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華想了想,才道,“生氣。可氣完了,又覺得沒什麽好氣的。他騙了我,可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他救過我的命,救過明珠的命。這些事,不會因為他是誰而改變。”

謝映真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瑤華,你真是——”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沈瑤華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映真姑娘早些回去吧。”

謝映真點了點頭,上了馬車。沈瑤華站在林府門口,看著她的馬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阿嶼站在車旁,見她出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阿姊,林夫人有沒有為難你?”

沈瑤華搖頭,“沒有。”

阿嶼看著她,“阿姊心善。”

沈瑤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走吧,回去。”

馬車緩緩駛動,往園子的方向去。沈瑤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她不知道林婉清會不會醒來,不知道林夫人會不會用那解藥,不知道林婉清醒了之後會怎麽對她。她隻知道,她做了該做的事。

林婉清是在第二日傍晚醒來的。

她睜開眼,看見帳頂,愣了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樣。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她隻記得,她喝了茶,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清兒!清兒你醒了!”林夫人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又驚又喜,帶著哭腔。林婉清轉過頭,看見母親滿臉淚痕地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在發抖。

“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林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嚇死娘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娘以為你——”

“娘,”林婉清打斷她,“我怎麽了?”

林夫人擦了擦眼淚,把事情說了一遍。林婉清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有人在她茶裏下毒,嫁禍給沈瑤華。沈瑤華送解藥來,救了她。

“沈瑤華?”林婉清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她為什麽要救我?”

林夫人搖了搖頭,“她說你是被牽連的,罪不至死。”她頓了頓,看著林婉清,“清兒,你以後別再針對她了。她是個好人。”

林婉清沒有說話。她躺在那裏,看著帳頂,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沈瑤華救了她。那個她處處針對、處處刁難的人,救了她。

“娘,”她開口,“那個下毒的人,抓到了嗎?”

林夫人搖頭,“跑了。聽說是什麽裴鳴,從勻城來的。你爹正在派人追查。”

林婉清閉上眼睛。裴鳴。她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麽要害她?為什麽要嫁禍給沈瑤華?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到處散播沈瑤華的壞話,處處給她難堪。沈瑤華不跟她計較,不跟她爭辯,隻是笑笑。她以為沈瑤華是軟弱,是心虛。可如今想來,人家隻是不屑。

“娘,”她又開口,“我想見沈瑤華。”

林夫人愣了一下,“見她做什麽?你身子還沒好——”

“我有話跟她說。”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可很堅定。

林夫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好。娘讓人去請。”

第三日,沈瑤華收到了林府的帖子。她正在鋪子裏看賬冊,方掌櫃把帖子遞給她,看了她一眼,“林府送來的,說林姑娘想見您。”

沈瑤華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她沒有立刻去,而是把鋪子裏的事處理完了,又回園子看了明珠,換了身衣裳,才去了林府。

林婉清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隻是臉色還很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她坐在花廳裏,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沒有戴首飾。見沈瑤華進來,她站起身,行了一禮。

“沈東家。”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沈瑤華還了一禮,“林姑娘身子好些了嗎?”

林婉清點了點頭,“好多了。多謝沈東家救命之恩。”

沈瑤華搖了搖頭,“林姑娘不必謝。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林婉清看著她,沉默了許久。沈瑤華站在那裏,也不催她,等著她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林婉清才開口,聲音低低的,“沈東家,我對不起你。”

沈瑤華看著她。

林婉清的眼眶紅了,“我一直在針對你,在背後說你壞話,在賞花會上給你難堪。我以為你是那種——”她咬了咬唇,沒有說下去。

沈瑤華沒有說話。林婉清抬起頭,看著她,“你為什麽要救我?你恨我才是應該的。”

沈瑤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林姑娘,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林婉清愣住了。

沈瑤華看著她,“你在賞花會上說我壞話,我不生氣,因為你不了解我。你在背後散播謠言,我不計較,因為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你針對我,不過是因為崔公子。”

林婉清的臉紅了。

沈瑤華繼續道:“林姑娘,崔公子對我好,是因為生意上的合作,不是因為別的。我對他,也沒有別的意思。我有夫君。”

林婉清低下頭,“我知道。裴鳴的事我聽說了,你那個護衛——”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沈瑤華笑了笑,“他是他,我是我。林姑娘,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好好養身子,別想太多。”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她,眼眶裏蓄滿了淚,“沈東家,你——”

沈瑤華搖了搖頭,“別哭了。哭多了傷眼睛。”

林婉清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沈東家,你放心。外麵那些謠言,我會幫你澄清。是我冤枉了你,我會替你解釋清楚。”

沈瑤華笑了笑,“多謝林姑娘。”

林婉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人,真是——”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沈瑤華站起身,“林姑娘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林婉清點了點頭,“沈東家慢走。”

沈瑤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林婉清忽然叫住她,“沈東家。”

沈瑤華回過頭。

林婉清看著她,目光認真,“你那個護衛——他真的是國舅爺嗎?”

沈瑤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家人。”

林婉清看著她,過了片刻,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沈瑤華笑了笑,轉身走了。

林婉清站在花廳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事,想起那些刻薄的話,想起那些惡意的揣測。她以為沈瑤華會恨她,會巴不得她死。可沈瑤華沒有。沈瑤華救了她,然後告訴她,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林婉清低下頭,眼淚又湧了上來。她輸了。不是輸在門第上,不是輸在才情上,是輸在心上。沈瑤華的心,比她大得多。她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門外的那片天。天很藍,雲很白,秋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她忽然覺得,心裏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林婉清醒來的消息,在京城傳了沒兩日,風向就變了。

先是林夫人親口對幾位交好的夫人說,下毒的事與沈瑤華無關,是有人故意陷害。接著林婉清拖著還沒好全的身子,親自去了崔府,當著崔夫人的麵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她沒有提裴鳴的名字,隻說有人收買了林府的丫鬟,在她茶裏下毒,然後嫁禍給沈瑤華。是沈瑤華不計前嫌送了解藥來,她才撿回一條命。

崔夫人聽完,拉著林婉清的手歎了口氣,“清兒,你能想明白就好。瑤華那孩子,不是那種人。”

林婉清點了點頭,“崔夫人,以前是我做錯了。往後不會了。”

消息傳到謝映真耳朵裏時,她正在院子裏練劍。收劍回屋,擦了擦額上的汗,對身邊的丫鬟道:“這個林婉清,倒是知錯能改。不算太蠢。”

丫鬟笑道:“三小姐,那沈東家這下可算是洗清嫌疑了。”

謝映真坐下來,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她本來就清白。倒是那個裴鳴——”她放下茶盞,目光冷了幾分,“讓人去查查,他到底躲在哪兒。”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白鶯鶯是在謝伯安的宅子裏聽說的消息。

丫鬟從外頭回來,低聲稟報:“姑娘,林婉清醒了。聽說毒是別人下的,跟沈瑤華沒關係。林婉清還親自去崔府替沈瑤華澄清,說以前是她冤枉了人家。”

白鶯鶯手裏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丫鬟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一步。白鶯鶯坐在那裏,手攥著帕子,指節泛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費了那麽大的勁,挑撥林婉清去對付沈瑤華,好不容易讓林婉清恨上了沈瑤華,結果呢?林婉清中毒,沈瑤華送解藥,兩人反倒化敵為友了?

“廢物。”她咬著牙,“全是廢物。”

丫鬟低著頭,不敢說話。白鶯鶯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幾圈,越想越氣。裴鳴跑了,林婉清倒戈了,她現在連個幫手都沒有。謝伯安雖然還在,可他最近被謝映真警告過,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對付沈瑤華。

可她不甘心。

白鶯鶯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眼底陰鷙得嚇人。

沈瑤華有謝容嶼撐腰,有謝三小姐護著,如今連林婉清都站到她那邊去了。她在京城的根基越來越穩,而她白鶯鶯呢?還是謝伯安身邊一個沒名沒分的寵妾,連個正經的身份都沒有。憑什麽?

“來人,”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備車,去城東。”

丫鬟愣了一下,“姑娘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