姐早點回家,因為她可以自己挨餓節省下兩碗拳頭大的白米飯團,拿回來交給母親再加上些蔬菜,和湯和水煮著,讓一家人美美吃頓晚飯。每當家裏來了貴客,母親想方設法都要煮兩個荷包蛋招待,我一邊往灶膛加柴火一邊垂涎——每年我的生日也可以享受一個煮雞蛋。每年除夕之夜,母親會將新衣新鞋交給我,我會等不及大年初一,就將新衣新鞋穿著通宵睡。
後來我懂得,吃苦也是財富。
我當記者後,帶著農村人應該同情農村人,應該為農村說話的樸素感情,走村串戶“用腳板寫新聞”。我住過岩洞,睡過包穀殼當床墊、被蓋的覺,吃過三個石頭頂個瓦罐煮的飯。在城口縣山區,我不止一次聽到過婦女苦於無錢治病,自拿快刀剁掉“茄袋”子宮的事。在忠縣采訪,我還親自到過沒吃過一頓飽飯,但一場火災卻燒出幾千斤糧食的人家。
改革開放使農村發生了特大的變化,農村形勢好起來,農民開始富起來,但一些地方以偏概全,忽略了另一麵,以為農民富得流油,處處豐收,隻差把糧食棉花往大海裏倒那般鋪張浪費。麵對幹部的官僚主義、形式主義抬頭,我寫了多個新聞內參,得到省裏,甚至是中央領導的重視、批示。在堅持“收支兩條線”的原則下,我始終認為前進永遠是時代的主流,我們媒體人永遠應該為時代的巨輪推波助瀾,永遠為時代而歌。
一九八八年,在溫江地區合並到成都市,實行市帶地縣五周年之際,我一邊堅持省廣播電視台總編室的正常管理工作,一邊利用休息時間收集資料,擠時間下區縣采訪,寫出了八篇係列深度報道,題為《城鄉姻緣錄》,明確提出這就是城市化進程,讚揚打開“城門”、城鄉結合、城鄉聯姻。如今,整整三十年過去了,我的報道思想仍然與國家的城鄉一體、城鄉融合政策相符合,不能不說明我還是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一九九〇年,我又到萬縣地區采訪百年不遇的幹旱,以滿腔的**寫下十組報道,以《空中兩地書》係列報道的形式播出,並在其中道出了自己對群眾關係、黨群關係的憂慮。
寫這些是想向讀者匯報,一種思路的形成,是個漸進而漫長的過程。
我自己由跳出農門、擠進“城門”的個人喜悅,想到要不忘農門根本,不忘為父老鄉親說話,為他們奔走呼號,同他們喜怒哀樂。隨後這種樸素的同情心理,慢慢上升到職業、職責的本分。到後來,視野和立足點漸漸提高,尤其是見到農村的巨大變化,令我心潮澎湃,覺得不吐心頭不快,不吐心裏不安。有愛就該大膽說出來,講出來,寫出來。我不求成為作家,但求到了火葬場不留遺憾,靈魂能夠得到自我安慰。
但是,二〇一五年春節後,剛剛才寫出三萬來字,便發現愛人倪喜玲身患肝癌,寫作怎能不中斷?從陪伴照顧治病,到送走她離世,我的情緒很久都調整不過來,決定放棄寫作。好朋友房明方、何光秀夫婦和何事忠、張永才觀察、等待我近一年,發現仍無動靜,便上門逼宮,多次催促我走出陰影繼續動筆,希望我不要放棄這個難得的好題材。直到二〇一七年春節後,我才重新拿起筆,曆時一年半,終將五十餘萬字初稿完成。身為四川傳媒學院影視編導係係主任,要上課、管理、寫作三不誤,日寫“千字文”,既未偷懶也不算太辛苦。
寫得不算太辛苦,是因為這個題材、這個主題不是心血**,突發奇想產生的,而是前後多年思考的結果。如果隻從我采寫係列報道、出版《城鄉姻緣錄》專著算起,明確形成城市化道路建設這個主題,已經是整整三十年了。
幾十年了,一些事情,一些故事,一些人物,一直讓我刻骨銘心。這次在創作《城門》的時候,沒有花太多的功夫。筆到之處,我跟筆下人物一起悲,一起喜,一起陪著流熱淚。
寫得不太艱辛,是因為《城門》是發自我內心深處的一首歌。現在,連同這次同時出版的《傳媒歲月五十年》個人文集,一同獻給改革開放四十周年!
寫得不太艱苦,是因為不太懂得寫小說的規矩,不講究章法,寫得比較隨意。但用自我辯解的話說,我也想來一點創新。過去我寫重點深度報道,曆來不大注重章法,總想有突破有創新。我的大型報道《劉定國致富道路思考》《再思考》《城鄉姻緣錄》《空中兩地書》出來以後,雖遭到一些“老廣播”“老新聞”的質疑,但聽眾、讀者都覺得耳目一新,社會效果都相當不錯。
這次的《城門》,至少有這麽幾點創新。一是以虛實結合的手法,把真實事件、真實人物直接引入小說,力圖讓典型化的人和事更真實感人。二是風格定位為思辨小說,即其有點思考、回味的感覺,力求帶點反思——深度思考,是我過去成功采寫一些重要報道的一條途徑,我將其引入小說,但願不是不倫不類。三是力求小人物的故事同時代大背景結合起來,從小人物的變化感受時代脈搏。四是我在每個重點章節段落前,濃縮了主要內容作為導讀,並附有一兩句點評,意在沒時間看全書的人,一目十行便可掌握主要內容。如能吸引讀者再細看全文,便是謝天謝地的意外收獲。五是以“城門”為書名,既是曆史的又是現實的,既是具象的又是抽象的,無形的與有形的結合,會更耐人尋味。六是在全書結尾部分,設計了向家老屋“三農”博物館的最後一個館,為未來館,未來館裏最後一個內容是時空密碼艙,每個參觀的人都可以向未來艙裏投下自己的承諾、祝願和預測,開艙的時間定為2049年。百年中國,中國百年,既是未知的,也是已知的,既用夢想凝聚民族精神,又用強國目標激發奮鬥力量!
但願這種不守本分的做法,能得到認可。
《城門》無疑是一個反映時代的大題材、大主題,我隻擔心自不量力而又力不從心——力不從心而又缺乏自知之明的我,還請名人題字作序。
德高望重的馬老,最近在他104歲高壽時還出版了《馬識途文集》,真是令人敬佩。我年輕時喜歡讀他的小說,後來喜歡他的雜文,更喜歡馬老獨具魅力的書法。這本小說的書名“城門”,就好像是衝著馬老的書法“城門”二字而寫的,百歲馬老居然滿足了我的請求,為我題寫了書名。在此,我向馬老表達我心底最衷心的感謝和敬意!
本想請人為《城門》作個序,但看到一個名人的文章說“為序有十難”,意思是說,作序這事,討好了作者很可能得罪讀者,讀者認可也許作者又不滿意。我很理解。因此,我想與其讓人費力不討好,不如不折磨人,幹脆請出《城門》主人公向安隆現身說法,對小說做個簡要敘述,或許可以作為《城門》代序。
值得致謝的,還有陸原和衛群這兩位廣播界的老前輩,他們為我的《城門》寫作加油打氣,出力獻策。尤其是陸原老師,三十年前為我的新聞專著《城鄉姻緣錄》寫下《十年春光灑城鄉》的長篇序言。年過九十歲的陸原老師,至今還在寫詩做文章,不時在報刊上發表。當他知道我要出版個人專著《傳媒歲月五十年》和思辨小說《城門》後,高興得不亞於我本人,幫我張羅出主意。
最後,還得感謝為我在電腦上碼字的同事、朋友。我手腳較笨,在電腦上打字如搬巨石,速度很慢,且影響思路。再則,生為一個中國人,我一生都沒有寫好中文字,也沒有寫夠中文字,我決心借寫《城門》的時機,再強行練習一次中文字,留下了十七卷手稿,作為人生最後的自我安慰。這一自私的舉動,自然要殃及我的同事和學生。他們雖然口頭上安慰我“沒事,我們還可以先讀為快”。但誰都知道,不是人人都喜歡小說——讀小說,還可以一目十行啦!可在電腦上打字,一個都不能偷懶啦。五十多萬字,都是王國泰、李雯雯、王鐵童、閻思遠、崔雲龍他們五位幫忙打出來的呀!這裏,向他們表示感謝!
原以為“文字個體戶”可以孤軍作戰,誰知不可能獨善其身。打擾、辛苦了這麽多的人,但願《城門》有一個好運,不負大家的付出。
二〇一八年七月一日
於四川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