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門“哢嚓”一聲合上,隔開迎麵相站的兩個人,鍾書微微歎出口氣,下樓了。
在樓下,他和匆忙趕回來的李寞碰上。麵對這個他曾經一心敬佩並跟隨著的哥哥,鍾書張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李寞深深看他一眼,頗有深意地交代道:“小心點,別再傷害她。”
鍾書點點頭:“我會的。”
李寞從鍾書身邊擦過,抬腳上樓去了。
李寞剛考完試就收到張舒怡的消息,說程曉在溪洲綁架了他妹妹,但好在人沒受傷,程曉還落網了。
雖說沒受傷已經讓他心安了大半,可他還是不敢耽擱,連忙從外地趕回來。父親在時就一直教導他要做一個心胸正直、心懷坦**的人,可說起來他對於自己這個妹妹,卻也算不上坦**,當年他們兄妹兩人被迫離開家鄉,生存成了他們需要麵對的最大問題,當時雖然是他放棄學業,早早踏入社會供妹妹上學,可說到底,他實際上是把當年那場事故的壓力幾乎全都壓在了她身上,不光是那場事故裏死去的父親,還有他那不完整的人生都成了造就她壓力和恨意的源頭。
他的這點私心,是他這一生為數不多的秘密。
薑思念在律所請的假還剩三天,第二天一大早,她叫上張舒怡跟她一起去專業的財政機構把那些數據移交過去。委托手續都辦理完後,張舒怡盯著她轉了轉眼珠,隨後才開口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等。”薑思念一個字說完就大步跨出了這家機構。她很急迫,可不得不等,等這份資料揭出來的真相。
薑思念把拿到的所有資料證據,包括要重新報案的情況說明書都已經全部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份真相,至於重查後,警方能揪出多少人物,這些人自然會有法律去製裁他們。
晉寧城郊的高爾夫球場內。
鍾書一身正裝,緩步朝正在場內揮杆的中年男人走去。
“拿去,看好這些人。”他把手裏薄薄的一頁紙遞過去,“別幫你把人揪出來,你還看不住就是你的不對了。”
那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他抬眼看看鍾書,隨後又揮出一竿子,看著那顆白色的小球穩穩落進球洞裏,他才放下杆子,取了手套從鍾書手裏拿過那張紙掃一眼。
“這件事如果能私下解決,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他語氣隨意,仿佛隻是隨口一說,鍾書卻聽出了他的意思,有了如今這份名單,如果當年的那件案子不被搬出台麵,鍾氏就有足夠的時間把公司裏那些毒瘤一個個揪出來,這樣既不損傷鍾氏集團的利益,也能有時間為公司重新扶持一批新的人才。
可他知道,他們都不是會這樣做的人。
鍾書難得笑起來,說:“父親可別忘了,這個名單是誰找到的,你這個念頭隻允許你想一想。”
“為什麽?”中年男人有些孩子氣地反問。
“因為她不同意。”
“你個臭小子。”那男人屈著食指敲了一下鍾書的腦袋,“你打算用半個鍾氏集團去討女孩子開心,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鍾書歎口氣,揉著頭說:“她是你兒媳婦。”
“是是是,還沒過門就坑走我一半心血的兒媳婦。”
“怎麽會,有你在,鍾家垮不了。”
鍾書說得一臉輕鬆,他爹卻黑了臉:“你個家夥,整天就知道算計人家小姑娘,現在連我都要算上了?”
他話還沒說完,鍾書已經轉身打算走了。他忙跟上自家那個隻顧抿嘴笑的兒子,緩了語氣說:“你回頭幫我勸勸你媽,她都兩天沒理我了。”
鍾書斜眼看著追上來的人:“你要能拿出在商場上打拚的那副派頭來對她,她估計每天都想黏著你。”
“不行不行,下不了手啊!”男人皺起濃厚的眉毛,連連擺手。
談笑間,鍾書像是想起什麽,沉聲說:“許阿姨……”
剛剛還滿臉笑的人聽見鍾書提起的人,正了神色:“這件事我不會再讓她插手,以前她弄的那些無傷大雅的小動作,往後也別再追究了。”
鍾書點點頭,無聲地表示讚同。
兩三天的時間一晃眼就過了。薑思念回到律所上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同事之間都不知道她發生了些什麽,隻以為她休了一場年假而已。
去茶水間時,她朝鍾書的位置看去,桌麵上收拾得很整潔,桌上的電腦也沒開,他沒來上班。
隻是抬眼掃過,薑思念很快就收把目光收了回來。
晚上下班,她之前委托的那家財政機構打來電話,說結果已經出來了。
張舒怡開著車急匆匆帶她過去,拿到核算結果後,兩人看完最後一頁上用中文批注的內容,張舒怡險些就驚掉了下巴,她瞪著大眼看著薑思念:“一年,三億?”
薑思念一時之間也被震驚到了,上麵說兩份報表屬於同一家公司一年的財務明細,隻是兩份數據之間,存在著三億元的差額,而這其中,到底是多的那份是真的,還是少的那份是真的,不用人明說,誰看了都能明白這中間藏著什麽,肯定是有人從中做手腳,挪用了這些差額。
而這些數據,就成為程誌華當年用來要挾某個許姓人的厲害證據。
直到此刻,薑思念才覺得自己眼前的迷霧被撥開了。當年案發後,程誌華以這兩份報表要挾這位許姓人幫他脫罪,許姓人怕自己挪用公司款項的事情敗露,隻能幫他從中做手腳,而鍾家到底有沒有插手這樁案子,從目前有的資料裏看不出來,不管當年的事故和哪些人有關聯,她如今手裏證據齊全,隻要警方重查,就不會遺漏任何一人。
2)
“從你拿到的這些證據來看,好像當年那場事故,跟鍾家沒多大關係哈。”張舒怡斜眼看薑思念,語氣中充滿試探意味。
薑思念知道她的意思,神色暗下來說:“有沒有關係還要等案子重查後才能下結論,況且就算鍾家沒插手,就目前得到的信息來看,案子重查後,鍾氏集團有一半的高管人員會落網,公司內部必定會元氣大傷,你覺得到時候就算我解氣了,鍾書就不會恨我?”
張舒怡想了想,反正如今就差提交證據,申請重查當年的案子了,她也就沒什麽顧慮,癟癟嘴道:“對,他可能會恨你,但恨的不是你把他鍾家的公司怎麽樣,而是你這麽多年對人家避而不見就算了,還總疑心他在擋你的路。”
“你什麽意思?”
“唉——”張舒怡歎口氣,“你總不信人家,不就是因為當年他走了嗎?我一直憋著沒說,是鍾書不讓我說,他怕打亂你查出這些證據的節奏。當年他帶你拿出那兩份資料後,是我找車送他出的石源鎮,他說他要去市裏找父親,問問是怎麽回事,他相信他父親不會做那些沒有擔當的事情。後來我和他斷了聯係,你和李寞也離開了石源鎮。一開始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是一個月後鍾書主動聯係我,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去市裏的路上遇到了車禍,而那場車禍八成就是那些在公司裏貪汙公款的人聽到消息,刻意製造的。”
薑思念一時腦子有些亂,張舒怡停下來看她一眼,又繼續說:“鍾書在那場車禍裏傷了肺部,整整半個月才出ICU,病好後,他跟他父親商量,才發現原來是公司那群人做的手腳,但因為沒有證據,一時拿那些人沒辦法。他這些年在晉寧費心竭力打下很多關係網,也因為鍾氏撐腰,各行各業都要給他薄麵,可你以為他每次幫你救你都容易嗎?那些給他放消息的人哪次不從他身上挖些東西走。”
她腦子裏陡然一片空白,仿佛是堅持了很久的東西,最後卻發現那東西不過是一場氣泡盛宴,時間一到,全都自破成空氣,匯聚在這萬千世界裏了。
難怪,難怪他在停車場救她時,會大出血,會暈倒。
難怪,難怪他能一次次及時出現在她身邊,帶她出險境。
難怪……難怪查案時,他隻爬了不到一半山路,就蒼白了臉色。
可是,她恨了這麽多年……
“案子肯定是要重查的,但是你自己好好想想,那個男人是不是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他在等你,從你離開石源鎮的那天就一直在等你。我自問也算得上了解你的人,你那顆心,好好想想怎麽放吧。”
薑思念思緒萬千,仿佛有個密閉的空間把她理不清的思路全都裝了進去,到處碰撞,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想著她也要時間來消化和接受這些事實,張舒怡最後說:“還記不記得你重新拿到七年前那份資料時,袋子上那些斑駁的痕跡?那些是當年鍾書車禍後緊緊護在懷裏,被血染透的地方,經過這麽多年時間變成了大片的暗痕,我當初讓你好好保存,想著你如果能留心,我就那時候告訴你真相,但是你沒有。”她停頓兩秒,又說,“如今證據都已經夠了,你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薑思念呆怔在原地,她突然覺得人生像是一場可笑的鬧劇,這麽多年她一直在怪鍾書當年的離開,甚至因為他當年的離開,她對整個鍾家都充滿了不信任感,她一直是這樣以為的,以為自己內心深處就是這個樣子,如今她卻無法確定,如果她早些知道當年他為什麽消失,那她就會信嗎?
信那場掩著眾多人罪責的事故真的和鍾家毫無關係嗎?
人心,是這世上最難琢磨的東西,這個問題她現在想來,依舊是沒有答案的。
度過遍地落葉的秋天,晉寧進入寒氣逼人的冬季,街上少了幾分燥熱的氛圍,看起來靜怡許多。
晉寧的警局卻並不安寧,在今年接連發生兩起重大命案後,市公安局在僅剩兩月就能結束這一年的時候接到舉報,說歸於晉寧市管轄範圍的石源鎮七年前發生的那場礦洞坍塌案並不是死亡三人,而是三十六人,當時接警的警官不以為然,因為荒謬。
可當那些一同移交來的證據被上級一一審閱後,警局全員出動,一刻不怠地趕到石源鎮。
數十輛警車疾駛入如今清冷的小鎮,挖掘機整整挖了一下午,當那些被掩埋在地下七年之久的屍骨被一具兩具搬出地麵時,所有人大驚失色。媒體紛紛湧入,該事件不到半天就已經在晉寧各大媒體之間爭相報道,轟動程度堪當近十年來唯一的特級案件。
主犯程誌華被控製,鍾氏的那二十多名職員被輪番審訊,大半個月過去,警方依舊毫不鬆懈地在徹查這起舊案,該事件在晉寧市內熱度依舊不減。
案件重查的第十八天,鍾家大門緊閉。
薑思念站在門外,手抬起又放下,躊躇半晌後,她才朝門鈴按下去。
而幾分鍾前的鍾家客廳裏,阮靜之正從廚房切了水果端出來,鍾書捧著雜誌陷在寬大的沙發裏。
“吃吧。”阮靜之把盤子遞到兒子麵前。
一旁剛掛完電話的中年男人一臉不悅,著急道:“我也要吃。”
阮靜之不搭理他,鍾書也沒說話,隻是叉了一塊蘋果自顧自地放進嘴裏。
一身居家服都掩蓋不住氣質的女人眼睛裏隻有兒子,她這個表現惹得旁邊的男人極度不爽,男人伸出手,迅速從她手裏搶過盤子,自己吃起來。
阮靜之睨男人一眼,隨後又看著兒子問:“甜嗎?”
鍾書抿著嘴角,笑道:“嗯,很甜。”
“你這副表情,怎麽,小姑娘追到手了?”阮靜之有些吃驚地看著難得一笑的兒子。
他答:“快了。”
也就話音剛落下的那一秒,門鈴響了。
鍾書從雜誌裏抬起目光,看著阮靜之說:“媽,幫我開門。”
阮靜之踩著拖鞋往外走,鍾書又看著一旁的男人說:“爸也去,給你一個和我媽花園散心的機會。”
薑思念按下門鈴後,靜靜等待一會兒。按理說這種構造的房子,隻要屋裏按下配對的門鈴裝置就能自動開門,可門開後,出現在她麵前的卻是親自來開門的兩個人。
她一怔,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完全消失在腦海裏。
那個人到中年卻依舊身形凜凜的男人打量她一眼,先開了口:“聽說你……”
“案子是我申請重查的。”她捉摸不透眼前的人想說什麽,但她直覺這人會問她關於那起案件的事情,所以她急忙出口打斷,“當年的那場事故真相要被搬出台麵已經成為定局,鍾氏的基石要被抽走一半,也已經成了定局。”
薑思念看向那個男人的眼神毫不閃躲,雖然她沒見過他,可她還是能認出,這個人就是鍾書的父親,因為阮靜之站在他旁邊,挽著他的手。
“那你還來這裏,不怕嗎?”他問。
她語氣篤定,回道:“我為什麽要怕,伸張正義,掀開真相大白於世本來就是我作為律師應該做的事情。”
那男人中氣十足地笑了幾聲,隨後半眯著眼重新打量她一遍,說:“不錯,是個好姑娘,有血性。”
她還沒完全從那句話中反應過來,阮靜之就笑著對她說:“進去吧,小書在裏麵。”
薑思念放棄琢磨,點點頭抬腳進去了。
3)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大好,視野開闊。
薑思念才走進院子裏,就透過偌大的落地窗看到沙發上背對著她,半低下頭的人。
再離他近一些,能看清他柔和的下顎線條,不像以前見到的那副緊繃模樣。她從那道大開的門裏走進去,再靠他近一點,能聽見他翻書的沙沙聲響。再往前兩步,靠他再近一些……
她驀然撞進他回過頭來的眼睛裏,那雙眼睛和她初見他時,一樣好看。
鍾書起身,兩人隔著半人高的沙發迎麵相站。
“你來了。”他說。
千言萬語好像都抵不過此時此刻這三個字在她心裏掀起的情緒,她鼻頭一酸,微微木訥著點點頭:“嗯,我來了。”
鍾書看她這副表情,抿著嘴角笑彎了眉眼,他朝她招招手:“過來。”
她跌著腳步十分聽話地繞過沙發,鍾書看著她走來,笑意更深。
“你笑什麽?”她感覺別扭。
“看著你走向我,開心。”
薑思念帶著一點點氣背過身,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自從溪洲回來的那天到現在,他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麵了,她做事從來都不拖拖拉拉,也毫不會給自己留轉圜的餘地,經過這些時間的深思,她心裏那個密閉的空間早已經破了口。
她曾奮力強迫自己承認不想他不愛他,但青春歲月裏、浩瀚時空裏卻又全是他,這種愛恨交加的局麵曾經讓她的內心備受煎熬,直到今天她才想明白,自己一次次把他從身邊推開,原來是怕他一來,她整顆心都在叫囂著情愛,又該如何恨他?
所以她等不到警方的真相公開,等不到最終的結果,她就在今天,在這個難得陽光明媚的冬日裏突然格外想他,風雪也好,深穀也罷,她就想來見見他。
鍾書沒再繼續逗她,收住笑問:“案子進展到哪兒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案子,她想了想,悶聲道:“資料都給警察了,他們會查。”
薑思念把自己和李寞都放在了受害者家屬的身份欄裏,她決定不出麵做這樁案子的起訴律師。
“你不親自著手了?”
她搖搖頭,他又繼續問:“不怕中間有人做手腳?”
“不怕。”她轉回身來看著他,“有你在我身邊,我願意相信整個世界。”
鍾書笑著搖搖頭,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他實在憋不住,屈著手指朝她額頭敲了一下。
“小騙子,結果你早就知道了吧,還瞎深情。”
薑思念臉一黑,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他,她是找渠道提前知道了最後的結果,可這有什麽。
忍著被拆穿的一點點難堪,她仰著下巴,端著語調說:“知道又怎樣,深情又不假。”
“嗯,深情不假。”
這世間萬物更迭,不變的,是初遇時他便小心藏在心尖上的人,七年時光不負少年,他終於等來了那個讓他思念的,喚作思念的姑娘。
薑思念看著鍾書,突然思緒就開了小差。
她想起樂瑤姐說,喜歡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比如她此時此刻看著他,竟然莫名其妙就想要擁抱。
“想什麽呢?”鍾書伸手撚著她蹙起的眉頭。
她順勢就張開手抱住他的腰:“我在想,承蒙鍾律師厚愛,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