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決。”

一聲呼喚驚起數盞明燈,燈光下未明郡主乖巧地站在碼頭的,腳邊有一盆剛剛點燃的炭火。

十皇子顧不得驚疑那些突然亮起的不見提燈人的燈籠,下馬跑到未明郡主身邊,一路追趕得太急,他鬢角在流汗,耳朵凍得通紅,胸膛急促起伏著說不出話來。

未明郡主微微皺眉,“你怎麽知道我的全名?”

公主的身份除了天子、太後和兩宮娘娘,並沒有其他人知曉。

十皇子張了張嘴,缺少空氣的肺部需要他再緩一會兒才能說話。

“管家沒告訴你嗎?我準備回衛風,追來做什麽?”未明郡主笑著問,隨手把袖筒裏熱乎的暖爐塞到十皇子手中。

十皇子握住暖爐,“來送你,你治好了我的病,是我的大恩人,大恩人要走,我怎麽能不來相送。”

木炭靜靜地在木盆裏燒著,未明郡主變戲法似的又從袖筒裏拿出兩個熱糕,分了一個給十皇子。

“河水都已經結冰,我該坐馬車離開,隻是你又怎麽知道到這裏來找我?”

“木山告訴我的,”十皇子打開包著熱糕的油紙,在那軟軟的米糕上咬了一口,“就是我身邊不愛說話的那個侍衛。”

“他叫木山?”未明郡主聽過這個名字。

“他認識你的,從前在極地娥主曾為他爹娘治病,他的名字也是娥主給的。”

見十皇子沒有威脅,周圍的燭火逐個熄滅,隻留下未明郡主身後樹頂上的一盞燈籠照亮。

“他怎麽知道我會在這裏?”未明郡主小口吃著米糕。

“木山說娥主葬於水中,在極地時,每年娥主祭日你便會在水域附近駐足七日,所以我從最近的湖泊開始找,今日是第六日,險些與你錯過。”十皇子慶幸他來得及時,差一日便見不到人了。

“我的名字也是木山告訴你的?”

“剛才情急之下才直呼名諱,請你不要見怪。”十皇子連忙認錯。

“你我官階平等,稱呼名字也沒錯,你這樣說便是對我生分了,我剛才不還是你的恩人?”未明郡主假意生氣。

十皇子一臉慌張,“這……我……”

“禹煋這樣巴巴地一路尋來,隻是為了送別?”未明郡主語氣輕柔地喚著十皇子的名諱,十皇子耳朵更加紅了,胡亂地點點頭,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未明郡主丟掉手裏空出的油紙,伸出食指踮起腳輕輕彈了一下十皇子的額頭,“這麽容易害羞,你還真可愛。”

“咳,”十皇子不自覺地笑起來,“啊,嗯,就是來送送你,我陪你站站就走,不打擾你。”

未明郡主開心地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讓人一看也想跟著一起開心。

後半夜的時候下雪了,未明郡主和十皇子頂著風雪去鎮上的客棧投宿。

天剛剛亮,十皇子猛然驚醒,抓起外衣衝出房間,未明郡主正輕手輕腳地準備下樓。

“吵醒你了?”未明郡主眨著眼睛問。

“你要去哪兒?”十皇子驚魂未定地看著未明郡主,他險些又要弄丟了眼前人。

未明郡主衝樓下一努嘴,“吃早飯。”

“哦,嗬嗬嗬,正好我也睡醒了,一起。”十皇子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小鎮東頭客棧,章爾雅正牽著馬詢問店家,“可有一男一女前來投宿,男的是個儒雅人,女子十八九,總是穿著一件墨玉色的大氅。”

這小鎮不大,什麽事情也過不了夜,店家一邊開門一邊說道,“你說那兩位,喏,西邊那家客棧住著呢,這天兒還早,應該還沒上路。”

“多謝。”

章爾雅牽著馬走到客棧門前的時候,未明郡主和十皇子還沒吃完早飯,小二打著哈欠掀開門簾兒,“客官您早,打尖兒還是住店?”

章爾雅把韁繩交給小二,踏步進門,“尋人。”

章爾雅闊步走到十皇子麵前,垂手行禮,“公子,您該回去了。”

“太傅讓你來的?”十皇子陡然收起笑容,臉色似乎增添了幾分不悅。

“三公子和五公子先後出事,您的病又大好,現在正是起勢的時候,時不我待,公子莫要婦人之仁。”章爾雅厲聲說教,似乎她在做的是皇命重事一般。

“章太傅管得太寬了,那是我自家的事情,他一個臣子怎麽如此的多嘴多舌。”十皇子重重地放下茶杯,裏麵的茶水晃動撒了十皇子一手。

未明郡主沒有動作,章爾雅反而迅速拿出手帕為十皇子擦手,又對未明郡主說道,“郡主,十公子非池中物,早晚要遨遊九州四海,但朝鹿皇子眾多,想要脫穎而出就必須抓住時機,現在正是時候,請郡主你不要做拖累公子的事情。”

“章爾雅!”

十皇子生氣了,未明郡主挑挑眉繼續吃她的早飯。

“公子,我說的不對嗎?我父親已經和丞相大人進宮去了,現在隻要您出麵查清楚三公子和五公子的死因,那個位子,唾手可得。”

章爾雅太招搖了,未明郡主這樣想,時機,現在可不是出頭的時機,隻是不知道,這位十皇子是愚人還是智者?

未明郡主抬起頭看著十皇子,眼眸中沒有太多情緒,十皇子沒來由的心中一驚,收斂了怒氣坐下,麵色平靜如水地對章爾雅說道,“你自去告訴章全,用不著他為我操心勞力,我也不需要你章家為我奪什麽機會,宮裏的事,我自有打算。”

“公子!”章爾雅勸說不動竟然拔下頭上的簪子抵住她自己的脖子,“公子好糊塗,那爾雅就用自己的熱血讓公子明白,到底是兒女情長重要還是這手中皇權重要!”

未明郡主站起來,章爾雅以為未明郡主要阻止她,握著簪子後退,“你別過來!”

未明郡主提著裙擺,“嗯……你誤會了,我隻是怕你把血濺到我身上,我往後躲躲你放心來,我是郎中,你隻要不是砍斷脖子,我都能給你救回來。”

旁邊本來要嚇死的掌櫃的聽到這話撲哧沒忍住笑了。

這氣氛本來挺沉重的,十皇子忍不住也露出笑意,“朝堂上的事章小姐不懂我不怪你,你自己離去別來打擾我了。”

章爾雅雙眼含淚,緊咬嘴唇,碧玉青簪抵著白嫩的脖子,“公子……”

那根簪子到底沒刺下去,隻留下一點通紅的印跡。

未明郡主托掌櫃的買回一匹好馬,“你病這下是完全好了,我也該回去了。”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要請郡主過些時日再回來看看我這大病未愈之人。”十皇子笑語,章爾雅一臉失望地站在遠處。

“我或許不會回來了,”未明郡主上馬,“此一去也是不知生死,莫要負了良君情意。”

十皇子垂眸,忽而一笑,衝著未明郡主的背影喊道,“不怕,你若不來我便去,不過是兩國百地,千山萬水也不過是足下平地。”

未明郡主坐在馬上笑,這個人……尤其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