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來不經誇的除了人,還有晉寧的天氣。自從那場案子完結後,晉寧就開啟了夏日雨季,陰雨連綿整整兩周。

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去,天空陰沉沉的,灑著小雨。屋內的餐桌上咕噥咕噥翻滾著火鍋的熱氣,薑思念穿著海藍色的居家服,伸手在冰箱裏翻翻找找。

張舒怡從一樓爬上來,還不等開門就喘著粗氣說:“不是我說,這麽高的樓沒有電梯,你是怎麽下定決心住在這兒的?”

薑思念住的是一棟相對老舊的樓房,九層樓,她租在頂樓。可能是建築的年代較久遠,隻有一層兩戶中間兩人寬的樓梯,沒有裝電梯。張舒怡腿軟地倚在門框上,胸脯上下起伏,大口喘著氣,這對於她一個常年住一樓的人來說,爬上來簡直是要命了。

“離律師事務所近,租金還不貴,這個理由怎麽樣?”薑思念用背把門撐開,隨手接過她手裏瀝著水的雨傘,再從低矮的鞋櫃裏鉤出一雙拖鞋給她換上。

“行,你開心就好……”張舒怡大剌剌地往沙發上一癱,無力道,“先讓我喘會兒,回個血。”

薑思念走到陽台把雨傘撐開晾上,接著問:“叔叔阿姨回去了嗎?”

“早上就走了,我奶奶催得不行。”

腦海裏突然就想起那個和藹的老人,薑思念記得石源鎮的冬天特別冷,大雪簌簌的日子裏,隻要她遠遠叫一聲“阿婆”,老人就會招手讓她過去,解開外衫把小小的人裹進懷裏,那溫暖的體溫和老人嘴裏那句“這是誰家的乖孫女,生得這麽漂亮”一次都沒有變過。

“阿婆身體還好嗎?”薑思念問。

“好著呢,上個月我休假回去和她比誰吃飯更快,我還沒比贏呢。”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薑思念回到沙發把張舒怡的外套和包包掛起,又問,“樂瑤姐呢,還沒下班?”

張舒怡皺起眉頭,臉上瞬間掛起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盯著她說:“咱能別提她嗎?是火鍋不好吃還是天氣不夠陰沉?”

看來平時沒少受欺負,薑思念大笑之後結束了這個話題。

前兩天律所裏有一樁關於征地糾紛的案子,薑思念去城郊實地考察一天,大概是被地裏的青翠作物劃到了胸口有些過敏,兩人吃火鍋的時候,張舒怡眼尖地瞟見,二話不說就快手扒開她的衣領,滿臉的意味不明:“說,都背著我幹了些什麽,老實交代!”

“什麽啊?”薑思念低頭一看,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後,立馬一臉真誠地自證清白,“天地良心,過敏了,你不信摸摸,腫的。”

張舒怡睜著大眼上下打量她兩遍,收回手說:“信你了信你了,看你那忙成狗的樣子,也有不起男朋友,哈哈哈哈……”

薑思念臉一黑,回她:“你整天工作都在外麵閑逛,不也一樣?”

張舒怡是《晉寧晚報》的資深記者,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掛著相機到處尋點兒新鮮事,再回去讓編輯整理成新聞。雖然嘴上說她是閑逛,可也隻是說說,畢竟這晉寧市裏的各大頭條和爆炸新聞都出自她的手,她在這個城市裏的關係網深得讓人咂舌。

“我可不一樣,仰慕姐的人還得排著隊來呢。”張舒怡開始臭美。薑思念無語地從自己碗裏夾了一口肉喂到她嘴裏,希望她閉嘴。

接受投喂後,張舒怡雙手握著筷子直直撐住下巴,又說:“既然說到工作,我們的薑大律師,有沒有什麽新鮮大案,分享點兒給我唄。”

“大案?”薑思念好笑地看著她,“離婚糾紛、拆遷款項糾紛、征地糾紛,我們律所就這些,你要不要?”

算了算了,張舒怡滿臉拒絕,這種小案子遍地都是,哪值得她張記者出馬。

“我這裏倒是有個未來幾天即將霸占頭條的大新聞,你要不要聽?”張舒怡獻寶一樣看著她。

薑思念喝了一口碗裏的雞湯:“什麽大新聞?”

“西市區那邊有一戶人家,妻子死了,兒子死了,唯一活下來的男主人被警方以嫌疑人身份逮捕關起來了。”

“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昨天。”

薑思念心裏略驚一下,昨天才發生的案件,現在應該還處於被警方小範圍封鎖的狀態,張記者能知道得這麽及時,還真是又刷新一遍她對張記者的認知。

“如果沒什麽意外的話,不出一月這個案子會被援助中心分到你們律所。”張舒怡突然正經了語氣,目光穿過火鍋裏騰起的嫋繞水汽直視著她,“或許,你可以試試。”

她等得太久了,她需要一個大案,又或是需要一個足夠令她名聲大噪的機會,這晉寧的各大律所,她總歸要快速站穩腳跟。

想是這樣想的,但薑思念還是沉默了一會兒,法律援助這種東西,通常都是警方已經取到充足的證據證明嫌疑人為凶手,移交檢察院不過是意思性的替被告申請一個法律援助罷了。

像是看出她心裏有什麽顧慮,張舒怡又立馬換了口吻說:“哇,我們薑大律師就沒在怕的好嗎,就算這案子真推不出什麽大浪,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大影響嘛。”

“你確定讓我幫一個被警方認定的嫌疑人辯護不是在害我?”

張舒怡幹笑兩聲,解釋道:“怎麽會呢,我昨天去現場看過了,雖然所有證據都指向那家的男主人,可天衣無縫得太過明顯,總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先等等吧,看警方那邊有什麽動作。”

“不管結果怎麽樣,這種能引起轟動的案子,你能接都盡量接,明白嗎?”張舒怡眼神篤定地看著她。

薑思念陷入幾秒沉思。不得不說,張舒怡很懂她,她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名字高頻率地出現在晉寧律界。

她自從回來後明明什麽都還沒說,可她心裏想的和即將要做的,張舒怡好像都知道,也不說破,就這樣像以往那些時光裏一樣陪著她。

這些年來,張舒怡於她,是勝過親人一般的存在。

2)

事情的發展走向和張舒怡所說分毫不差,短短幾天內,丈夫殺死妻子,又生生勒死年幼兒子的新聞就在晉寧各大媒體的推動下登上了頭條。警方迫於各方壓力,查案速度跟開掛一樣,十來天就搜齊了證據證人移交檢察院,薑思念也沒出意外地接下這個眾律師都不大願意接的案子。

她誇讚張舒怡是神算子,被誇的人忙忙擺手:“別,隻不過是職業嗅覺太敏感而已。”

接手後,薑思念隔天一早就去會見了被告人。

神情萎靡的中年男人聽說是自己的辯護律師來了,滿是渴求的眼睛裏瞬間流下眼淚,哽咽著說:“我沒有殺人,救救我,我真的沒有殺他們母子,我怎麽會……”

不知道為什麽,薑思念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不像是凶手,因為人的眼睛說不了謊。

這隻是出於她個人的感覺,畢竟警方手裏證據太過充足,到底他是不是真的殺了妻兒,一時也說不清楚。

“你先別激動。”薑思念坐下整理著手裏的文件,連忙說,“我是天英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叫薑思念,另外一位辯護律師有事來不了,我代他向你表示歉意。”

跟她搭檔的是比她晚到律所的一個小夥子,明顯對這起案子不上心,她早上打去電話問他要不要一起,小夥子帶著剛睡醒的濃濃鼻音說他感冒,不來了。

薑思念倒沒多在意,接著對被告人說:“馬先生,如果想替自己證明清白,你對我就不能有任何一句假話,明白嗎?”

那男人連忙點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翻開隨身帶著的筆記本,薑思念開口:“現在請你回憶一下案發當天的情況。”

“那天是周五,我妻子去接孩子下幼兒園,晚上我喝酒……”

按照被告人的說法,他是喝醉後在家睡了一晚,隔天醒來後就發現妻子躺在自己身邊已經被扼死,警察來了之後在隔壁房間裏發現同樣被勒死的還有他三歲的兒子,然後他就被關進警局,因為妻子的項鏈和孩子的眼鏡上都有他的指紋。

“也就是說,整個案發經過你沒有一點記憶?”

“是的。”男人痛苦地抱住頭,把頭深深埋到膝蓋間。

“會不會存在你醉酒後過失傷害的可能?”

“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他這樣子,估計今天也問不出什麽來。薑思念輕微歎口氣,合上本子起身說:“今天就先這樣,我再去現場看看,你先冷靜一下,好好想想整件事情。如果有想到什麽不對的地方,讓獄警隨時聯係我。”

“好,薑律師,麻煩你了……”

那句“麻煩你了”帶著濃濃的哭腔,薑思念的心莫名開始低落。這種案子太過殘忍,因為不管最終這場官司如何結束,死去的人終究是死去了。

下了整夜的雨剛停下沒多久,陰沉的天空又開始飄灑小雨。如果薑思念早知道她的一句話會讓自己陷入無比狼狽的境地,這個境地還成了她律師生涯最丟臉的節點,而在這個節點上,她還遇上了最不想麵對的人,那麽她一定會選擇在那群記者提問的時候閉口不言。

可惜,沒有如果。

“我個人認為,我的當事人很有可能是無罪的。”

當著等在外麵的眾多記者,薑思念用清脆有力的聲音發表自己的看法。

話音剛落下,從人群外飛進來的一隻男士鞋子正正砸在她的胸口。薑思念這才發現等在外麵的除了那一堆記者,還有死者的母親、哥哥和一眾氣憤難平的群眾。

顯然,她的大言不慚已經讓那些人對她燃起熊熊怒火。

借助著記者圍起來的人牆躲過隨之而來的攻擊,薑思念撐著傘往後退去。躁動就發生在分秒之間,擠攘不開的人堆裏,無論誰都寸步難行。

薑思念手裏的傘在齊齊湧上來的人群裏被扯得失去生氣,沒有想象中扔雞蛋丟菜葉的場景,卻有朝她湧來的憤怒人群和漫天飛竄的石子。

麵對如此境況,她舉步維艱,退無可退。

黑色的中跟皮鞋在擁擠中不知被誰踩掉,薑思念光腳踏在濕漉漉的地麵,也就不到一分鍾的時間,整個場麵就演變到不可控的地步。她步步後退,身後是頑強抵抗不讓人流湧進大廳的警察,身前是情緒激烈的眾人夾雜著記者和高舉的攝像機器。

麵對這個情況,她毫無辦法。周身都是人,想衝出去不可能,想躲進去,身後人牆一樣的警察連個縫隙都不留給她。在她不知被誰絆倒險些跌下去的前一秒,腰間突然受到一股力量,將她整個人向上托起扯進懷裏。

就那兩秒的時間,像是掉入水潭的瞬間被人撈起,身體輕飄飄地隨著腰間那隻手帶來的力量往上竄,她還來不及反應,鼻尖就輕撞在那個攬住她的男人胸口。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男士襯衫,被吸進鼻腔的味道帶著好聞的洗衣液清香,還有一點點讓她莫名恍惚的熟悉氣味。

她剛想抬起頭,卻聽見男人從胸腔傳來的一聲悶哼,身後擁擠的人群逼得他往前移了半步。薑思念的頭又重新撞回男人胸口上,離他胸口極近的臉頰感受到輕微震動。

一塊握拳大的石頭重重砸在他的背部,順著腰線滑掉在地上。

薑思念在被他圍起的狹小空間裏重新抬起頭,卻隻看見男人上下滾動的喉結和灌入耳朵裏被她塵封心底七年之久的那道熟悉聲音——

“躲好,別瞎看。”他說。

身後是推推攮攮往台階上湧的人群,麵前的男人一手摟著她,一手把她剛抬起的頭又摁了回去,躲過從側麵飛來的一隻鞋子。

3)

在門口守衛的警察拿起手裏的對講機請求支援。三分鍾不到的時間,就從大廳裏出來整隊警員,手持警棍和防暴盾驅散人群。

混亂間,薑思念的手腕被人握住,她還來不及說一句話,就光著腳跌跌撞撞地被拖出這場躁動的中心點。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這種情況她要用什麽樣的方式來麵對,她隻不過是會見了她的當事人,說了一句她想說的話,可現在這像是發生了暴亂的場麵究竟怎麽回事?

果然長輩嘴裏說的“禍從口出”都是有跡可循的。

“你放開我!”

薑思念想掙脫那雙錮在她腕間的手,話剛出口就不小心一個踉蹌,她重心不穩朝地上摔去,伴隨著“刺啦”一聲響,身上那件白色雪紡襯衣從左胸口處被生生撕去一半。薑思念跌坐在地上,回頭朝人群裏那個雙眼通紅的罪魁禍首看了一眼,一時間忘了反應。

“……”

她的衣服竟然被撕成了兩半!

天空還淅淅瀝瀝下著小雨,薑思念呆呆跌坐在濕透的地麵上。作為一名人民律師,她最狼狽的時刻怕不是就在此時此刻了。

被群毆就算了,萬般狼狽地被他救也算了,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撕掉一半衣服能否一並算了?

薑思念呆愣在地上,身旁男人倒反應極快,他彎腰、伸手,一氣嗬成地拽起她,掀開外套就把衣衫不整的人裹進了懷裏。

“這麽笨,當什麽律師?”

不大不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薑思念一怔,躲在衣服下沒出聲。

她從回到晉寧的那天,就知道相見是不可避免的,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麽狼狽的時候。

想推開他,可是想想此時的情況,她好歹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什麽舊愛仇深,再見到的時候,誰先慌誰就輸了。

薑思念一動不動地任他摟著走,沒有開口回他一句話,反正臉也丟了,不說話就當她高冷吧。

她被帶到他的車旁,礙於身上已經起不了遮羞作用的衣服,二話不說就鑽了進去。

車從停車場駛出來的時候,還有少許逗留在門口的人衝上來狠命拍打車窗。薑思念透過灰暗的玻璃看到一張張猙獰的臉,或憤怒或悲切。她沒法否認他們切實的哀痛,但盲目的憤怒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車子漸漸駛入正道。靜謐的空間裏,從薑思念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半邊濕漉漉的頭發和下顎輪廓繃出的線條,隻一眼,她就把目光轉到窗外。

很多年前他停留在她記憶裏的最後一天,也是這個角度,她跟在他右後一步,看著少年初現剛毅的下顎輪廓,那晚的月光清明,渡滿了他整個肩頭,她小聲叫他:“鍾書。”

少年回過頭來看著她,眼睛裏像是有層濃霧,她很輕易就在裏麵迷了路。那時候她以為她什麽都不會怕,因為他在她身邊,不過一步之遙的距離……

“冷嗎?”他沒回頭,直接扔給她一條毛巾,隨後又順手關掉了車載空調。

回過神來的薑思念這才發現自己的頭發也濕噠噠貼著頭皮。她沒回答他,反而四處看一下,車裏竟然連個抱枕都沒有。她往他後座挪了挪避開後視鏡,毛巾擦過頭發後就搭在了胸口遮擋。

拿起手機給張舒怡發信息的時候,她終於開口問:“你怎麽會在警局?”

鍾書雙手打著方向盤,回她:“恰巧路過。”

就像是老熟人時隔多年又碰麵了一樣,寥寥兩句後陷入寂靜。

薑思念不想關心他是恰巧路過還是怎麽路過。這麽多年來要說她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她不是什麽聖母心強大到能原諒一切的人,這次回來,她就是要親手摧毀他當年欺騙她、拋棄她去守護的那些東西。

有些惡,是掩蓋不掉的,而那些困苦,也是需要銘記的。

車子駛出一段距離後,薑思念直接開口:“前麵路口麻煩停車,可以的話把外套借我。”

她要下車,等張舒怡來接她。

鍾書回頭瞥她一眼,毫無表情道:“車可以停,外套不借。”

薑思念瞬間黑了臉:“我給你錢。”

“全球限量,錢買不到。”

嗬,好笑。

“停車。”

“你確定?”他挑著眉反問她,卻也沒打算停車。

薑思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剩下的衣物,想都沒想地回他:“確定。”

她雙手卷起裙子最外麵的那層薄紗用力一撕就撕下整塊黑紗料,像是空間裏根本不存在第二個人一般,她無視掉他,雙手交叉脫下那件隻剩下一半的雪紡襯衣,用黑紗快速在胸前裹了兩圈。

這麽開明的年代,她就當作隻穿了內襯出門逛街,該遮的遮住就可以了。

鍾書看她這樣,隻能慢慢把車子減速,換道後靠邊停了下來。

車停穩後,隨著車門解鎖的哢嚓聲,薑思念手快地開了車門,臨要下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腳上什麽都沒有。稍微頓了兩秒,她還是跨出去了,手裏拎著包和那僅剩一半的襯衣,一步步踩著雨水走了。

她沒有對他今天的幫助表示感謝,因為不想。

兩人時隔七年後的第一次相遇就在她的狼狽中結束了,薑思念走上人行道,從與他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鍾書沒直接開車走,他解開手機鎖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我到五一路了,你們在哪兒?

——你去五一路中段,龍橋那裏,她在那兒附近。

——好。

4)

鍾書安靜地坐在駕駛座,牙齒輕輕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

他一思考就喜歡咬指甲,這個壞習慣還是薑思念最先發現的。中學時他為了市裏的物理競賽整日心力交瘁無限刷題,她那時候就算寫完了作業也喜歡待在他身邊,睡覺、畫畫、聽音樂,偶爾會枕著手臂看他解題,笑也是輕輕的,不敢發出聲音,生怕打擾到他。可有一次她像是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思路,雙手捧過他的臉訓斥道:“我說鍾同學,念了這麽多年書,指甲蓋裏有多少細菌你不知道嗎?還老啃它,早晚有一天指甲會被你啃完的。”

“嗯?”他被她捧著臉,噘著嘴唇含糊問,“我有啃指甲?”

反問的時候,他轉過視線去看不知覺還撐在嘴邊的手,大拇指的指甲蓋被啃得有些泛白,相較其餘的指甲是有些薄。那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這樣的習慣,他看著她像老媽子一樣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告訴他這個習慣多不好,瞬間就長了記性,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啃過指甲。

以為已經改掉的習慣,在她離開後又在他身上卷土重來,每次都是陷入深思後,不自知地啃了起來,他不知道怎麽去控製,隻是偶爾看著泛白的指甲蓋,又深陷那些有她在的時光裏。

她小時候也和現在一樣倔強,倔起來不管不顧,誰拉都沒用,可他不知道的是她竟這麽笨,笨到手足無措地任人圍攻。

不借她外套,是怕她太早離開,能和她待在那麽近的距離裏,多一秒也好。停車讓她走,是因為接她的人到了,她如今不想見到他,不想離他近,他都知道。

如果不是張舒怡著急告訴他,她有危險,他也不想這麽快就重新去到她身邊。

但是真好,承蒙上天眷顧,他今天抱了她,很知足。

果真在龍橋尾接到薑思念後,張舒怡瞪著一雙大眼看車後座裹著黑紗露著肩頭略有些小性感的女人驚訝道:“天啊,我家鯰魚小姐,你這是發生了什麽?”

薑思念給她一個“自己看自己體會”的眼神,沒心情搭理她。

初中的時候她和張舒怡一起搭檔演過一個舞台劇,她扮演一個懵懂無知的鯰魚精,又恰巧她的名字裏有個“念”,於是“鯰魚”這個專屬於張舒怡能叫的外號就從此長存於世了。

張舒怡見薑思念不說話,悄悄轉身回去開車。

她不敢多問,如果讓鯰魚知道自己是讓鍾書去警局目睹她如此狼狽的始作俑者,那差不多可以揮揮衣袖,完美謝幕了。

張舒怡心虛,但是轉念一想,她今天為了來救她於危難之中,可是覥著臉找張樂瑤借了這輛通體粉紅騷氣十足的吉普車啊!她能在剛和親姐鬧完別扭不到兩小時又厚著臉皮去借車,光憑她這顆忍辱負重的心,就算哪天鯰魚知道了真相,應該也能原諒她吧?

這麽想著,心裏已經安了大半。

折騰半天,薑思念回到家洗了個熱水澡,蒙頭大睡一覺,再醒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張舒怡穿著她的睡衣盤腿窩在沙發裏吃薯片刷新聞,瞟見她出來,隨意問了一句:“醒啦?”

“嗯,你沒回公司?”

她中午回來後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洗過澡就直接睡了,沒想到醒來張舒怡還沒走。

“恭喜你,我的朋友,你感冒了。”淋一早上的雨,又是光腳又是濕身的,她不感冒誰感冒?

“是嗎?”

張舒怡一提醒,薑思念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鼻腔通氣不順暢,難怪她一下午都睡不安穩。

張舒怡放下手機,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下午沒什麽事,我就沒去公司了。你得感謝我沒走,不然此時此刻才睡醒的人哪能喝上熱騰騰的粥呢?”

“感謝你,我的朋友。”她跟在後麵也一起去了廚房。

剛回到晉寧的時候,薑思念托張舒怡幫她找一份資料,喝粥的時候,她想起來問:“我讓你幫忙弄的那個,有消息了嗎?”

張舒怡想了兩秒才明白過來她說的什麽東西,沉吟著說:“暫時還沒有,估計得再等一段時間。”

薑思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來也沒這麽快,隻是隨口問問,關注點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

頭頂吊燈發出的暖色光亮柔柔地照射在餐桌上,兩人各自低頭喝著碗裏的白粥。好久之後,薑思念才釀著鼻音,悶悶開口:“你和鍾書,經常聯係嗎?”

“啊?”張舒怡蒙了一秒,隨後眼神閃躲地回她,“也……也沒有,就是偶爾問候一下近況。”

張舒怡心虛地看著對麵抬頭和自己對視一眼又低下頭的人,心裏有些慌。

薑思念沒有再往下接話,心裏沉甸甸的。

整件事情其實很容易想明白,她身邊知道她當天一早去會見當事人的隻有張舒怡一個,能猜到她會因為直言不諱引來危險的人也隻有對記者行業敏感度極高的張舒怡,而最最主要的,她當時在鍾書車上給張舒怡發的消息隻說了江湖救急,要張舒怡來接自己,並沒有說去哪裏接,張舒怡卻輕而易舉的找到了她,這中間有些什麽關聯,她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就能想得明明白白。

她的這位好友好像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為她操心。她離開石源鎮的這些年,張舒怡不是沒有跟她提過鍾書,隻不過每次都被她毫無回轉之地地打壓下去,漸漸地,也就不再在她麵前說起那個名字了。

這麽多年來,她不想聽不想看,不想了解關於那個人的一切,她想自己最好能連對他的恨都消失殆盡,毫無情感更能讓人遇事冷靜。可是,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她細細回想起來,自己的狼狽和理智裏,分明還帶了一絲慌亂。

5)

本來加了糖的白粥硬生生喝得寡淡無味,張舒怡看著低頭隻顧喝粥沉默不語的人,已經忐忑到沒什麽喝粥的心情了。放下勺子,她試探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在當年的那件事裏鍾書沒有……”

“我不會去想。”薑思念抬起頭來打斷她,“不管當年那件事最終結果是什麽,都跟他脫不了關係,再想些沒用的東西做什麽?徒增牽絆嗎?”

看她這一點沒變的樣子,張舒怡深深歎了口氣:“鍾書他……”

“舒怡,他當年拿走那份資料消失了,離開我了,他讓我在原本就已經很艱難的境地裏更加寸步難行,不管他當年有什麽原因,我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牽扯,更何況……”她頓了一下,接著說,“他是磷源集團的太子爺,當年的那場礦洞坍塌案和最終引起的暴亂就是他父親一手掌權的公司造成的,這些你不是不知道,為什麽你還要這樣?他從一開始就在瞞著我們,所有的一切我都像傻子一樣,你沒有在那起事故裏失去至親,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的養父,直到現在屍骨還深埋在那座荒蕪的礦山下,還有我的哥哥,他本來應該要有優秀到會發光的人生,可現在呢?他在做什麽?他在每天早出晚歸為我掙學費,掙我跟他能活下去的錢,現在你要讓我把他鍾書當作一個不相關的人,可能嗎?”

在當年的那場動亂裏,她是完完全全的弱者和失敗者,但真正讓她倒下的卻是風雨中那個少年的不辭而別。她紅了眼眶,幾近哽咽:“他當年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拋棄了我……”

喪親之痛,七年磨難,她都沒有怪在他身上,她在乎的點始終是他不告而別的離開。

他為了父親,舍棄了那時候本就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她。

“好了好了,沒事,我不管了,不管了……”

張舒怡除了歎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繞過餐桌拍拍薑思念的背。這還是這麽多年來,鯰魚第一次在自己麵前說起當年那件事,是她忽略了,忽略了鯰魚心裏那道傷口有多麽大。

薑思念這些年來活得太艱難,也太尖銳,早已經不是年少時在田間陪自己捉蜻蜓笑得燦然無比的小鯰魚了。

說來說去,她始終還是沒有鍾書了解眼前這個人,所以這麽多年來他都不讓她多說什麽,但她還是很多次地在試探,卻每次都無疾而終了。

薑思念情緒低落,張舒怡陪了她一整晚沒走。

第二天一大早,張樂瑤打來電話催張舒怡還車,張舒怡站在客廳裏對著手機囔囔:“催催催,小氣鬼!馬上開來還你,真的是。下個月我自己買輛車,氣死你……”

張舒怡對著手機氣衝衝囔了一堆,聽筒卻隻冷冷地傳來幾個字:“你有本事買輛豪車來氣死我。”

噎了一下,張舒怡秒喪:“買不起……”

“買不起就趕緊滾回來給我煮早餐,說好的借你車,你給我煮一個月肉粥呢?”

“好嘞您,馬上回來。”

完了,她這奴性是隨誰了?

想想她老爹在家裏的地位,怕是隨了親爹了。

薑思念起床的時候,張舒怡剛走沒一會兒,餐桌上的麵包和煎蛋還熱著,她洗漱完匆匆吃兩口就出了門。

她今天要去案發現場看一下,看有沒有什麽被忽略掉的點,理一理思路。

晉寧的早高峰簡直能堵到懷疑人生,一路走走停停,終於到案發小區的時候,差不多快中午了。

這個小區也是在一個老式的住宅區,七層樓戶型,當事人家住在地下一層。不過這個小區的構造很奇怪,在低於供人行走的道路下還有一層住房,負一樓。

她進入小區後對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詢問了他們關於案發家庭平時的一些情況,但所有人都是看她一眼就閉口不言了。正在另外想辦法的時候,胸前掛著的工作牌卻突然向下一墜,一隻手從她身後伸來,“哢嚓”一聲就靈活地把她的工作牌從掛繩上脫開了。

“天英律師事務所?”身後驀然響起的聲音嚇了薑思念一跳,沒等她反應,那聲音又接著說,“你們律師出門查案都不帶腦子的嗎?”

薑思念轉頭一看,足足比她高一個頭的男人以近乎貼到她後背的距離拎著她的工作牌前後翻看,她一個轉身往後退兩步,急道:“你幹什麽?”

她這時才看清,麵前的人是一個穿警服的年輕小夥兒,她氣哄哄朝他伸出手:“請把工作牌還給我!”

本來走訪就碰了一鼻子灰,現在竟然還冒出個小子說她沒帶腦子出門,這恐怕是出門沒踩著吉時吧。

“薑思念?”那人還拎著她的工作牌,卻轉了目光看向她,略帶審視地咧著嘴角說,“你不暗裏走訪,還掛著個工作牌四處晃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給嫌疑人做辯護律師嗎?”

她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為了能順利通過小區門衛,把工作牌掛在脖子上忘了取下來,原來這才是那些人不願意給她提供線索的原因。

薑思念心裏一癟,還是不輸氣勢地懟回去:“光天化日之下搶東西,還穿著警服,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這個警察沒有禮貌嗎?”

說話間,她傾身上前,手迅速從他胸口掠過,咻一下搶走他胸前口袋裏的工做證。她學著他剛才念自己名字的審視模樣念出了聲:“晉寧市公安局,實習警官周羨?”

周羨:“……”

現在的小姐姐都這麽讓人招架不住了嗎?他隻不過是想逗逗她,沒想到她這招反擊也是很讓人服氣了。

他哭笑不得,立馬乖乖地把她的工作牌插回她的衣服口袋裏,連忙說:“別當真啊,我也是過來查案的,跟你同一起案件,要不要咱倆組個隊?”

“查案?”薑思念忽略他的組隊請求,也學著他的樣子把工做證插回去,問,“你們警方不是已經拿到證據請了證人,都移交檢察院起訴了,還查什麽案?”

周羨拍拍口袋裏回歸的證件,回她:“證據多多益善,得讓你這官司打起來有難度啊。”

薑思念皺起眉頭瞪他一眼,沒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