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笑著說,適應蠻快哦,張百萬。

名叫張百萬的許貴看著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手裏緊緊捏著新的身份證,如同捏著自己的性命,一直六神無主的他,現在似乎有主了。

他暫時不用再為自己是許貴而張皇逃竄了,但是他很清楚,接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做回許貴。

他用新的身份證去辦了一個新手機,新手機辦好後拿在手裏,卻沒有了往日摸到手機的那種踏實感,因為這個新手機,雖然是智能手機,卻十分無能,刷卡倒是可以刷了,可是刷什麽呢,裏邊分文沒有。

盡管除了兜裏所剩無幾的現金,其他的開銷,都要他靠自己掙出來,但是許貴明白,最重要更重要的,不是錢的事情,是他要做回許貴。

他要做回的許貴,不是殺人犯許貴,而是普通青年許貴,那就必須還事情本來的麵目,如果本來的麵目他就是殺人犯,那他就做不回許貴了。

許貴直接去了醫院,掛號的時候才發現這裏的醫院很趕潮流,已經取消了人工掛號,全都是自己在機器上操作,有的老人不會搞,也有人過來幫助指導,這個挺好。

許貴把張百萬的身份證放上去,管用,點開“掛號”,就跳出各科的名稱,許貴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看的到底是什麽病,別人說他殺了人,他自己不記得,算是失憶吧,如果是失憶,又該掛哪個科呢。

許貴到詢問台那兒去詢問,卻又不知該怎麽詢問,有些猶豫,谘詢處的工作人員態度好,主動問他,這位先生,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許貴尷尬地說,我,我問一問掛什麽科。

工作人員說,你哪裏不舒服?

許貴說,我,我好像失憶了。

這個工作人員和另一個工作人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問,你失憶,你什麽事情記不得了?

許貴脫口說,我記不得我有沒有殺——

一個“殺”字剛出口,嚇得他頓時清醒過來,趕緊改口說,我記不得我有沒有啥事忘記了。

兩個工作人員再次交換眼神,說,那你掛精神科吧。

許貴聽了,猶豫了一下,說,你們可能誤會了,我,我不是精神——

工作人員笑道,精神科不僅僅是通常你們理解的看精神分裂,就是瘋子那種,精神科的分類很多的,包括記憶問題,你說的失憶,也可以去看看。

許貴掛了精神科的號,等到坐到醫生麵前,他的心就又慌了,在肚皮裏罵自己“做賊心虛”,又立刻大感冤枉,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呢,就先罵自己是賊了。真蠢。

醫生不說話,眼睛盯住他,等他開口,他就不得不開口,支支吾吾道,醫生,醫生,我好像失憶了。

醫生笑了笑,從電腦上看了看他的掛號單,說,張百萬,是吧?那你說說,你忘記了什麽?

許貴說,醫生,我忘記的事情,太大了,我能不能不說我忘記了什麽?

醫生說,你不說你忘記了什麽,我無法進行診斷——醫生注意到許貴為難的樣子,又動員他說,不把自己的病情說清楚,醫生是無從下手的。精神類的問題,不比身體的其他器官,五髒六腑,那都可以用機器照出來,精神的問題,沒有機器可以照,隻有病人自己知道,醫生呢,也隻有根據病人準確的自述,才有分析的基礎,你聽懂了沒有?

許貴聽懂了,他點了點頭,但還是擔心,他猶豫說,可是,可是,我的這個事情比較、比較——

醫生一副“我見多了”的神情,點頭說,我知道,可能涉及你的隱私,這個你放心,我們會替你保密的,再說了,今天你是一個人來的,我這裏也沒有實習生,除了我,沒有人會聽到你的事情——

許貴最終相信了醫生,鼓足勇氣說,醫生,我忘記了一件大事,我不記得我有沒有殺人,可是他們說我殺了人。

醫生分明嚇了一跳,雖然他強作鎮定,可他的眼睛定定的,像個發病的病人了,他的手一下子伸進白大褂的兜裏,一把拿出了手機,可是一看到許貴正死死地盯著他,醫生沒敢打手機,又塞回了口袋,支吾了一下說,張百萬,你稍等一等,你的這個情況,我也、我也沒有碰到過,我去請位專家來一起會診——起身急急地走了出去。

許貴起先還沒有什麽反應,但後來很快回想到醫生匆忙逃離的背影,就感覺不對,趕緊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探頭朝外一看,走廊盡頭,果然已經有個穿保安服的人守在那裏了。

醫生肯定是去報警了,許貴不能在這裏束手就擒,他慌慌張張四處張望,看到牆上掛著的白大褂,趕緊穿上,冒充醫生,逃了出去。

在下行的自動電梯上,許貴看到對麵上行的電梯上,醫生正帶著幾個人往上趕,不過那幾個人並不是警察,而是醫院的工作人員,手裏拿著捆人的綁帶,許貴心想,醫生不相信我說的話,他以為我是個瘋子。

許貴知道,不能因為有一次危險的經曆,就不再看病,那樣他就永遠也做不回許貴了,他得為下一次的就醫做準備。可是身上現金告急,馬上就要餓肚子了,於是看病就成了二等大事,頭等大事調整為幹活。

許貴去了勞務市場,看看有沒有活幹,有個胖子在主事,聽到許貴問有沒有活,胖子說,人家都是天不亮就來了,你倒好,是睡過午覺來的吧,會享福。

許貴說謊說,不是不是,我一大早就來了,招去鄉下拆舊廠房,被騙了,說是撿撿碎磚什麽的,結果到那裏一看,是要拆人家的違章建築,人家鋤頭斧頭全套武器等著呢,那不是送死嗎?

胖子“嘿嘿”一聲,說,你倒拎得清。

許貴繼續撒謊說,拎得清有什麽用,路好遠的,去的時候是送我們的,我不幹了回來可是自己掏錢打的車,一分錢沒賺著,還賠了車錢。

胖子道,那你今天還沒有進賬呢吧,你們這種人,赤腳地皮光,做一天吃一天——你小子,運氣不錯,今天下午還真有一檔活。

說著手一伸,問許貴要身份證看,許貴遞上,胖子看了一眼,說,你叫張百萬?

許貴點頭,是,我是張百萬。

胖子又看了看他的臉,又把身份證再翻來覆去看,不懷好意地說,你這身份證,假的吧?

許貴曾經受過做假證大哥的提醒,早有思想準備,坦然地說,你憑什麽說是假的,你看這照片,你再看看我的臉,不是一模一樣的嗎,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查實的,現在都聯網,一查就能查到。

那胖子笑了,說,逗你玩的,我才犯不著去查你的身份,我又不是警察,隻不過招個小工,搬運水泥黃沙而已,真的假的都無所謂,也沒有什麽秘密怕你知道,更沒有什麽寶貝怕你偷去——他見許貴還要解釋什麽,反而嫌他煩了,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跟你說過了,真的假的都無所謂,隻要你幹得了這活,真的假的沒關係。

許貴幹了幾天活,攢了點錢,開始了他的第二次求醫之行,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任由醫生怎麽哄他,騙他,誘導他,讓他說出事實,他反正打死也不說,隻是咬定,就是有一件大事,我忘記了,失憶了,他甚至還能反過來責問醫生,我要是想起來那件事,那我就不失憶了,我就不用來看醫生了。

醫生自然有醫生的辦法,說,那這樣的話,我先開點藥你回去吃吃看。

許貴問有沒有用,醫生狡黠地笑笑說,試試吧,不過也許不是對症下藥的,因為我對不了你的症。

分明又是在引誘他,許貴可以咬緊牙關,卻又擔心真的不能對症下藥,豈不是白看病白吃藥,問醫生什麽時候再來複診,醫生說,那也吃不準,也許需要吃很長時間的藥,你的情況,自己都不清楚,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許貴說,如果我說出來,是不是就能對症下藥了?

醫生說,你說說看呢。

許貴說,那我就說了,我說的是找對象的事情,我以前找了一個對象,可是後來我又找了一個對象,而且沒有告訴第一個對象,第一個對象知道了,她很生氣,一直跟我攪,糾纏不放,要讓我給她賠很多錢,說是青春賠償,又是精神損失什麽的,我不給她,她和她的家人就一直住在我家,吃在我家,不走,別人還都對我指指戳戳,說我做人不講道德——

醫生點了點頭,說,你這樣做,確實有點問題——

許貴說,可是,可是,我要說的是,這根本不是我做的事情,我根本就不記得我前麵談過一個對象,我一直以為我現在的對象是我的初戀,醫生,大家都說我談過第一個對象,我卻不記得,那是不是我失憶了——

這是許貴事先準備好的,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背過,所以講述的時候很連貫,沒有破綻,甚至都沒有停頓,甚至還有真實生動的細節。

醫生聽明白了,笑眯眯地說,哦,背得很順溜,很動情,繪聲繪色。

醫生知道他是說謊,但不知道他想幹什麽,過去經常有人編個謊言,來混個病假證明什麽的,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要不,就是這個病人真的有病?

可是,這算是什麽病呢,醫生從醫多年,也沒見過這樣的病例,失憶病人也是不少的,大多容易遺忘、思維混亂,沒有見過他這樣的邏輯性強、思維清晰、表達準確的表現和症狀。

醫生再試探他一下,說,張百萬,你不是張百萬吧?

許貴始終高度警覺,立刻回答,醫生,我就是張百萬。

醫生又換了一招,皺著眉頭說,你這個狀況,症狀不典型,有可能是大腦隱秘病變,要不要做個腦部CT檢查一下。

許貴說,腦部CT,能看到什麽?

醫生笑道,看看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吧。

許貴嚇了一跳,急得說,上次那個醫生騙我,說腦子裏想什麽,照不出來的。

這個醫生說,那也可能的,也可能是我在騙你哦,現在都說我們過度檢查,我隻是建議,查不查你自己定。

許貴沒有做CT,想要做的話,他還得再幹一陣活才能交得出檢查費,好在現在許貴並沒有身份焦慮,也不怕警察如天兵天將突然出現在麵前,他一邊坦然地做著張百萬,一邊掙錢,再找機會做回許貴。

許貴再到勞務市場的時候,胖子換了眼鏡,眼鏡比胖子苛刻,眼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雖然近視,卻十分陰險尖利,他給許貴介紹到外資企業做運輸工,說外資企業招工要求嚴格,要核對身份證。

眼鏡拿走了許貴的張百萬身份證,許貴並不擔心,他做張百萬已經有一陣了,什麽麻煩也沒有。

過了一會,眼鏡返回來了,說,張百萬,不對呀,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見許貴嚇一跳,眼鏡倒笑了起來,說,死人張百萬,你要感謝我哦,看起來你在外麵混得不咋的,一直不回家,好多年也不和家裏聯係?

許貴趕緊順杆子爬,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主要是我沒混出個人樣,沒臉回家。

那眼鏡說,他們真的以為你死了,說得有鼻子有眼,還說有人看見你死了,剛才我去核查,他們才知道你沒死,罵死你了。

許貴一聽“有人看見你死了”心裏一陣緊張,趕緊說謊彌補,哪裏看見我死了,才不是,因為我好多年沒有和他們聯係,他們生了我的氣,就去法院申請說我死了,你知道的,兩年沒有音信,就可以申請死亡了。

那眼鏡說,行啦行啦,既然沒死,就幹活吧,不幹活,你真的要死,餓死、窮死。

許貴再次攢夠了看病的錢,他第三次去了醫院,他又胡編了一個事件,這回輪到他的父親了,是父親死沒死的事情,說父親明明前幾年去世了,當時他在外地打工,收到家裏信息,還回家奔喪了,但是他卻忘記了這件事,忘記了父親已經去世,最近回家時,沒有看到父親,就盯著母親問父親到哪裏去了,母親就哭了,她不是哭許貴父親的死,她是哭許貴病了。

我失憶了。

醫生聽了許貴的訴說,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醫生說,張百萬,你看上去很焦慮。

許貴說,是呀是呀,我忘記了這麽大的事情,我肯定是病了,醫生,我這是得了什麽病?

醫生說,是精神方麵的疾病,你有妄想——

許貴說,不對不對,醫生,我沒有妄想,我是失憶,是想不起來,沒有妄想。

醫生說,精神疾病的症狀,較少單一發病的,多半是妄想、失憶、恐懼、憂鬱、強迫等症狀合一的,就說你的妄想吧,你剛才在敘述你父親到底死沒死的事件時,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的思維已經走到雲裏霧裏了,你說話的時候完全言不由衷,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嘴角邊,全是白沫——

許貴下意識地抹了一下嘴角,果然有一堆白色的分泌物,許貴說,有白沫,就是妄想症嗎?

醫生說,你看看你問的問題,你是小學生嗎?

許貴趕緊說,我高中畢業。

坐在醫生對麵的那個實習生,起先一直在認真聽講學習,這會兒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醫生也忍俊不禁,說,張百萬,你別搞笑了,你這病,要治療的,可以試試經顱磁刺激儀治療——他看到許貴眼神疑惑,又耐心解釋說,就是一種治療的儀器,小孩子都能用,沒危險的,每天做30分鍾,你可以預約了時間每天到醫院來做,也可以自己去買一台在家裏做。

許貴心裏酸酸的,想,家裏?我哪有家裏,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哪裏知道家在哪裏。

醫生見他沉默,又說,這個治療儀器,價格相差比較大,價格低一點的,萬把塊,貴的十萬八萬都有,你還是考慮來醫院做?

許貴要打工掙錢,不可能每天定時到醫院做治療,但是他又不能不治病,不治病的話,他就永遠做不回許貴了。

許貴左右為難,又猶豫著問醫生,醫生,你說的那個什麽儀,治療了就都能想起來嗎?

醫生可不敢保證,醫生說,那不一定,但是,不治療你肯定想不起來——醫生收斂起笑意,神色也嚴肅起來,張百萬,你別把自己的病當兒戲,發展下去,你可能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會搞錯,會徹底與你自己剝離,到那時候,你就不是張百萬了。

許貴被嚇著了,原以為隻是忘記了什麽事情,現在經醫生這麽一說,一解釋,感覺自己病得厲害了,但是再轉過去一想,醫生說的是張百萬可能不再是張百萬,可是他並不是張百萬呀,這麽一想,又有些自得,脫口說,我本來就不是張百萬,我是許貴,我記得我是許貴,醫生,這說明我的病沒那麽嚴重是吧?

醫生歎息了一聲,心情沉重地說,看起來,你的病,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你已經妄想出另一個人來代替你了——你說的這個許貴,就是你妄想出來的。

許貴急了,差不多要賭咒發誓了,可惜許貴的身份證被偷了,要不然,他說不定就會拿出來證明自己是許貴了。

他越是急,醫生越是知道有問題而且問題嚴重,醫生認真負責,開始探詢他得病的根因:

你是不是小時候遭遇過什麽意外?

你在外麵打工受欺負嗎?

你戀愛一直不順利是吧?

你家庭有大的變故是吧?

什麽什麽什麽。

見許貴一概否認,醫生也有點著急了,說,你別說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妄想症肯定是有原因的,暫時你記不起來,慢慢想,你要治療,而且,要住院治療。

許貴嚇了一跳,問道,要住院?住什麽院?

醫生說,精神病院呀,你還想住什麽醫院。

許貴站起來就逃,到門口,聽到實習生在問醫生,要不要追他,醫生說,不用,愛看不看,有病不治,是他自己的事。

許貴逃走了。

雖然醫生說不會追他,但許貴還是害怕,他一口氣跑出了醫院,又跑過幾條街巷,終於把醫院和醫生甩在遠遠的地方了,剛想喘口氣,突然有人在背後用勁拍他的肩,大喝一聲:你站住!

許貴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一個陌生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後衝他傻笑呢。

許貴撫摸著被打疼的肩,說,你誰呀,下手這麽重。

那陌生人說,呀,我是你姐夫哎——

許貴覺得莫名其妙,皺眉思索,哪來的姐夫。

那“姐夫”又說,嘿,小舅子,你發達了吧,你富貴了吧,不想認了啊?

從醫院逃出來的許貴,已經逃回到許貴了,許貴正色地說,對不起,你認錯人了,我是家裏的獨子,沒有姐姐,哪來的姐夫?

那“姐夫”說,百萬,你別再演戲了,都被我找到了、戳穿了,你再演就沒意思了。

“姐夫”一聲“百萬”,又把許貴叫回了張百萬,他定了定神,要想辦法怎麽擺脫“姐夫”,看起來,“姐夫”是認定他這個小舅子了,一味否認恐怕過不了關,他已經感覺自己搞不過這個執拗的“姐夫”。

想了一想,許貴問道,那姐夫我問問你,這城市這麽大,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姐夫”說,你還問我呢,找你找得好苦——好幾年了,家裏都以為你死了,你們村裏那個死東西爛菜花,一張爛嘴,還說親眼看到你死了的,在火葬場燒了。個狗女人,她看見了她也不把你的骨灰盒抱回來,純粹瞎說,但是我們一直找也找不到你人呀,後來就給你申請了死亡,爹媽傷心呀,你這麽多年不和家裏聯係,連死也不告訴家裏一聲,沒多久兩老就先後走了。可是前不久,有人居然打電話到村裏找你,問你的情況,說你還活著,還在這地方幹活,你姐就讓我出來找你,我先找到介紹你工作的那個眼鏡,眼鏡說,你不會固定在某一個地方幹活,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小舅子,你幹嗎要這樣?你犯事了嗎?

許貴給自己鼓氣說,我犯什麽事,我張百萬,什麽事也沒有。

他說得理直氣壯,因為這是真話,張百萬除了死亡,還真沒犯什麽事。

“姐夫”繼續匯報說,我承認我是跟蹤你的,不過要想跟蹤你也不容易,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哪個是你,你想想,我和你姐結婚的時候,你才十歲吧,然後到了十七歲你就離家了,這一下子,我們又有十年沒見了吧,你讓我怎麽到人群中認出你從十歲到二十七歲的你,所以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哪個是你,後來聽到他們喊你張百萬,你答應了,我才認定這個人是你了。不過第一次我也沒有上前相認,我偷拍了你的照片,我有點臉盲,我是怕再見到時又認不出了,而且我發現你們這裏幹活的人,長得都差不多,為了確認是你,我還把你的照片發回去給你姐看,你姐看了說應該就是,我才敢來拍你肩膀,否則要是認錯人,也難為情的。

許貴就奇怪了,這陌生的“姐夫”居然偷拍了他的照片給他“姐姐”看,姐姐偏又認出來他就是張百萬,難道他許貴使用了張百萬的身份,臉也變成了張百萬?

“姐夫”見許貴還在蒙著,拉了他就走,許貴說,幹嗎幹嗎,你拉我到哪裏去?

“姐夫”說,咦,回家呀,你都多少年不回家了,你一點也不想家嗎?

許貴撇了撇嘴說,不想。

“姐夫”以為小舅子見到親人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哪知這小舅子是個狼心狗肺,“姐夫”脾氣好,壓抑了對小舅子的不滿,繼續勸說,不管怎麽樣,既然找到了,總得回去看一眼吧,再說了,你不想家,就算是為了你姐吧,你也回去走一趟,人家都欺負你姐娘家沒人了,你回去,他們就知道你姐娘家還有人。

“姐夫”的勸說,讓許貴越聽越覺得跟人家關係親切,張百萬的家鄉和他許貴的家鄉,雖然離得很遠,但是許多風俗習慣還真是很像的,難道天下農村都是一家?

“姐夫”見許貴猶豫,使出了最後一招:給錢。

許貴心想,你早點用這招,我早跟你走了。有錢,還有什麽辦不到的,哼哼。

就這樣許貴跟著張百萬的“姐夫”回到了張百萬的家鄉,受到了鄉親們熱烈的關注,大家都來看這個死去又活來的張百萬,紛紛點讚說,唉,命真大,都進了火葬場,又回來了。

說,嘿嘿,百萬百萬,不掙個百萬回來,哪能就掛掉了呢。

也有不大相信的,說,咦,爛菜花不是說看見燒掉了嗎,燒掉了怎麽還會拚出個人形來呢?

鄉下人的思維,真是無奇不有。

許貴一概朝他們微笑,不予回答,言多必失,他還不知道“姐夫”要他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呢,還是且行且小心吧。

鄉親們把許貴看了又看,又開始研究他的相貌。

說,胖多了。

說,我怎麽覺得是瘦了呢。

說,個子長高了。

說,廢話,他離家的時候,才十幾歲吧,男長三十呢。

說,可是,臉也變了哎,圓臉變成了長臉。

說,那就是在外麵受苦受累受的吧。

說,是呀是呀,百萬和我家老二同年,今年還不到三十呢,怎麽這麽老相?

一直到黑夜來臨眾人意猶未盡散去,“姐夫”和“姐姐”才向許貴說出了請他回來的原因,是家裏的宅基地,父母去世,女兒外嫁而且戶口早已遷出本村,即便可以繼承,也隻能繼承父母的老屋,宅基地的使用權不能繼承,何況,可以繼承的那個又破又舊的老屋,再怎麽破舊哪怕坍塌,也不能再改建翻建重建。

所以,他們一聽說張百萬還活著,“姐夫”立刻出來找他了。

“姐夫”動作好快,他告訴許貴,一切手續他們都打聽好了,先向法院申請,撤銷死亡宣告,然後重新辦理戶籍登記。

事情太圓滿了,許貴感覺是“姐姐”和“姐夫”畫了一個圓圈,讓他鑽進去呢,不免有點擔心,房子的事情,宅基地的事情,那可是大事,雖然目前張百萬家的村子,還沒有征用土地的消息,但是如今日行千裏的速度,什麽事情都是說來就來的,一旦村裏土地要征用,這宅基地就等於是張家的金礦呀。

可是,再想想,人家要把金礦給你,還不先把你查個底朝天,何況你還是個從火葬場爬回來的張百萬。

許貴小心試探說,姐姐,你真的認出我是你弟弟嗎?

“姐姐”說,哎喲,要是沒有你姐夫發回來的你的照片,我還真難說,我印象中,還是你十歲時的樣子呢。

“姐夫”趕緊說,都怪我,我家那時窮,你姐嫁過去,就一直忙著,都很少回娘家看看,等到後來家境好些了,回娘家時,你已經外出打工了。

許貴見一次試探不成,再來一次,說,假如,假如我不是張百萬呢?

“姐姐”脾氣比“姐夫”醜,一聽就急了,說,百萬你開什麽玩笑,你死去活來,折騰我們好多年,現在好不容易都走到這一步了,你人都回來了,又想玩什麽花招?

“姐夫”則笑眯眯溫和地說服他,小舅子,你想想,就算你忘記了什麽,就算你覺得從前你不是張百萬,但是我們不需要從前,隻需要今天,今天,現在,你不就是張百萬了嗎,你看,你的身份證是張百萬,你的手機是張百萬,你的銀行卡是張百萬,關鍵是你的照片是張百萬,更關鍵是你的照片和你的臉一模一樣,所以,除了張百萬,你難道還會是別人?

許貴張嘴想說什麽,卻突然啞巴了,張著的嘴不動了,不說了,因為他受到了“姐姐”和“姐夫”的啟發,一下子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從家裏逃出來以後,他一心隻想做回許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紮,都是為了做回許貴。

可是現在回頭想想,這個想法,是多麽不靠譜,多麽難以實現。他想做回許貴,並不是對許貴的人生有多留戀,對象離他而去,父母已經又老又窮,都已經快不認得、不記得他了,這樣的人生,有什麽可留戀的。

更何況,要做回許貴,就要擺脫掉殺人的嫌疑,憑他一己之力,太難了。數次去醫院看病的經曆,也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他們不是把他當成精神病,就是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他無法從醫療的角度還自己一個清白,更無法從其他任何角度證明自己是沒有殺人的許貴。

現在作為張百萬的人生的繼續,似乎要比許貴強一點,至少有陌生的“姐姐”和“姐夫”關心他。如果宅基地的事情搞定,那他就是一個隱形的未來的富翁了,雖然不見得真會有“百萬”,但是至少可以擺脫現在幹一天吃一天飯還擔驚受怕的窘迫日子了。

好吧好吧,許貴說,我不跟你們鬧了,我是張百萬。

B麵:

警方知道碰上對手了。

這個許貴,無疑是個厲害角色,每次都比警方快一步,警察出警時,他和警察擦肩而過;警察偵查時,他在火車上和旅客一起談論凶殺案;等到乘警開始查人了,他已經下車了。

而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根本查不到他是從哪一站下的車。長途直快火車,雖然購票要用身份證,但是出站是可以走人工通道的,警方追不上他。

手機關了,身份證也不使用,警察耐心地等待他的動靜,幾天以後,終於捕捉到了許貴的信息,因為許貴使用手機了。

那個時候,他人已經在廣州了。

接下來的工作就順利展開了,先和廣州警方通氣,爭取到支援,提前布控,等到這邊警察趕到,簡直就是手到擒來,一舉抓獲。

但是抓到的這個人說自己不是許貴,他也確實不是許貴,他有自己的身份證,有自己的真實身份,關於許貴的手機和身份證,他說是在火車上撿到的,當時還問了問其他旅客,沒有人認領,他就拿著用了。

多方證實,他沒有說謊。

最後還有指紋和鞋印核對,終於徹底排除。

他不是許貴。

與此同時,許貴也徹底脫靶了。

偵查追捕追入死胡同了,許貴丟了手機和身份證,從此以後,不要說警察,世間任何人,都不知道許貴叫什麽,不知道他在哪裏,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警方不能坐等案破,唯一的辦法,隻能重新來過,雖然是笨辦法,但除此也沒有聰明的辦法。

再從頭開始。

先到王小麗家,再把貴強一起請來,但是又不讓翁婿兩個麵對麵,一人一間屋,分開問情況,也許是想再給點壓力。

可是壓力對他們沒有用,等於空氣。

他們的敘述,和第一次分毫不差,無論是起先分開來說,還是後來又讓他們湊在一起商量著說,都是那套說法,說法高度一致,完全沒有分歧,也抓不住一絲絲破綻。

警察已經感覺問無可問了,最後拿出了許貴父母提供的許貴的照片,讓他們再辨認一次。

這下分歧來了。

王爸說,這是許貴高中時的照片吧。

貴強看了一眼,卻懷疑說,這是許貴嗎?

警方立刻抓住要點追問,你覺得他不是許貴嗎?

貴強立刻猶豫了,猶豫著說,好像,好像許貴的嘴沒這麽大——

你憑什麽這樣說,你有證據嗎?

沒有。

你有許貴的照片嗎?

沒有。

那你有什麽?

我有印象。

印象不能作數的。

那我什麽也沒有。

王爸又接過去仔細看了看,說,還是他,嘴大是因為他在笑,笑成這樣,嘴自然會顯得大。

貴強也不再堅持了,說,好吧,那就算是吧。

警察對他們的說話方式是有反感的,但反感又能怎樣,畢竟他們是受害者家屬,本來已經遭受很大打擊,傷心欲絕了,還要反複地被追問,不斷地看到被懷疑的臉色和眼神,也夠難為他們。

接著就是許貴家。這次警察更加有備而來,知道兩老眼睛都不好,他們帶了好幾副眼鏡,有老花,有散光,還有變光鏡。

盡管如此,警察還是掉了個花腔,拿出另外一張照片,隻是和許貴父母前次提供的照片有幾分相像。

警察說,想請你們再看一下,上次你們提供的許貴的照片,是這張吧?

許貴的父親接過去,和母親一起看,看後他們互相問了問。

是嗎?

是的吧。

你說是的哦。

那你說呢?

應該是吧。

好像是吧。

他們好像是在商量答案,最後商量好了,統一了思想,他們一起點頭稱是。

警察說,你們找副眼鏡戴上再看看。

兩老聽話,各自找了合適的眼鏡戴上,再看,仍然說是。

警察很生氣,但是對兩老也不能怎麽樣,隻能說,錯啦,這不是你們給我的照片,這是另一個人,我們試試你們的眼神的,你們果然在瞎扯。

兩老都不相信,一個說,呀,就是這張嘛,那天我拿給你的。

另一個說,不是這張,那是哪張?

警察這才拿出了他們上次提供的那張照片,兩老又戴了眼鏡仔細看,看了一會,先是父親搖頭否認,說,這張是我上次拿出來給你們的嗎?不對吧,你們又搞我們吧,你們又換了另一張吧,這個不像我兒子呀。

可是到母親那兒卻有了不同意見,母親說,怎麽不是,這張對的,警察同誌,他眼睛不行了,連兒子都不認得了,我認得,這是我兒子許貴。

父親不服,又把照片拿過去,再看,看了半天,“哎呀”了一聲說,我想起來了,這張照片,是許貴高中時的同學,叫個、叫個什麽來著,好像姓李——

那老母親接得快,說,李大寶。

父親又趕緊解釋說,警察同誌,你們也不能完全信老太婆的,她老糊塗了。

母親指了指照片說,不過,時間長了,也可能不是他了。

警察不僅一無所獲,反而更加模糊了。

隻是再模糊也得往前走,凶殺案如果停頓成積案,不僅會影響單位的工作成效,更無法向民眾交代。

再下來就應該是許富生了,許富生已經外出幹活了,隻能給他打電話,許富生雖然接了電話,也許正在幹活,有些不耐煩,說,怎麽又來問啦,我跟你們說過幾遍了,你們再問,也還是那幾句話。

警察說,哪幾句話?

其實許富生已經忘了上次是怎麽說的,他想了想,說,是的是的,他說他要到鎮上去辦貨,讓我載他去。

警察說,上次你說他是要去王古站乘火車。

許富生說,哦,那就是乘火車,我記錯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本來是說好給二十塊的,結果他給了我三十塊,說是謝謝我。

警察說,你上次不是說順道載的他嗎,怎麽又變成收錢送人了?

許富生說,哦,那就是順道載的,沒有收錢。

電話裏聲音也不清晰,又得到這樣的回答,警察心裏是窩火的,他們窩著火又來到車站售票員這裏,又問了同樣的話,售票員說,我跟你們說過了,我不知道他這個許貴是不是我的初中同學許貴,再說了,他隻是買了張火車票,我都沒有仔細看他的臉。

警察奇怪說,既然你們都說到了初中同學,你為什麽沒有仔細看他?

售票員說,不為什麽,我就是覺得他逆麵衝,難看,我不要看,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

然後乘客甲和乘客乙也有點奇怪,其中一個把警察的電話當成詐騙電話,說,你們已經騙過我一次,還得手了,怎麽又來了,一點不講道德?我報警了啊。他不僅罵了人,還真向警方舉報了,接受舉報的那個警方還真來查了,才發現是個烏龍。

另一個乘客則說,上次你們問過話,我回去看了一下車票,發現時間搞錯了,我乘的是另一天的火車。

至於火車上的售貨員,說是辭職走了,也沒有留下聯係方式,一時很難找到。

總之,這一輪的重新偵查,與案發時的第一次偵查,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所得到的收獲卻相差甚大,不是似是而非的回答,就是莫名其妙的差錯,這不由得讓警察進行了反思,難道一開始的偵查方向就錯了?難道不應該鎖定如此清晰明確有著完整鏈條的嫌疑人?難道先前是他們帶著主觀臆測走進案件的嗎?

如果錯了,那不僅僅是鎖錯了嫌疑人,更是錯過了破案的最佳時機。

正當警方一籌莫展的時候,卻意外地傳來了意外的消息,鄰縣警方在審訊一個慣偷犯時,此人交代出了殺害大樹村王小麗的事實。

那個冬天的夜晚,他看到王小麗家的後窗居然沒有關緊,就從窗戶爬進去,打算偷個手機什麽的,結果王小麗被驚醒,打鬥中他掐死了王小麗,生怕旁邊那個男的(許貴)及時醒來報警,他就沒有逃亡的時間了,所以他把王小麗的屍體側對著他(許貴)放好,看起來像是在熟睡。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對一個喪心病狂的罪犯來說,說出這一切,沒有一點漏洞,也沒有一點波動,就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戀愛故事。

唯一讓警方不解的是,他曾說王小麗是個力氣很大的女人,他差一點就搞不定她,兩人打鬥了好一陣,他還記得,那張床在他們的打鬥中不斷地搖晃、震動,奇怪的是,那個男人,睡得跟頭死豬似的,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被驚醒。

除非他服用了安眠藥,而且劑量不小呢。

至於真正的罪犯為什麽沒有留下痕跡,以致一開始就誤導了警察的破案方向,那都是不難編寫的故事,讀者很容易就能腦補出來,在此不再贅述。

至此,大樹村王小麗被殺案告破,許貴的通緝令撤銷,許貴可以回家了。

三

A麵:

許貴已經忘記自己是許貴。

在往後的長長的日子裏,有的時候,他的腦海裏也會浮現出“許貴”來,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他也和“姐夫”探討過,“姐夫”說,你說你看過醫生,醫生說你有妄想症,是不是?那個所謂的“許貴”,就是你妄想出來的吧。

許貴恍然大悟說,哦,原來如此,我說怎麽經常會有個叫“許貴”的人來煩我呢。

許貴過著張百萬的生活,比從前的許貴的日子要好過,他也很努力,他甚至還談了對象。

有一次他看電視,無意中看到一檔法治節目,講的是一個警察破殺人案件的故事,起先警方鎖定了一個叫許某的人,但是後來發現,最初收集的某些證據並不可靠,甚至連許某的相貌,都沒能最後確認,誤差較大,直到後來柳暗花明,真正的罪犯浮出水麵,還了許某清白。

許貴看得津津有味,還津津有味地講給別人聽,他說,真的很好看哎,驚心動魄的哎,這個節目,有重播的,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三套法治節目。他還神神秘秘地說,我知道,那個所謂的許某,其實是叫許貴。

不過他周邊聽他講故事的人,並不像他這樣有好奇心,許某也好,許貴也罷,他們都不認得,他們隻關心自己的日子,不關心案件的故事,第二天下午三點,就算有空,他們也不會去看那個節目的。

後來許貴在張百萬的家鄉開了一個“百萬辣子雞”的網店,張百萬家鄉這個地方果樹多,散養的雞,每天吃到樹上掉下來的各種果子,吃著吃著,雞肉裏就有了水果味,而且這個水果味,特別濃鬱,因為長得太熟了果子才會掉下來,或者是風刮下來的,掉在地上很快就爛了,所以甚至有人還從爛果子雞肉中吃出了酒香味,特別上癮。

“百萬辣子雞”紅了,訂貨的單子從全國四麵八方飛來,甚至有人性急的,或者需求量大的,千裏迢迢趕來提貨。

這些人裏,有一個叫許富生的。

許富生是和他的表哥一起來的,前些年許富生一直在外麵跑生意,他早已經厭倦了這種奔波艱難的日子,近些時他正和表哥商議,想兩人合夥開超市呢,可是超市已經很多了,怎麽才能異軍突起,他們到處學習取經,結果就被“百萬辣子雞”打動了。

現在他們在張百萬家的村子裏東看看西看看,他們十分感歎,同樣是鄉下,這裏鄉下的日子和自家鄉下的日子不一樣,新潮多了,他們商議著,如果開超市,那超市的生意經,一定要趕上浪潮,也要做網上的生意,更要創新,像“百萬辣子雞”這樣。

他們又去看了那無數散養在地頭的雞,還有許多果樹,後來走著走著,就走散了,表哥走到了辣子雞的生產現場,那是一個大棚,一溜排開了好多口大鍋,十分壯觀,氣味又辣又香,表哥打了個噴嚏,有點激動,就大聲喊起來,許富生,許富生,你快過來看看。

那時許貴正在和“姐夫”盯著辣子雞的加工,猛地聽到身旁這個人在大喊“許富生”,許貴心裏如同遭受了重重的一擊,緊接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那時候他還完全沒有明白過來,為什麽“許富生”三個字會讓他如此反常。

等他穩了穩精神,眼前竟然浮現出“許富生”的模樣,就是那個倒黴的冬天的清晨,用摩托車捎帶著他逃跑的那個許富生。

聽到表哥大聲喊,許富生立刻就奔過來,不過他並沒有注意許貴和“姐夫”,他和表哥一樣,被規模巨大的大鍋辣子雞驚到了,饞到了。

可是不行了,許貴一看到許富生的臉,像是觸了電似的,脫口而出:許富生、許富生、許富生——連喊三聲,喊聲又長又尖,傳出去老遠。

許富生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說,哎呀,哎呀,張老板,你認得我呀——他忽然發現這個張百萬的臉和他認得的一個人很像,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是誰,且相認說,張老板,我們是熟人哎。

他表哥更激動,直接就嚷嚷說,許富生,好你個許富生,原來你早就認得張百萬,你不告訴我,你想幹嗎,不是說好我們兩個聯手的嗎?

許貴的妄想症又發作了,這回發得厲害了,不像往常那樣隻在自己的腦海裏發一下,而是有了具體的對象,所以看起來更加真實了,他一手拉住許富生,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說,許富生,你看看,你仔細看看,我,是我呀!

許富生興奮地握住許貴的手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你。

還是“姐夫”有心眼,他心知是張百萬的妄想症讓他認錯了人,卻擔心這個被認出來的“故人”會乘機揩油占便宜,所以趕緊上前說,百萬,百萬,這位先生,就是老遠趕來買雞的,你就別瞎認什麽陌生人了。

許貴說,姐夫,他不是什麽陌生人,他和我是同一個村的,他叫許富生——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村上的人,都姓許哎!

“姐夫”說,可是百萬啊,你姓張,你不姓許。

許貴撇開姐夫,拉著許富生說,許富生,許富生,你難道得了健忘症,還是失憶了,你真的忘記啦,那一年冬天,快過年了,我從家裏出來去趕火車,時間有點緊了,怕趕不上,是你用摩托車帶我到鎮上的,你還說了什麽什麽什麽——

許富生記得,他說,是呀,我記得那事。

許貴高興地說,許富生,你終於想起來了是吧,那個人就是我呀。

許富生覺得莫名其妙,撓了撓腦袋,又想了想,還是不解,說,怎麽是你呢,我記得那是許貴呀。

許貴一拍巴掌說,我就是許貴呀。

許富生更奇怪了,說,你怎麽會是許貴呢,你不是張百萬嗎?你是大名鼎鼎的張百萬,“百萬辣子雞”的百萬——他怎麽想也覺得不對頭,又說,你要是許貴,我們還用得著這麽遠跑來——他囉唆了半天,發現大多都是廢話,最後才猛然想起了一個不容置辯的鐵的事實,不對不對,許貴家裏,明明有一個許貴在呀。

許富生的一根筋思維模式,急壞了表哥,表哥把他拉到一邊,如此這般交代一番,許富生再回到許貴麵前時,檢討說,許貴,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出去的這些年,我遭遇了一些事情,後來得了失憶症,是醫生說的——

許貴激動地打斷他說:醫生是不是還說,失憶和妄想是連在一起的吧?

許富生說,是的是的,剛才我妄想出你家裏還有一個許貴。

B麵:

許貴一直沒有回家。他的父母親雖然老了,糊塗了,好像不知道許貴已經失蹤幾年了,他們有的時候甚至會把村裏其他人喊成許貴,當成他們的兒子。

連父母親都不再在乎的一個人,別人就更不會鹹吃蘿卜淡操心了,沒有誰會關心許貴的去向和死活。至於王爸和貴強,起先肯定是視許貴為仇敵,後來雖然知道不是許貴幹的,卻不知為什麽,總是放不下對許貴的計較,好像王小麗的死,是和許貴有關係的。

不過既然許貴不再回來,他們的計較,也無處對付,也就算了。

村裏的人,附近的人,都很少提起許貴,偶爾如果有人隨口說到,大家似乎是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遙遠的名字,一個過去的名字。

倒是當初破案的警察,後來得知許貴從此不見了,心裏多少有些愧疚,他們在說起舊案的時候,偶爾會提到許貴,他們說,唉,這個許貴,不是他幹的,幹嗎要逃跑呢,肯定是嚇壞了。

他們估計,許貴逃到天涯海角,一直沒有得到真凶落網的消息,所以一直不敢露麵,也說不定碰到什麽災難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們也多有反省,開始的時候如果再細致一點,再慢一點,會不會不是這樣的結果呢?可是又想,接手殺人案,誰會慢悠悠地幹活,都是火急火燎的,再說了,他們的頭一遍偵查,實在是太順利了,那是條條線索都指向許貴的呀。

又過了些時,許貴的堂弟來了。他是來建議兩老,向法院申請宣告許貴死亡的,隻是兩老一看見他,就上前抱住他,把他認作是許貴了。

堂弟將計就計,心想,既然如此,不如不宣告死亡,將自己改了身份做成許貴,準備給兩老送終,然後——

堂弟去改名的時候,帶了村裏的證明,還有許貴父母摁的手印,工作人員說,手印沒有用的,但是村裏的公章管用。又問了是怎麽回事,那堂弟信口胡編說,上次搞戶口的時候,你們工作人員不負責任,耳朵聾啦還是眼睛瞎啦,將“許貴”寫成了“許奎”,你們要是不肯改過來,我要去舉報你們對人民不負責任、工作老出差錯。

這樣的刺頭,工作人員見多了,不予計較,更何況,這回是他們有錯在先,將人家名字都寫錯了,那就更不能硬挺了。當然他們也有不解的地方,說,錯了為什麽當時不改,過這麽長時間才來改。

堂弟說,鄉下人,有個名字就行了,反正貴和奎也差不多,但是現在不行了,要領結婚證了,我明明是許貴,總不能讓一個叫許奎的人去和我對象結婚吧。

工作人員也笑了,她說,你們鄉下,也夠馬虎的。然後準備將許奎改名為許貴,結果上網一查,說,不對呀,你已經是許貴了,這邊的信息裏,都是寫的許貴呀。

這些問題許奎事先都是預料過的,所以他反應夠快,說,哦,我知道了,可能前幾年我外出打工時,你們搞人口普查就糾正了。

工作人員這回細心了些,仔細看了看照片,說,不過這張照片拍得有點走樣,跟你不太像。

許奎道,那是,你們拍身份證照的同誌太不講究,就沒幾個人的身份證照片像個人樣的。

人家工作人員也認同許奎的說法,事實也是如此,你去看看所有人的身份證,哪個不是歪瓜裂棗,大多都跟本人的真實相貌有差距,有的還相差甚遠。不過好在拍照的又不是她本人,許奎激烈批評她的同事,她不反對。

然後她還熱情地指點許奎,帶上戶口本去補辦身份證,當然就是用許奎的照片配上了許貴的身份。

一切OK,許奎就是許貴了。

可是許奎沒有想到,當他成為許貴回到許貴家的時候,許貴回家了。

許貴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失憶症不治而愈,他終於想起自己就是許貴,就是那個經常來打亂他的心思、讓他誤以為是自己妄想出來的許貴,是真的存在的,就是他本人,他就是真實的許貴。

他也想起了一切的經曆,或者說,這些經曆他沒有忘記過,隻是他不知道那真的是他的經曆,還以為是自己妄想出來的,但是現在一一核對上了,那是他的真實的經曆——回家過年,到大樹村王小麗家,看到王小麗的新對象貴強,然後和王小麗睡在一張**,什麽也沒有幹成,早晨起來,覺得羞愧,悄悄逃走,感覺很沮喪,不想在家過年了,坐火車離開,火車上聽到什麽,等等等等,都是真的。

他終於回家了。

卻不料家裏還有一個許貴在等著他。

許貴回家的消息比許貴先到一點,是許富生和表哥先發信息回來的,所以許奎得到消息時,他還有時間想一想該怎麽辦。

許奎的心情糟糕透了,一切的努力前功盡棄,如意算盤打了個空,那就老老實實地坦白自己的行為,退出兩個許貴的笑話?

可是他又於心不甘,還要再掙紮一下。 既然許貴現在的身份是張百萬,而他,才是持有許貴所有身份證明的那個人,許奎覺得自己還是有希望的。

許貴離家的時候,許奎十五歲,現在十多年過去,許奎從一個少年,長成青年了,因為生活艱苦,風吹日曬,他是一個顯得很老相的青年。而許貴自從成了張百萬以後,事業有成,心情舒暢,相貌也比從前顯得年輕了,這就拉近了許奎和許貴的由於年齡原因造成的外貌差別,何況他們本來同宗同祖,長相本就是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所以當許貴到家進屋,許奎迎出來的時候,許貴嚇了一跳,他沒有認出這是他的堂弟,還以為看到了他自己。

許奎細心地觀察著許貴的表情,知道他一下子都沒有認出他來,這就更加增添了許奎的信心,他決定和許貴搶一下許貴。

確實有得一拚。

許貴說,你不是許貴,我才是許貴,你是從哪裏冒出來冒充我的?

許奎說,你說你是許貴,你有許貴的身份證嗎?我家的戶口本上有你嗎?你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你拿什麽證明你是許貴呢?

許貴拿不出許貴的身份證明,可許奎倒是拿得出來,他把身份證、戶口本等材料一並放到桌上,攤開來請大家看,然後舉著身份證,和自己的臉相比,說,你們看,你們大家看,這是不是我?

當然是。

這個我們早就知道了。

而相比之下,許貴卻沒轍了,他身上隻有張百萬的身份證,張百萬的身份證,照片卻是他許貴,和許奎的套路一樣一樣的,所以跳進黃河也是洗不清的,他轉而求助於陪同他一起回來的許富生和表哥。

許富生為難了。他其實並不是因為相信許貴,也不是為了讓許貴做回許貴才動員他回來的,說實在的,在許貴和許奎之間,他也很難判斷,也不便判斷,到底哪個是許貴,隻是他和表哥求知求財心切,他們是想讓許貴把張百萬成功的經驗帶過來,讓家鄉也富裕起來,才暫時承認他是許貴。一路上他們兩個一直在鼓動張百萬,許富生說,回去也給我們村搞這個,我們沒有雞,可是我們有菇,菇也可以搞成辣子菇、甜菇、酸菇、炸菇等對吧,我們就是缺你這樣的見過世麵的帶頭人。

可是現在有麻煩了,許貴家裏出現了兩個許貴,要讓許富生來做判斷,許富生才不想站出來得罪人。

他把許貴的父母親拉了過來,兩老如今已經更老了,看到兩個許貴站在眼前,也隻不過像是看到兩個臉長得差不多的陌生人而已,隻是因為許富生告訴了他們,這兩個是許貴,他們才知道是兒子。

父母兩老,看看許貴,又看看許奎,兩個人都有疑惑,一個說,咦,怎麽有兩個許貴呢?

另一個說,你老糊塗了,你忘記了,我們生的是雙胞胎。

那一個說,哦,對的對的,我想起來了,是雙胞胎——但是不對呀,兩個人怎麽叫同一個名字呢?

這一個說,可能他們覺得許貴這個名字好,富貴,金貴,珍貴,所以兩個人搶著用一個名字了吧。

兩老盡管在那裏胡言亂語,許富生和表哥卻很著急,假如許貴不是許貴,他就不會同意他們的要求,將張百萬的成功經驗傳授出來,許村都不是他的家鄉,致富不致富,不關他屁事。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許奎變成許貴的過程,不知道怎麽會有兩個許貴,也不敢瞎說許奎是假的許貴,鄉裏鄉親,萬一說錯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好相處的。

許富生的表哥賊精,偷偷跑到一邊,報了警。

讓警察來做難人。

警察在來的路上,接到兄弟省份同行的電話,請求協助破案,那是一樁綁架案,“百萬辣子雞”創始人張百萬,被人綁架了,確切地說,是搶走了,是貴省一個叫許村的地方的兩個姓許的人來搶他的,他們還硬給他安了一個許貴的名字。

那邊的同行還說,被害者家屬情緒激動,說是要帶一大隊人馬開幾輛卡車去許村搶人,希望這邊能盡快處理好,不要鬧出群體性事件。

這邊的警察想,我們要去的地方正是許村嘛,正好兩個案件都在那裏,說不定就是同一件事,一個地方少了一個人,一個地方多了一個人,正好對上榫頭,簡直嚴絲合縫。

警察來到許村許貴家,想驅散看熱鬧的村民,可是村民不走,他們也沒轍,就留著大家一起聽,一起破案,這也是依靠人民群眾。

首先是詢問老人,因為他們是許貴的父母,是最權威的,可是許貴的父母說,不是說我們生了雙胞胎嗎,幹嗎還要分出哪個和哪個?

警察簡直莫名其妙,怎麽又鬧出個雙胞胎來了,上前拍了拍桌上的戶口本說,這上麵你們隻有一個兒子,你們看一看,這兩個,到底哪個是。

許貴的父親說,你饒過我吧,我的眼睛其實早就瞎了。

許貴的母親說,你別說了,我是聾子,你說什麽我也聽不見。

警察這才知道兩老已經老得分不出真假了,隻得撇開他們,找許貴問話,許貴早有準備,他總結了和許奎鬥法的經驗教訓,感覺直接說自己是許貴,證據不足,說服力不夠,他得從頭說起,於是許貴開始敘述,多年前有過一個殺人案件,大樹村的女青年王小麗被殺死了,這個案件你們還記得吧?

警察說,當然記得,我們這地方,民風都比較淳樸溫和的,很少出這種惡性案件,不會忘。

許貴說,記得就好,我,許貴,就是那個案件的主角。

警察一聽,就“啊哈”笑出聲來,說,那個主角早就槍斃了,你是不是死而複生了?

許貴說,槍斃的不是我。

警察的逆向思維厲害,立刻反問:槍斃的不是你?難道殺人的是你?

另一個則加碼說,難道當時辦錯了案,成了冤案,殺錯了人?

一個警察開始記筆記,另一個說,你再說一遍,王小麗案件——

許貴一聽,立刻求饒說,算了算了,我不做許貴了。

警察可不依他,說,許貴不是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你不是許貴,那你是誰?

許貴說,我是張百萬。

這回他學乖了,不等警察要證據,就拿出有關張百萬的身份證明,一一展示給警察看,旁邊還有許富生和表哥做人證,還有網上“百萬辣子雞”的證明,警察也吃過百萬辣子雞,一想到那個奇異的香味,警察都差點掉口水了。

看起來是辣子雞幫助許貴撇清了嫌疑,換個說法呢,是辣子雞阻礙許貴重新做回許貴。

還有許奎的問題,他也沒能如願以償做成許貴,做刑警的可都是火眼金睛,又有霹靂手段,三下兩下,許奎的假身份就被揭穿了。

可憐兩老,被搞得神魂顛倒,一會兒有一個兒子,一會兒有兩個兒子,一會又沒有兒子了。幸好他們老了,病了,搞不大清了,否則他們會被氣死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怎麽收尾呢?

就沒有許貴這個人。

那我們的主角許貴還要不要了呢?

張百萬留下來做回許貴?別說法律不允許,張百萬也不一定願意,好好的百萬不做,要做回一無所有的許貴,傻呀?

那麽,讓許奎留下來做許貴?那也不行,法律也一樣不允許,許奎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理直氣壯,現在被戳穿了,無臉見人,趕緊溜走了。

那許貴,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就這麽沒了。活見鬼。

也有一種可能,那個被槍斃的殺人犯,其實就是許貴,如果是這樣,故事就通順了。

你說呢?